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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作文写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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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瑶是在办公室批卷子的时候看到那篇作文的。
那天下午她帮语文老师整理月考卷子,高三(7)班的作文摞在最上面。她一份一份翻过去,登记分数,翻到席宁那份的时候,笔尖停了一下。
作文题目是《最熟悉的陌生人》。八百字的格子纸,席宁的字歪歪扭扭挤在里面,写得比平时满。开头第一行写着:
“我曾经以为,有些人会一直在。直到他走了,我才发现,他连背影都没有留给我。”
温瑶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办公室里有老师在打电话,有人在翻试卷,电风扇嗡嗡转着。她低下头,继续往下读。
席宁写了一个人。没有写名字,通篇都是“他”。她写他坐在旁边,写他递来的本子,写他留在桌角的水杯,写他考试前塞进口袋里的巧克力。她写他安静的样子,写他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多。她写自己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,从来没看过他低头时垂下来的睫毛,从来没注意过他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。
最后一段她写:
“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。座位空了,抽屉锁了,笔记本撕了。我连一张照片都没来得及跟他拍。我才发现,三年了,我对他知道得那么少。但他在的时候,我觉得我已经拥有他了。原来我拥有的,只是一个坐在旁边的人。他走了,旁边就空了。”
温瑶把作文看完了。她坐在办公桌前,手里的红笔悬在纸面上方,半天没落下去。办公室里吵吵闹闹的,但她觉得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。她把席宁的卷子翻到前面,看了眼分数。86分,不算高。语文老师用红笔在末尾批了一句:“情感真挚,但立意偏消极,注意考场作文的导向性。”
温瑶合上卷子,把它放在那一摞的最下面。她坐在那儿,盯着桌面发了一会儿呆。然后她掏出手机,给席宁发了条消息。
“你作文我看了。”
席宁回得很快:“语文老师让你批的?”
“不是。我自己翻到的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席宁回了一句:“写得好不好。”
温瑶看着那四个字。写得好不好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。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:“你说呢。”
那天放学,席宁没有直接回家。她背着书包走到操场看台上,坐在最高一级。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,带着秋天末期的凉意。她把书包放在旁边,从里面掏出那本深蓝色错题集。
她翻开扉页,那行“谢谢”还在,墨水已经干透了,字迹比刚写的时候淡了一点。她往后翻,一页一页翻到第107页。那行铅笔字还在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把错题集合上,放回书包。
她坐了一会儿,等到操场上的人差不多走光了,才站起来。走下看台的时候,她看见跑道边上的垃圾桶,想起运动会那天纪淮扔进去的那瓶水。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垃圾桶,里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回到家,她开始翻旧物。
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被她整个拉出来,倒扣在床上。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床。高一到高三的旧课本、笔记本、卷子、准考证、成绩单、几支用完了的笔、一个坏掉的修正带、几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糖。她一样一样翻,一样一样看。
翻到一本高一英语课本的时候,她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。翻开,是一张物理卷子,折叠过好几次,展开之后上面有她歪歪扭扭的字。最后一道大题空着,只画了一条辅助线,写到一半就停了。她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字。铅笔的,很小。
“她今天物理课睡着了,没忍心叫。这道题我替她写了步骤,明天给她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这张卷子她记得,是有一次她物理课睡着了,醒来之后发现卷子还在,没多想就塞进课本里了。她从来没翻过背面。
她把卷子翻过来看正面。最后一道大题旁边,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,用工整的字迹写满了步骤。她的字和那行字排在一起,一个歪歪扭扭,一个一笔一划。
她把卷子叠好,放在床上。继续翻。
高二的数学笔记本里,夹着一张淡黄色便利贴。上面写着:“明天降温,记得穿外套。”她看着那张便利贴,想起来了,是去年秋天,有一天降温,她早上出门穿少了,在教室里冻得直哆嗦。中午的时候她发现桌斗里多了张便利贴,她看了,但没当回事。第二天还是穿少了。
高三的语文课本里,夹着一张书签,是一张裁下来的硬纸片,上面用铅笔画了一棵很小的树。树底下写着两个字:“别怕。”她盯着那两个字,想起来是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试,她考砸了,趴在桌上哭了一节课。哭完之后翻课本,发现了这张书签。她当时不知道是谁放的,以为是温瑶。现在她知道了。
她把所有东西都翻完了。一床的旧物,散乱地摊在被子上。她坐在床边,看着这些东西,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在收。只是她从来没打开看过。
她拿起手机,翻到温瑶的对话框。她打了一行字。
“你说,一个人走了之后,留下的这些东西还算数吗。”
温瑶回得很快:“算。怎么不算。”
“但他都不知道我还留着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知道。”
温瑶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发了一段话过来。
“他给你记错题的时候,就知道你不会翻。但他还是记。有些事做了不是为了被看见。他就是想写。”
席宁看着这段话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照得她眼睛有点酸。她把手机放下,看着床上摊开的那些旧物。课本、卷子、便利贴、书签、一整本深蓝色错题集。她忽然觉得,他走的时候,其实留了很多东西。不是他忘了带走,是他故意留给她的。只是他没想到,她过了这么久才翻。
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。卷子叠好夹回课本里,便利贴贴回笔记本上,书签放回语文书里。那本深蓝色错题集放在枕头旁边。书桌抽屉推回去。床上收拾干净。
然后她关了灯,躺下来。枕头旁边是那本错题集,封面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。她伸手摸了一下,指尖碰到硬卡纸的边缘。她把错题集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件旧衣服。闭着眼睛。
窗外很安静。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,只剩下走廊里的声控灯偶尔亮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作文里写的那句话。“我连一张照片都没来得及跟他拍。”她想了想。其实有的。毕业照上,他在最后一排最左边,她在第二排中间。中间隔了三排人。那张照片她存在手机里,一直没删。
她从枕头旁边摸到手机,打开相册,翻到那张照片。放大,再放大。在席宁的笑脸和温瑶的侧脸之间,有一道很窄的缝隙。透过那道缝隙,能看见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半张脸。
她盯着那半张脸看了很久。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很亮,照得她眼睛发酸。她没有关掉照片。她看着看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没有声音,只是顺着脸颊滑到枕头上。她没擦,就那么让它流。
她哭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关掉照片,锁了屏。把手机放在枕边。错题集还抱在怀里,封面硬硬的,硌着下巴。她没有松手。
明天早上,她还是坐那个位子。旁边空着。她还是会翻开课本,还是会低头做题。日子照过。
但今晚,她抱着那本错题集睡着了。
窗外起了风。梧桐树的枯枝被吹得晃了两下,影子投在窗帘上,摇摇晃晃的。桌面上那道圆珠笔印还在,旁边的位置空着。没有人坐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