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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北京很大 她在每个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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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的冬天来得很快,十一月刚过,校园里就刮起了干冷的风。
银杏叶落光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,像一排排倒插的扫帚。
席宁裹着羽绒服穿梭在教学楼和宿舍之间,手里永远捧着一杯热豆浆。她学会了在七点四十分准时起床,七点五十五出门,八点赶到教室。她学会了在食堂三楼吃小炒,二楼吃盖饭,一楼只喝粥。她学会了在教学楼里找安静的角落自习,在图书馆占靠窗的位子。
她学会了很多。但没学会不想他。
北京太大了。大到她每天遇见几百个陌生人,没有一个长得像他。大到她每天走一万多步,没有一步是走向他的方向。大到她站在天桥上往远处看,四环五环六环像树的年轮一样一圈圈往外推,推到她看不见的地方,推不到那座小城的巷子口。
有时候她在图书馆自习,对面坐着一个男生,低头翻书,安安静静的。她偶尔抬头,看见那个低头的姿势,心里会猛地跳一下。然后那个男生抬起头,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。她就低下头,继续看自己的书。
有时候她在食堂排队,前面站着一个瘦高的背影,校服换成羽绒服,肩膀的弧度有点像。她多看两眼,然后那个背影转过身,端着一碗面走了。不是他。
有时候她在校园里走,迎面过来一个人,步伐不快不慢,右手插在口袋里。她心跳加速,脚步慢下来。走近了,是一张不认识的脸。对方看了她一眼,绕过她走了。
北京很大。大到她每天都要经历好几次这样的小小落空。
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。温瑶打电话来的时候,问她在北京怎么样,她说挺好的。温瑶问有没有认识新朋友,她说有几个。温瑶问那有没有人追你,她笑了一声说没有。温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没再追问。
十二月初的一个周末,席宁在宿舍收拾柜子。她翻到最里面那层,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,抽出来一看,是那本深蓝色错题集。她把它放在桌上,拍了拍封面上的灰。翻开第一页,扉页上那个“谢谢”还在。她继续往后翻,一页一页翻到第107页。那行铅笔字还在。旁边她写的“知道了”也在。她把照片从错题集里抽出来,是林溪给她的那张。她翻过来看背面。
林溪那行圆珠笔字还在:“高三某个早自习。抓拍的时候正好按了快门。我觉得这张该给你。”下面是她自己写的“我看见了”。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,准备把照片放回去。手指捏着照片边缘,正要合上错题集的时候,她看见照片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。
很淡,几乎看不见。她凑近台灯,辨认了几秒。
“她笑的时候,眼睛弯起来。很好看。”
她愣在那儿。手指停在照片边缘上,没有动。
这行字不是林溪写的。也不是她写的。铅笔的痕迹很淡,像是写了很久之后被手指蹭过好几遍,边缘有些模糊。但字迹很清楚。一笔一划的,有些地方的笔画很轻,像是写的时候怕被人发现。
她认得这个字。
她翻过照片,看着正面。画面里她坐在靠窗第三排,侧身对着镜头,右手往前伸着,正在笑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打在她侧脸上。她笑得那么自然,那么随便。像在说“给我吧”,而他已经递过来了。
她翻回背面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“她笑的时候,眼睛弯起来。很好看。”
她忽然想起高一第一天。她坐在靠窗第三排,旁边是一个陌生的男生。她递过去一张卷子,问他数学好不好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她当时对他笑了一下。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笑。
他把那个瞬间记下来了。写在照片背面。用铅笔,很小的字。然后她过了将近四年才看到。
她把照片翻过来,盯着正面里那个低着头的男生。他坐在她旁边,手里捏着笔,正在写东西。阳光照在他侧脸上。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张照片。现在她看着,忽然觉得那个画面里的阳光特别好。好到让人想回到那一刻,在那个画面里多待一会儿。
她把照片夹回错题集第107页。合上书。放在书架上。
然后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宿舍里室友不在,只有她一个人。窗外的北京灰蒙蒙的,远处的高楼被雾霾遮得只剩轮廓。她看了一会儿,拿起手机。翻到通讯录。纪淮的名字躺在最底下。头像空白。个性签名空白。她点进去,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高考前那句“加油”。
她打了一行字。
“我今天翻到了那张照片。”
光标闪着。她看着那行字。看了几秒。又打了一行。
“背面那行字,是你写的吧。”
两行字叠在一起。她盯着屏幕,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面。很久。然后她一个一个删掉了。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回椅背。窗外有鸟从灰白色的天空里飞过去,很快就不见了。她忽然想起毕业照那天,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,她站在第二排中间。中间隔了三排人。那张照片里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的。他看了三年。她知道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本错题集。封面上的水渍还在,颜色深了一小块。第107页夹着那张照片,照片背面有两行字,一行是林溪的,一行是他的。她把错题集拿起来,放在枕头旁边。
然后她关了灯,躺下来。宿舍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。她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沉下去。
明天,她还是会七点四十起床,七点五十五出门,八点赶到教室。日子照过。只是她知道了那张照片背面有一行字。那行字她看了,记在了心里。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也不会告诉他。
有些东西知道了就够了。不用说出来。
窗外的风把枯枝吹得敲在玻璃上,沙沙响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有点潮,她没有动。
北京很大。大到她找不到他。但那张照片就在她枕头旁边,夹在错题集第107页。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写着关于她的事。那行字她等了四年才看到。看到了,也就够了。
她闭上眼睛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