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107页的夏天》阿鱼oo

15、走廊灯闪了一下 她追上去问

　　高考结束那天，席宁走出考场，在校门口站了很久。

　　太阳很大，晒得人睁不开眼。她手里攥着透明文件袋，袋子里面的准考证和身份证被汗浸得有点潮。人群从她身边涌出来，有人欢呼，有人抱着家长哭，有人掏出手机疯狂拍照。她站在那儿，看着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，叶子被阳光照得发白。

　　她忽然想不起来，三年前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，是不是也是这个门。她记得那天她迟到了，拎着豆浆跑进教室，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。旁边坐着一个男生，低着头写东西，侧脸很安静。她问他叫什么，他说纪淮。

　　她站在校门口，忽然觉得这三年像被人按了快进键，一下子全过去了。

　　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。班级群里热闹得像炸了锅，有人在发答案对分数，有人在约晚上聚餐。席宁翻了一下消息，没回复。她点开纪淮的对话框，两个人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高考前一天晚上那句“加油”。

　　她打了一行字：“考得怎么样？”

　　光标闪了几下，她又删掉了。她不知道问这个有什么意义。考得好不好，都已经考完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的班级聚餐，席宁去了。全班四十几个人挤在学校旁边那家小饭馆里，桌子拼了三张，菜还没上齐就有人开始喝啤酒。宋屿喝了两杯就上脸，红着脖子站在椅子上喊“毕业快乐”，被班主任拽下来。温瑶坐在席宁旁边，啃着一根烤串，问她志愿填哪儿。

　　“北京。”席宁说，“我妈想让我去北京。”

　　“纪淮呢？”

　　席宁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他没说。”

　　温瑶看了她一眼，没再问。

　　席宁往桌子那头看了一眼。纪淮坐在最角落的位置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可乐，旁边是江驰。江驰正在和别人说话，纪淮安静地坐在那儿，偶尔夹一筷子菜，更多的时候只是听着。他的目光没有往她这边看。

　　陆泽坐在她斜对面，隔了两个人。他今晚话也不多，和平时不太一样。吃到一半的时候，他端着杯子走过来，坐在席宁旁边的空位上。

　　“志愿填好了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填了。你呢？”

　　“本地。”陆泽喝了一口可乐，“我不太想跑远。”

　　席宁点了点头。两个人沉默了几秒。饭馆里声音很大，有人在划拳，有人在唱歌。陆泽把杯子放下，看着桌面上某个点，像是在想措辞。

　　“席宁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我喜欢你。”

　　他说得很轻，语气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练习过很多遍的事。席宁手里的筷子停住了。她转头看他，他的表情很认真，没有在笑。

　　“我知道现在说有点晚，毕业了，大家都要各奔东西。”陆泽顿了一下，“但我怕再不说，以后就没机会了。”

　　席宁沉默了几秒。她的手放在桌面上，指尖碰到可乐杯壁上的水珠，凉凉的。

　　“陆泽……”她开口。

　　“你先别说。”陆泽打断她，“你不用现在回答我。我就是想让你知道。就这样。”

　　他站起来，端着杯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席宁坐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堵得厉害。她低头喝了一口可乐，呛了一下，咳了两声。

　　饭馆里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小插曲。只有温瑶侧头看了她一眼，什么都没问。

　　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。大家三三两两往门口走，有人勾肩搭背唱歌，有人站在路灯底下合影。席宁落在最后面，慢慢走出饭馆。她站在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。六月的晚上很闷，空气里混着烧烤油烟和梧桐树的味道。

　　她看见纪淮站在马路对面。他一个人，背着书包，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。江驰刚才好像叫他先走，他点了点头，然后站在那儿没动。

　　席宁走下饭馆门口的台阶。马路不宽，她站在这一侧，他在那一侧。中间隔着一条柏油路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长长的，几乎要碰到一起。

