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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摄影展 她在一张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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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溪的摄影展在城西一家旧厂房改造的艺术空间里。
席宁收到邀请函的时候,正在公司加班。手机亮了一下,她拿起来看,是一张电子请柬,上面印着林溪的名字和展览信息。她往下翻,看到展览的主题——“青春切片”。请柬末尾附了一行字:“席宁,来吧。有几张照片想让你看看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回了“好”。
展览开幕那天是周六。席宁坐地铁穿了大半个城,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旧厂房改造的空间很大,红砖墙没刷漆,铁架子横在头顶,灯是暖黄色的工业吊灯,从天花板上垂下来。来的人不少,有人端着酒杯站在照片前面聊天,有人拿着手机拍照。席宁从入口进去,沿着展墙慢慢走。
林溪的照片拍得很干净。有老街的巷子、有路边摊的炊烟、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、有小孩在巷子里追跑。每一张都有光,有生活气。席宁一张一张看过去,走到展厅中段的时候,脚步慢了下来。
她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,先认出了教室。
旧教室,阳光从左侧窗户斜切进来,把画面割成明暗两半。靠窗第三排,一个穿白校服的男生低着头,手里捏着一支笔,正在深蓝色笔记本上写字。他旁边坐着一个女生,只露出半张侧脸,正笑着把手伸过去,像在等什么东西递过来。
照片右下角贴着一张小标签,黑字印着:作品名《友情提示》,摄影师林溪。
席宁站在那张照片前面,没有动。
展厅里有人经过她身后,轻声说话,脚步声来来去去。她什么都听不见。她只看着那张照片。照片里的那个女生笑得那么自然,那么随便。她的手往前伸着,像在说“给我吧”,而旁边那个男生已经递过来了。他的手停在半空,笔记本翻到某一页,阳光照在他握笔的手指上。他低着头,没有露脸。但她认得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,认得他握笔时食指微微弯曲的弧度,认得那张深蓝色笔记本封面上的折痕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久到旁边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她,又走了。久到展厅里换了一轮人。久到她自己觉得腿有点酸,才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。
她往展厅后面走。最后面有一面墙,上面挂着几组系列照片,旁边用图钉钉着一张手写的说明。是林溪的字:“这些照片拍于高三最后三个月。那段时间我每天带着相机,想留下点什么。后来整理的时候发现,有些画面我拍的时候没觉得特别,洗出来才发现,里面藏着很多我当时没看懂的东西。”
席宁看着那面墙。上面挂着七八张照片,都是高三(7)班的日常。有一张是早自习的全景,教室里大家都在低头看书,阳光铺满桌面。有一张是课间,宋屿站在讲台上手舞足蹈,下面有人在笑。有一张是操场,江驰在打篮球,许知夏站在场边。还有一张是走廊,放学后空荡荡的,灯管亮着,地面上有一道被拉长的影子。
她一张一张看过去。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停住了。
那张照片拍的是靠窗第三排的桌面。桌面上有一本深蓝色笔记本,旁边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。画面焦点落在便利贴上,上面四个字拍得很清楚:席宁 错题。背景虚化了,隐约能看出旁边坐着一个人,低着头,正在写东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桌面照得发白。便利贴在光里微微反光,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,像是被人反复碰过。
照片下面贴着一行小字,是林溪写的:“这张其实不算作品,是我抓拍的。拍完才发现,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贴了好几张便利贴。每一张上面都是同一个名字。”
席宁站在那张照片前面,手垂在身侧。展厅里很暖和,但她觉得指尖有点凉。她想起那本深蓝色笔记本,想起那些淡黄色的便利贴,想起她曾经把“嗯”贴在封面上,压在“谢谢同桌”和“席宁 错题”上面。她想起他把它们一张一张揭下来,和那些撕掉的页码一起,装进牛皮纸信封放在她的桌角。
她想起他走那天,她没有去送。
她在照片前面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,往展厅出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林溪从旁边走过来,叫住了她。
“席宁。”
席宁回过头。林溪站在那儿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,比以前瘦了,但笑起来还和高中时候一样。她走到席宁面前,看着她,轻声说:“你看到那张了?”
席宁点了点头。
林溪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说:“其实我拍那张的时候,什么都不知道。后来洗出来才发现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纪淮那时候坐在那儿,对吧。”
席宁又点了点头。
林溪看着她,没再问什么。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了一下席宁的手腕,然后松开了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说。
席宁走出展厅。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,马路上的路灯亮着,车来车往。她站在旧厂房门口,冷风灌进领口,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她往地铁站的方向走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展厅门口。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,照着一小片水泥地面。门口有人进进出出,有笑声传出来。她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几秒。然后她转回身,继续往前走。
她不知道的是,刚才在展厅里,她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的时候,展厅另一头,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男人正从另一幅作品前转身离开。他的背影很瘦,走路时微微低着头,右手插在口袋里。他在走廊拐角停了一秒,没有回头,然后从侧门出去了。
席宁没有看见他。
她走进地铁站,刷卡进闸,站在站台上等车。风从隧道里灌上来,吹得她头发往后飘。列车进站了,车门打开,她走进去,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来。车厢里人不多,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,靠在一起看手机。她收回目光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那张照片在她脑子里。画面里她笑着伸出手,他低头递本子。阳光从窗户进来,照在他们中间那条不到一米的距离上。那条距离,她用了好几年才走完。走完了,那边已经没有人了。
列车开动,窗外的灯光一截一截闪过,像被翻过去的页码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。倒影很淡,和外面的隧道壁叠在一起。她看了几秒,又闭上了眼睛。
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,是温瑶发来的消息。
“展览看了吗。”
她回了一个字:“看了。”
温瑶那边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发过来一句话。
“席宁,有些人你不用等。你只要记得就行了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。列车在隧道里疾驰,风声很大,车窗映着她的脸。她把手机锁了屏,攥在手里。没有回复。
她记得。她一直记得。那些便利贴,那些页码,那些页脚旁边的铅笔字。那本空了的笔记本,那个牛皮纸信封,那块没拆的巧克力。她都记得。只是记得这件事,没有地方可以寄。像一封没有地址的信,收件人已经搬走了。
列车到站了。车门打开,她站起来,走出车厢。站台上人来人往,她混在人群里,往出口走。楼梯很长,她一步一步往上,头顶能看见夜空的颜色。走出地铁口的时候,风迎面吹过来,很冷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往家的方向走。
路灯照着她的影子,在地上拉得长长的。她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,包里装着手机和钥匙,口袋里空空的。她什么都没有带走。那张照片留在了展厅里,挂在墙上,等着下一个人来看。也许有人会停下来多看几秒,也许有人会拍下来发到网上,也许有人会问林溪这张照片背后有什么故事。
但故事本身已经散了。散在那间旧教室里,散在那些被撕掉的页码里,散在那个夏天傍晚的走廊上。没有人签收。没有人拆开。
她走回家,开门,换鞋。她妈在客厅看电视,问她吃饭了没有。她说吃了。她回到房间,关上门,把包放在椅子上。书桌上放着那本深蓝色错题集,封面上的水渍还在。第107页夹着那张照片,背面有三行字。她走过去,把错题集拿起来,翻到第107页。照片还在。她把它抽出来,翻到背面。
林溪的字。她的字。他的字。三行排在一起,安静地躺在纸面上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照片翻回正面,放回第107页。合上错题集,放回书架上。
她关了灯,躺下来。房间里很暗。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。她闭着眼睛,呼吸慢慢沉下去。
那张照片挂在展厅的墙上。画框里的阳光照着她伸出的手,照着他低下的头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。那条距离,她终于走到了。
但画框外面,什么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