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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晚了 她问现在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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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淮是在一个周三晚上回来的。
那天席宁并不知道他会来。晚自习上到一半,班主任从前门进来,在讲台上说了几句关于高考报名确认的事,然后让大家把身份证和户口本复印件交上来。席宁低头在书包里翻文件袋的时候,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“纪淮来了”。她的手指停在文件袋的拉链上。
她抬起头,往靠窗第三排看了一眼。他没有坐在那儿。后门口站着一个身影,瘦瘦的,穿着深灰色外套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他走到讲台旁边,把文件袋递给班主任,说了两句话。教室里安静了几秒,有人抬头看,有人低头装作没看见。他站在讲台边上,侧脸对着全班,表情很平静,像只是来交个东西。交完了他从前门出去,前后不到一分钟。
席宁坐在座位上,手里攥着文件袋,心跳得很快。她盯着前门,门关上了,走廊上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文件袋。拉链开着,里面的复印件露出一角。她应该现在就交上去。但她没有动。
晚自习剩下的一个小时她什么都没看进去。面前的数学卷子摊开着,笔握在手里,一个字都没写。温瑶从前排回头看了她两次,第三次的时候,席宁把笔放下了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她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的。
她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扔,没有收拾书包,从前门冲了出去。走廊上人很多,刚下课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往楼梯口走。她拨开人群,往校门口方向跑。跑到一楼大厅的时候,看见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,一个深灰色外套的背影正往校门走。他走得不快,书包单肩挂着,右手插在口袋里。
“纪淮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很清楚。
前面那个身影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。
席宁跑了几步,在他面前停下。她喘着气,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好,里面是那件旧的白T恤。头发跑得有点乱。她站在他面前,两个人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。走廊的灯从头顶照下来,照在他们中间的水磨石地面上,亮堂堂的。
纪淮看着她。他的表情和那天在他家门口一样,很平静。但他的眼睛比那时候深了一些,像很久没有睡好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席宁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回来交材料。”
“哦。”
两个人站在走廊里。旁边有学生经过,看了他们一眼,走了。教学楼里还有人没走完,远处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。走廊尽头的校门开着,外面是路灯和夜色。
席宁看着他。他比以前瘦了。外套挂在身上有点空,领口露出一截锁骨。脸颊的线条比之前更明显,下巴上有一层很淡的青。他看起来像是刚赶了很远的路回来,连校服都没穿。
“纪淮。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有点抖,“我看了那些东西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错题集,便利贴,还有你夹在课本里的那些。”席宁说,“我都看了。”
纪淮的目光动了一下。很轻的,像水面上被风吹了一下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席宁攥紧了校服袖口。她准备了很久的话,站在走廊上追出来之前,在座位上想了一个小时。她想过怎么开口,想过先说哪句再说哪句。但现在站在他面前,那些话全乱了。她只能一句一句往外挤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
纪淮沉默了几秒。
“告诉你什么。”
“告诉我你……”席宁停了一下,咽了一口唾沫,“你对我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,像鱼刺一样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纪淮看着她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,像在忍什么。他没有接她的话,也没有绕开。他就站在那儿,看着她,等她说完。
席宁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鞋带松了,她没有弯腰去系。走廊里的灯在她头顶上嗡嗡响。
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灯管的电流声盖住。“会不会太晚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。
纪淮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黑。他站在那儿,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段。他没有去扶。他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走廊里最后的几个学生都走光了,只剩他们两个人。久到外面的风从校门口灌进来,把走廊尽头那张公告纸吹得哗哗响。
“席宁。”他终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她看着他。
“我们还可以做朋友。”
席宁站在那儿,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不重,但很实在。她张了张嘴。
“只是朋友。”纪淮说完了。
走廊里的灯管又嗡嗡响了两声。席宁看着他。她的眼眶开始发酸,但她没有哭出来。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。
“如果我说,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我现在懂了。还来得及吗。”
纪淮看着她。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退潮,像海水被月亮拉走,一寸一寸地往下落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。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他的鞋很旧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盯着鞋尖看了两秒。
“晚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,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退下去了,像水底的石头终于露出了水面。
席宁站在那儿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大的一颗,砸在水磨石地面上,很快被鞋底蹭散了。她没有抬手去擦。她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纪淮说,“不早了。”
他转身往校门走。书包带子从他肩膀上滑了下来,他把它拉上去,没有回头。他的步子很稳,像每一步都踩在提前量好的距离上。校门口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地面上往前拖,越来越远。
席宁站在走廊里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融进校门外那片夜色里。路灯的光罩在门口的水泥地上,空荡荡的。
她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砸在地面上,又被她的鞋底蹭掉。她没有哭出声。她只是站着,手垂在身侧,校服袖口被攥出了几道很深的折痕。
走廊里的灯管灭了一盏,又亮了。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。眼泪擦掉了,眼角还是红的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往教学楼里走。
教室里还有人。温瑶坐在她座位旁边,面前放着她的书包,拉链拉好了。温瑶什么都没问,把书包递给她。席宁接过来,背在肩上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,走下楼梯,走出校门。
校门外什么都没有。路灯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,很小,隔了好几条街。
席宁站在校门口,往左边看了一眼。那条路通向火车站。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。也不知道他去了哪。
她转回头,往右走。温瑶跟在她旁边,两个人默默地走过奶茶店、文具店、早餐铺。走过那条巷子口的时候,席宁没有停。她一直往前走,走到家门口,掏出钥匙,开门,上楼。
她妈在客厅看电视,问她吃不吃水果。她说不用了。她回到房间,关上门,把书包放在椅子上。她站在书桌前,看着那本深蓝色错题集。她把错题集翻开,翻到第107页。那行铅笔字还在。她看了几秒,然后把错题集合上,放在桌角。
她躺下来,关了灯。房间里很暗,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。她闭着眼睛,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,枕头湿了一小块。她没翻身,也没擦。
她就那么躺着,直到睡着。
枕边放着那本错题集。第107页的铅笔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。旁边是她写的“知道了”。两行字并排着,中间隔了一整个夏天和一场没来得及的告白。
没有人再翻到那一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