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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我累了 他说,没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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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席宁没怎么睡。
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纪淮说的那句话。“你需要的那些东西里,没有一样是‘我’。”她把这些字拆开来看,一个一个看,怎么看都不太明白。什么叫他不是“我”?她就是把他当纪淮啊,她的同桌,每天坐她旁边的那个人。
凌晨三点,她放弃挣扎,爬起来喝了一杯水。客厅很安静,窗外偶尔有车经过。她站在厨房里,端着杯子,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。高一那年冬天,她感冒了,鼻涕流个不停。那天她忘带纸巾,正想跟温瑶要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把一包纸巾放在了她桌上。她当时接过来就用了,抽了一张擤鼻涕,又抽了一张擦桌子。从头到尾,她没看纪淮一眼。
她当时觉得,同桌嘛,互相帮忙很正常。
她又想起很多类似的事。她每次来例假肚子疼,桌斗里总会多出一包暖宝宝。她以为是温瑶放的,有次还专门去谢温瑶,温瑶一脸茫然说“不是我”。她当时没深想。她每次忘带课本,上英语课之前,一本英语书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桌角。她从来没问过是谁放的。
她站在厨房里,杯子握在手里,水已经凉了。
她忽然想,如果那些事都不是“顺手”呢?
第二天早上,席宁到学校的时候,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高考刚结束,学校让他们回校领毕业证和档案。气氛很松,有人在桌上画画,有人互相在同学录上写字。宋屿在后排大呼小叫,让所有人给他签校服。
席宁走到靠窗第三排,坐下来。纪淮的座位空着。她往抽屉看了一眼,锁着。桌面干干净净,那道圆珠笔印还在,旁边什么也没有。
她等了二十分钟。纪淮没来。
温瑶从前排走过来,坐在她前面的椅子上。她看了一眼空座位,又看了一眼席宁的脸色,轻声问:“你昨晚没睡好?”
席宁摇了摇头。
“纪淮今天不来了。”温瑶说,“他托江驰帮他领毕业证。”
席宁抬起头:“为什么?”
温瑶犹豫了一下:“江驰说他昨晚打电话给他,说不想来了。让他帮忙领一下东西就行。”
席宁坐在那儿,手里攥着桌角的橡皮。昨晚他在路灯下说的话又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,这一次转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。
她站起来。
温瑶看着她:“你去哪?”
“去找江驰。”
江驰在后排和几个男生在同学录上签名。席宁走过去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表情有点复杂。
“江驰。”席宁说,“纪淮家在哪?”
江驰把笔放下,看了她几秒。他的表情像是在衡量什么。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手机,翻了一下,递给她看。屏幕上是一个地址,左边那条街,第三个路口往里走。
“你确定要去?”江驰问。
席宁点了点头。
江驰把手机收回去,没再多说。
席宁背着书包出了教室。温瑶追出来,在走廊上叫了她一声:“席宁,你冷静点。”
“我很冷静。”席宁没停。
她下楼,出校门,往左拐。那条街她走过很多次,但从来没有拐进第三个路口。她经过奶茶店,经过文具店,经过每天早上买豆浆的早餐铺。走到底第三个路口,她拐进去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墙皮有些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她数着门牌号,走到最里面那栋楼。单元门开着,她走上去,二楼,左边那户。
她站在门口,手抬起来,没敲。
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她站了大概一分钟。然后她放下手,转身准备走。刚迈出一步,身后的门开了。
“席宁?”
她转过身。纪淮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,头发有点乱,像刚睡醒。他看着她,脸上没有惊讶,也没有高兴。他只是看着她,像是预料到她会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你没去学校。”
“不想去。”
席宁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。校服换成了短袖,整个人显得更瘦,锁骨在领口下面凸出来。他的眼睛还是那样,黑黑的,很安静,但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。
“纪淮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紧,“你昨天说的话,什么意思?”
