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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无人签收 他终于明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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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城市的冬天不下雪。
一月份,学校里已经放了寒假,纪淮一个人住在学校旁边的教师宿舍里。五楼,朝北的小单间,窗户外面是一排香樟树,叶子一年四季绿着,落不了多少。他在这里住了两年多,房间不大,一室一厅,家具是学校配的,简单得有些冷清。客厅里一张折叠桌,两把椅子,卧室里一张单人床,一个书柜,一张书桌。书桌上堆着学生期末考试的卷子,还没批完。红笔搁在卷子上面,旁边是一杯白开水,早就凉了。
那天下午他坐在书桌前批卷子。初三的物理,力学部分,学生错得五花八门。他一份一份翻过去,在错题旁边画记号,三角代表概念模糊,圆圈代表思路跑偏,星星代表计算失误。批到第五份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那个记号和他以前习惯用的符号一模一样。他盯着那个三角看了几秒,翻过去,继续批。
批完最后一份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,走到窗边。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晃,路灯亮起来,照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。寒假期间的校园很安静,没有学生吵闹,也没有上课铃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回身,打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。
抽屉里东西不多。几本旧教材,一盒用了一半的粉笔,一个坏掉的闹钟,还有一只铁盒。铁盒是以前装饼干的那种,方形,盖子上的图案磨得看不太清了。他把铁盒拿出来,放在桌上,打开。
里面有几样东西。一张席宁的证件照,高一入学时交剩下的,扎着马尾,笑得很浅。一张运动会拍的照片,打印出来的,林溪后来发给他的。照片里席宁站在跑道上,正准备起跑,头发被风吹起来。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她后面不远处。
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。已经旧了,边缘卷起来,上面写着“席宁 错题”。还有一块巧克力。德芙的,盒装那种,金色的包装纸,一直没拆。是高三某天在学校门口小卖部买的。他买了两块,自己吃了一块,这块留着。本来打算高考前给她的,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。后来高考结束了。后来他走了。
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桌面上。然后他从抽屉最里面又摸出一样东西。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。封面上三个浅色的圆印还在,是便利贴揭掉之后留下的痕迹。他翻开笔记本。里面是空的。每一页都空白。那些他写过的“席宁 错题”,那些页脚旁边的日期,那些记录着她考试分数、上课睡着、换了一根笔、肚子叫了、摔了一跤的页码,都被他撕掉了。撕下来的那些纸,他装进牛皮纸信封,放在了她的桌角。
笔记本空了。他没有扔。他把它带走了。
他把空笔记本放在桌上,和那些旧物摆在一起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相册。相册里照片不多。他往下翻,翻到最后面。有一张毕业照。全班在操场上排成三排,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,席宁在第二排中间。他放大照片,在席宁的笑脸和温瑶的侧脸之间,有一道很窄的缝隙。透过那道缝隙,能看见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半张脸。只有半张。像他这三年一样。永远只露出半张脸,永远在她视线之外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窗外天彻底暗了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他把照片缩回去,锁了屏,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面上那些东西。证件照、运动会照片、旧便利贴、没拆的巧克力、空白的笔记本。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,忽然觉得它们像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。所有的字都写好了,地址也填了,邮票也贴了。但一直没有投进邮箱。信在手里攥了三年,纸张都攥皱了。最后他把它撕了。
他撕了那本笔记本。他把那些写满字的纸页装进信封,留给了她。他把所有他存着的关于她的东西带走了,又留下了。他不知道这算什么。算一种告别,还是一种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。
他想过给她打电话。很多次。手机通讯录里她的名字还在最底下,头像空白,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高考前那句“加油”。他打过两次。第一次是在毕业之后那个夏天,他坐在房间里,拨了她的号码。响了三声,他挂掉了。第二次是在大二某个晚上,他喝了点酒,在宿舍阳台上拨了她的号码。响了两声,他又挂掉了。
两次他都没有等接通。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。打通了又能说什么。问她过得好不好?问她有没有翻到那些便利贴?问她那天站在校门口是不是在看他?问她那张照片背面的字有没有看到?
他不敢听答案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。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。远处有烟花的声音,不知道哪家在提前庆祝春节。他站起来,把那些旧物一件一件收回铁盒里。证件照、运动会照片、旧便利贴、没拆的巧克力。他把铁盒盖上,放回抽屉。
那本空白的深蓝色笔记本他没有收起来。他拿在手里,站在窗边。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封面上。三个浅色的圆印在光里显得很淡,像三道快要消失的痕迹。他翻开笔记本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。空白。每一页都是空白。他写过的所有字都被撕掉了。剩下的只有纸页的味道和装订线的痕迹。
他合上笔记本,放在书桌角上。然后他关了灯,走到床边坐下来。黑暗中他拿起手机,打开通讯录,翻到席宁那一栏。头像空白。他点进去,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“加油”。他打了一行字。
“今天整理东西,翻到了你高一时候的证件照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然后他锁了屏,把手机放在枕边。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窗外偶尔有烟花升空爆炸的声音,光在天花板上闪过一下又暗下去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那张证件照在他抽屉的铁盒里。她不知道。她以为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。她不知道他带走了一整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只装了三年记忆的铁盒。她也不知道他打过两次电话,每次响了几声就挂掉。那些无人接听的拨号音,像一封封没有签收的快递。寄件人写了他的名字。收件人写了她。但快递没有送出去。一直放在他手里。攥了三年。
他闭着眼睛。枕头有点潮,他没有动。
明天他还是会早起。去菜市场买菜,回来做饭,批完剩下的卷子。日子照过。只是今天他打开了那个抽屉。那些东西他看了,记在了心里。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也不会告诉她。
窗外的烟花声停了。宿舍楼里安安静静的。他呼吸慢慢沉下去。
书桌角上那本空白的深蓝色笔记本,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立着。封面上的三个圆印朝着天花板,朝着看不见的地方。
没有人翻到它的下一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