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8、撕掉页码 他把三年的 ...
-
走廊摊牌之后的第三天,纪淮回了一趟教室。
那天是周六,学校不上课。他挑这个时间,是因为不想碰见任何人。他跟他妈说去学校拿落下的东西,其实书包里什么也没装,只带了一把钥匙。那把锁了抽屉很久的钥匙,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那把。
教学楼空荡荡的。周末的走廊没有开灯,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,灰蒙蒙的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,一下一下,像踩在空鼓上。高三(7)班的前门锁着,他绕到后门,后门没锁,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。教室里比他记忆中小了一圈。桌椅整整齐齐排着,椅背上的划痕和桌面上的涂鸦都被擦干净了。讲台上放着一盒新粉笔,黑板擦得发亮。靠窗第三排,那张桌子空着,旁边的椅子推在桌下。
他走过去,拉开椅子坐下来。
桌面上那道圆珠笔印还在,浅浅的,像一道旧伤疤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掏出钥匙,插进抽屉的锁孔,转了一圈。锁开了。他拉开抽屉,里面很干净。只有那本深蓝色笔记本,安安静静躺在抽屉底部。封面上三张淡黄色便利贴叠在一起,边角微微翘着。最上面那张写着“嗯”,中间是“谢谢同桌”,最下面那张压在最底下,边角已经完全卷起来了,上面写着四个字:席宁 错题。
他把笔记本拿出来,放在桌面上。封面上的便利贴被光照着,淡黄色的纸面泛着一层旧旧的暖色。他把三张便利贴一张一张揭下来,按顺序排在桌面上。第一张贴了很久,揭下来的时候带起了一点封面涂层,留下一个浅色的圆印。第二张和第三张也是。三张并排放在桌上,像三片秋天的叶子。
然后他翻开笔记本。
第一页,“席宁 错题”。第二页,“席宁 错题”。第三页,第四页,第五页。每一页都写着同样的四个字,一笔一划,字很小。往下翻,每一页的页脚都有日期,有些还写了分数。他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那些字都是他自己的,三年来他写了多少遍这四个字,他自己都数不清。
他翻到第107页。那一页的页脚旁边,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。他看了两秒,把这一页撕了下来。
撕得很慢。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页边,沿着装订线一点一点往下扯。纸页分离的声音很轻,嘶——像撕开一道愈合的伤口。他把第107页放在桌面上,和其他两页便利贴并排放着。然后他继续翻,继续撕。
每撕一页,他就在桌面上叠一下。第89页,第74页,第56页,第32页,第14页。那些写着日期的页码,那些记录着她考试分数、上课睡着、换了一根笔、肚子叫了、摔了一跤的页码。他一页一页翻,一页一页撕。桌面上的纸叠越来越厚,大概有二十几张。每一张上面都有他的字,她的名字,和他没写出口的日期。
他翻到第189页。那一页没有日期,页脚旁边只有一行字,铅笔写的,很小。“加油。”最后一页了。他看了两秒,也撕了下来。
桌面上那叠纸已经攒了很厚。他把它们拢在一起,边角对齐,对折。对折之后又对折,折成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块。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把折好的纸页塞进去。信封鼓鼓的,封口折进去压好。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,旁边是三张淡黄色的便利贴。
笔记本空了。
他拿起来翻了翻,纸页之间的缝隙还在,摸上去凹凸不平。封面上的三张便利贴已经揭掉了,只剩三个浅色的圆印,和那道折痕一起,构成封面上唯一的花纹。他合上空笔记本,放进抽屉,锁好。钥匙拔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金属被他的体温焐热了,不那么凉了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和三张便利贴。教室里很安静,窗外的风把枯叶吹到玻璃上,沙沙响了两下。他坐了很久。然后把那三张便利贴也拿起来,塞进了信封里。信封更鼓了。他把信封对折一下,想塞进校服口袋里,但太厚了,塞不进去。他只好拿在手里。
他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下。走出教室后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靠窗第三排的桌子安安静静立在晨光里。桌面上那道圆珠笔印还在。抽屉锁着,里面是一本空了的深蓝色笔记本。封面上的便利贴都揭掉了,只剩下三个圆印。
他走出教学楼,站在校门口。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往左走。经过那条巷子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右边是她家,左边是他家。他站在路口,手里的信封攥了一下。
最后他往左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,席宁到教室的时候,发现桌角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她愣了两秒,把信封拿起来。鼓鼓的,封口折着。她拆开,里面是一叠折好的纸页和三张淡黄色便利贴。她把纸页展开,一张一张铺在桌面上。
她的名字,他的字。第14页、第32页、第56页、第74页、第89页、第107页,每一页页脚旁边都有一行铅笔字。她拿起第107页,那行字写的是:“她今天笑了好几次。发卡好看。”旁边还多了一行,被划掉了,她对着光看,辨认出被划掉的字是“生日快乐”。
她把那些纸页一张一张翻过去。几十页,每一页都记着她生活中某个她根本不记得的瞬间。她上课睡着、她换了一支笔、她肚子叫了、她摔了一跤、她数学终于及格了、她考了107。她以为那些都是小事,小到不值得被记住。但有人把它们全记下来了,记在错题本的页码旁边。
她把纸页重新叠好,塞回信封里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教室后面,走到靠窗第三排的桌子旁边。抽屉锁着。她蹲下来,看了一眼锁孔。里面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她伸手摸了摸桌面。那道圆珠笔印还在。她把手收回来,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。坐下来,把信封放进桌斗里。然后她翻开课本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第二天早上,她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教室。教室里没人。她走到靠窗第三排,站在纪淮的座位旁边。桌子空着,椅子推进去,桌面上干干净净。她等了一会儿,早读铃响了,学生们陆陆续续进来。那个位子一直是空的。
第三天,她更早。教室里只有几个住校生在背书。她站在靠窗第三排的窗边,看着窗外。操场上空荡荡的,只有晨雾还没散尽。她站了很久,直到上课铃响,才回到自己座位上。
第四天,她没再等了。她走进教室,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,翻开课本。靠窗第三排的桌子还是空的。桌面上那道圆珠笔印还在。抽屉锁着。
她不知道钥匙在他手里,还是被他扔了。
她也不知道,那本空了的深蓝色笔记本,正躺在那个抽屉最深处,封面上的三个圆印在黑暗中等着积灰。
以后不会再有新的便利贴了。
她低头看着课本,手里的笔在纸面上停着,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。她把那个小点用修正带盖住了,重新写了一个字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靠窗第三排的桌面上。那道圆珠笔印被光照着,显得比平时更淡了一些。像一道正在消失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