他靠在门框上,没有让她进去。两个人在楼道里面对面站着,楼道灯没开,只有从楼梯拐角窗户照进来的一点光。很暗,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。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懂。”
“你懂。”
席宁攥紧了书包带子。她发现自己每次被他这样看着,就会慌。那种慌和面对陆泽时不一样,陆泽让她想躲,纪淮让她想逃。但又不太一样。她也说不清楚。
“你告诉我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纪淮看着她。沉默了很久。楼道里有人下楼,脚步声咚咚咚地从上面传下来,经过他们身边,又往下去了。脚步声消失之后,他才开口。
“你每次问我题,我都在。你每次需要人帮你扶水杯、记错题,我都在。你以为这些是顺手的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。
“但席宁,没有人会顺手到这种程度。”
席宁站在那儿,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不重,但很实在。
“三年了。”纪淮说,“每一道题,每一张便利贴,每一次你转头我就把本子递过来。我给你的提示已经够多了。你可能从来没想过,那些提示是什么意思。”
他看着她。楼道里很暗,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深。
“我一直在想,什么时候你会自己发现。你看一看那个本子,翻一翻那些便利贴,哪怕你只是问我一句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’。我一直在等。等到陆泽来了,等到温瑶点破,等到毕业。你都没有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,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尾音轻了一点,像是没力气了。
“我累了。”
席宁的眼眶开始发酸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想说对不起,想说我其实有注意到,想说我在第107页那里看到了。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纪淮看着她。他的目光还是那样安静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退潮,像海滩上的水,一点一点往回缩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他退了一步,手搭在门上,准备关门。
席宁忽然开口:“那张纸条。”
纪淮停住了。
“我给你的那张纸条,”席宁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回我的那句话,‘有些话说了也没用’。你是什么意思?”
纪淮看着她。门开着一条缝,他的手搭在门沿上。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
“那你现在呢?”席宁往前迈了一步,“你现在想说什么?”
楼道里安静了几秒。窗户外面有鸟叫,很远,像隔了好几栋楼。
纪淮低下头。他看着自己握着门沿的手,指节微微收紧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席宁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两秒,三秒。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。
最后他把门关上了。
轻轻的。没有摔门,没有用力。锁舌转动,咔嗒一声。门在席宁面前合拢。她站在楼道里,面前是一扇灰色的防盗门。门上贴着一张旧的对联,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,边角卷起来,只剩一个“福”字还看得清。
她盯着那个“福”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慢慢走下楼梯。楼道里还是那么暗,她扶着扶手,一级一级往下走。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,外面阳光很刺眼,她抬手挡了一下,眼睛酸得厉害。
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站在单元门口,抬起头,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。窗帘拉着,看不到里面。站了一会儿,她背着书包走了。
巷子很长,她走得很慢。经过奶茶店的时候她没停,经过文具店的时候她也没停。她只是一直走,走到路口,等红灯。红灯变成绿灯,她没动。绿灯变成红灯,她才迈步走过了斑马线。
她不知道的是,二楼的窗帘后面,纪淮站在那儿,一直看着她的背影从巷子里走出去。他的手搭在窗台上,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玻璃。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光,照在他脸上。
他站了很久。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,他才转过身,走回书桌前。他拉开抽屉,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拿出来。第107页的页脚那行字还在。他拿橡皮,轻轻擦了一下。
没擦。他把橡皮放下了。笔记本合上,放回抽屉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天很蓝,云很白。几只麻雀从窗前飞过去,落在对面楼顶的排水管上。
他想起高一那天早上。席宁推开门跑进来,拎着豆浆,吸管咬得变了形。她坐在他旁边,问他叫什么名字。然后她递过来一张卷子,问“你数学好不好”。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他当时不知道,那句话会让他记了三年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低下头,笑了一下。很轻,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下。他走到客厅,他妈妈在厨房做饭,问他中午想吃什么。他说随便。
窗外阳光很好。六月的天,热得让人发闷。他站在客厅里,看着窗外,想了一会儿事情。最后他转身回了房间,把那本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,翻开到第107页。
他在那行字下面,补了一行。
“她今天来找我了。但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铅笔的痕迹很淡。写完,他把笔记本合上,没有再锁回抽屉。他把它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。
就那么放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