　　席宁看着他。他站在那儿，没有走。也没有过来。

　　她忽然想起什么，低头在书包里翻了一下。她从侧兜里翻出一本卷子，是高考前数学老师发的最后一套模拟题。最后一道大题她一直没做出来，那天忙着复习别的，就搁下了。她拿出那本卷子，朝马路对面走过去。

　　纪淮看见她走过来，站直了。

　　席宁在他面前停下。她举起手里的卷子，指着最后那道题。

　　“这道题，你做了吗？”

　　纪淮低头看了一眼。他认得那道题，圆锥曲线，第二问需要构造辅助线，高考前他做过，答案写在笔记本里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席宁。

　　她的表情很自然，像平时在教室里问他题一样。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捏着卷子边缘，捏得很紧，指节微微发白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开了。

　　纪淮看了她几秒。

　　“席宁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
　　她抬起头看他。

　　“你来找我，是不是因为陆泽不在？”

　　席宁愣住了。

　　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不是。但话卡在喉咙里，发不出来。她想起刚才在饭馆里陆泽说的那句话，想起自己低头喝可乐呛到的窘迫，想起她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，陆泽看了她一眼。她确实在躲。

　　但她躲的是陆泽吗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
　　纪淮看着她愣住的表情，没有继续说下去。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，看着马路对面。饭馆门口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，灯还亮着。温瑶站在门口往这边看了一眼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
　　“这道题你会做。”纪淮的声音很平，没什么起伏，“你只是不想自己翻答案。”

　　席宁攥着卷子的手慢慢松开了。她把卷子折了一下，塞回书包里。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，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风从梧桐树叶子中间穿过去，沙沙响。

　　“纪淮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干，“你到底在说什么？”

　　纪淮看着她。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，照着他半边脸，另外半边在阴影里。他的眼睛很黑，像平时一样安静，但席宁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像水底下的暗流，表面看不出来。

　　“我在说，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你每次来找我，是因为你需要我。你需要一个同桌，需要一个人给你记错题，需要一个人帮你修水杯、递纸巾、占座位。但你需要的那些东西里，没有一样是‘我’。”

　　席宁的心跳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陆泽不在的时候你来找我，温瑶没空的时候你来找我，你一个人做不出来题的时候你来找我。”纪淮的声音还是很平，“但你想过没有，我也有不想被找的时候。”

　　他说完这句话，偏过头，看着马路对面。饭馆的灯熄了一半，老板娘在门口收牌子。整条街安静下来，只剩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。

　　席宁站在原地。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，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想起温瑶在看台上说的那些话，想起那本锁在抽屉里的笔记本，想起第107页页脚那行铅笔字。那些东西像拼图碎片一样，在她脑子里飞快地旋转，但就是拼不到一起。

　　走廊那边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。老旧的灯泡，接触不良，忽明忽暗地跳了两下。那一瞬间，纪淮的脸在光和暗之间交替了一次。席宁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还有话想说。但灯亮回来的时候，他又闭上了嘴。

　　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，“不早了。”

　　他转身往左走。席宁站在路灯下面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得不快，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段，他没有去扶。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，长到快要碰到她的脚尖。

　　“纪淮。”

　　她喊了一声。声音不大，但她确定他听见了。

　　他没有停。也没有回头。他只是把滑下来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，继续往前走。步子很稳，像每一步都踩在提前量好的距离上。

　　席宁站在路灯下面，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路灯光把他的影子一点一点收回去，最后整条街只剩她一个人。

　　走廊尽头那盏灯又闪了一下。彻底的，灭了。周围暗下来一小块，只剩下远处饭馆门口那盏招牌灯还亮着。

　　席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她站的地方，地面上还残留着他影子的痕迹，其实什么也没有。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天早上，他低头给她写第一道题的步骤，字很小，一笔一划。她当时觉得，这个人真好，坐在旁边可以一直问她不会的题。

　　她忘了问他，愿不愿意被她问。

　　她站了很久。直到远处传来温瑶的声音，在喊她名字。她抬起头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往那个方向走去。书包带子勒着肩膀，卷子在书包里折了角。

　　她没有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