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107页的夏天》阿鱼oo

17、还给你 淡黄色便利

　　席宁回到家的时候，她妈正在客厅看电视。她换了鞋，说了一句“我回来了”，声音很平。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，问她毕业证领了没。她说领了，走进房间，关了门。

　　书包放在椅子上，她没有打开。她坐在床边，看着窗外。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，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躺下来，闭上了眼睛。

　　下午她醒了一次，天已经暗了。手机上有温瑶的消息，问她怎么样了。她回了两个字：没事。温瑶没再追问。

　　第二天她没有出门。第三天也没有。她妈以为她高考完放松了，没多问，只是每天把饭放在她房间门口。她吃了几口，又放下。她躺在床上翻手机，把班级群的消息翻了一遍。有人在发毕业聚餐的照片，有人在约出去玩。她看到一张合照，纪淮站在最左边，还是那个位置。他没有笑。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，然后锁了屏。

　　第四天，学校通知回校领档案。席宁起得很早，洗了脸换了衣服出门。她到学校的时候，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。大家比领毕业证那天还兴奋，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。有人在互相在校服上签名，有人在教室里拍照。席宁从前门进去，走到靠窗第三排。她的座位还在，桌面上那道圆珠笔印还在。

　　纪淮的座位空着。但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　　信封鼓鼓的，封口没有粘，只是折了进去。上面没有写字，但席宁认得那个折法。他每次给她递卷子，都是这样折的，对角折一下，再往里压一道。

　　她坐下来，把信封拿过来。心跳忽然快了。

　　她打开信封，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。淡黄色的便利贴散开来，一张一张，叠在一起，大概有几十张。每一张都旧了，边角有些卷，有些边角还留着胶的痕迹。她拿起最上面那张，翻过来。上面写着“席宁 错题”。她的字。不是，是他的字。再翻下一张，还是“席宁 错题”。再下一张，还是。每一张都是这四个字，一笔一划，像怕写错。

　　她把那叠便利贴一张一张翻过去，翻到最底下那张，上面多了一行字，和其他的不一样。铅笔写的，很小很淡。

　　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
　　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。指尖压着那四个字，压了很久，直到纸面被按出一个浅浅的坑。她把便利贴重新叠好，塞回信封里。信封放在桌角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微微发颤，她攥了一下拳，又松开。

　　“席宁。”

　　身后有人叫她。她回头。江驰站在后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摞档案袋。他走过来，把其中一个放在她桌上。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，没问，只是说：“纪淮的档案我帮他领了。他今天不来。”

　　席宁点了点头。

　　江驰站了一会儿，像是在想要不要说点什么。最后他只是说：“他明天早上的车，去南边。”

　　席宁抬头看他：“什么车？”

　　“火车。他报了外地的学校，提前过去看看。”江驰顿了一下，“他没跟别人说，就告诉了我一个人。”

　　席宁低下头，看着桌角那个信封。江驰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走了。

　　教室里很吵，到处是说话声和笑声。有人在黑板上写“毕业快乐”，有人在用粉笔头互相砸。席宁坐在靠窗第三排，面前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摞便利贴。她把信封拿起来，塞进书包最里层，拉链拉好。

　　然后她站起来，从前门走了出去。

　　她穿过走廊，下楼梯。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还在上课，走廊很安静。她走到一楼，出了教学楼，站在校门口。阳光很大，照得地面发白。她掏出手机，翻到通讯录，点开“纪淮”那一栏。她把手机举到耳边，听着拨号音。

　　一声，两声，三声。

　　“喂。”

　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，很轻，像隔了很远。席宁攥着手机的手收紧了。

　　“纪淮。”

　　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明天走？”

　　又是一阵沉默。她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，还有隐约的鸟叫。他大概在阳台上。

　　“江驰跟你说的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没什么好送的。”他说，“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
　　席宁站在校门口，阳光晃得她眼睛发酸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。想说那个信封她收到了，想说那些便利贴她都看了，想说你为什么要把它们还给我。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，上不来。

　　“席宁。”他先开口了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那些便利贴，”他的声音很平，“你留着吧。本来就该给你的。”

　　她攥着手机没说话。

　　“没别的事的话，我先挂了。要收拾东西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她应了一声。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，然后传来挂断的忙音。嘟、嘟、嘟，三声，很短。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，看着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。阳光照在屏幕上，反光刺眼。她站在校门口，看着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。叶子绿得发亮，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
　　她不知道站了多久。有人从她旁边经过，碰了一下她的胳膊。她回过神来，把手机塞进口袋，转身往学校里面走。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的方向。

　　明天早上。火车站。她不知道是哪一趟车，哪个站台。江驰没说，她也没问。

　　她收回目光，上楼去了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席宁起得很早。六点不到，天刚亮，窗外有鸟在叫。她坐在床边，看着衣柜上挂着的那件校服。校服领子上还有宋屿昨天签的字，歪歪扭扭的。她看了很久。

　　然后她站起来，拉开衣柜，拿出那件校服，叠好，放进衣柜最下层。她走到书桌前，书包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。她把它拿出来，拆开，把里面的便利贴倒在桌面上。几十张淡黄色的纸片铺开来，像一地秋天的叶子。每一张上面都是她的名字，他的字。

　　她一张一张翻过去。翻到最底下那张，那行“以后不会了”旁边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。铅笔写的，被手指蹭得有点模糊，她凑近才看清楚。

　　“但我还是想写。”

　　她盯着那行字。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照在纸面上。那行字在光里安安静静的，像他这个人一样，不声不响地藏了三年。

　　她把便利贴重新叠好，放回信封。信封放在书桌上，压在那本深蓝色错题集上面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外面阳光很好，楼下有人在遛狗，有早餐摊子冒着热气。她看着远处，街道尽头是火车站的方向。她看不见火车，也听不见汽笛声。但她知道，有一趟车正在开走。

　　她站在窗前，看了很久。直到阳光从窗台移到地板上，她才转身，走回书桌前。她把错题集翻开，翻到第107页。那行铅笔字还在，旁边多了一行新写的。

　　她拿起笔，在那两行字下面，写了三个字。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，墨水洇开了一点，字迹比她平时写的要重。她把笔放下，合上错题集。

　　窗外阳光很好。她站在书桌旁边，看着窗外，想了一会儿事情。最后她拉开椅子坐下来，翻开一本新买的大学英语课本，开始背单词。

　　书桌角上，那个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地躺着。里面装着一叠淡黄色的便利贴，每一张都写着同一个名字。以后不会再有新的了。

　　她知道。

　　她也知道，有些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。有些问题她终究没有问出来。那个站在路灯下没回头的背影，那扇轻轻关上的灰色防盗门，那些便利贴上被铅笔擦掉的痕迹。它们会一直留在那个夏天里，留在这座城市里，留在她书桌抽屉最深的地方。

　　她翻了一页单词，继续背下去。窗外，火车汽笛的声音很远，几乎听不见。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，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，最后停在那封牛皮纸信封上。

　　安安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