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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高考前夜 他在她楼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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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。
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,又变成个位数,最后停在一个红色的“1”上。那几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,又紧张又松垮,有人拼命刷最后一套卷子,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,把用了三年的教辅一本一本往纸箱里扔。
席宁属于前一种。她坐在靠窗第三排,面前的桌上堆了一摞卷子,数学、英语、理综,每一张都写满了她歪歪扭扭的字。她咬着笔帽,对着一道电磁感应的压轴题发愁,手指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圈。
纪淮坐在旁边,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物理错题集。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已经很久没有推过来了。自从那本手抄的错题集送出去之后,他只在旁边那本笔记本上偶尔写几行。更多的时候,他只是坐在那儿,做自己的题,看自己的书。
席宁伸手去够橡皮,手肘碰到了他的胳膊。她下意识说了句“对不起”,他点了点头,继续看书。两个人之间安静得像教室里任何一对同桌。
但席宁注意到一件事。纪淮最近几天走得很晚。每次放学铃响,她收书包走人的时候,他还坐在座位上写东西。她走出后门回头看一眼,他低着头,台灯还没关,身影在暖黄色的光里显得很瘦。
她不知道他在写什么。
高考前一天下午,学校放了假。班主任在讲台上嘱咐了二十分钟,从准考证到铅笔到橡皮到饮用水,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。讲完最后一句“同学们,这是你们高中最后一堂课了”的时候,教室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有人带头鼓掌,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,又慢慢停下去。有人眼眶红了,有人低头假装收拾东西。
席宁坐在座位上,手搭在桌面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。圆珠笔印还在。她伸手摸了摸,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站起来,把椅子推进桌子下面,背着书包从前门出去了。
她没有回头看。
那天晚上,席宁在家复习到十一点。她把明天要用的东西都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:准考证、身份证、两支黑色签字笔、一支2B铅笔、橡皮、直尺。她把文件袋放在书包最外面那层,拉链拉好,然后去洗澡。洗完澡出来,她妈端着一碗汤圆站在门口,说“明天顺顺利利”。她吃了两颗,芝麻馅的,很甜。她吃了两颗就吃不下了,端着碗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。
她回到房间,打开手机。班级群里有人发了加油表情包,有人在说“明天记得带铅笔”,有人在刷“冲”。她翻了翻,没回复。她点开纪淮的对话框。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停在很久以前,她发“到了”,他回“嗯”。再往前翻,是她发的“明天帮我带一下数学卷子”,他回“好”。再往前,就没有了。
她打了一行字。
“你复习完了吗?”
光标在输入框里闪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删掉了。又打了一行。
“明天加油。”
她又看了几秒,删了。最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,翻开语文笔记随便看了两页。十一点半,她关了灯躺在床上。窗帘没拉严,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,照在天花板上。她闭着眼睛,呼吸慢慢沉下去。
同一时间,纪淮坐在书桌前。台灯开着,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。他今天没有写错题。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字。铅笔,很小的字,一行一行往下写。写了大概半页,他停下来,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了下来。
撕得很轻,沿着装订线一点点撕开,尽量保持纸张完整。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,放进校服口袋里。笔记本合上,锁进抽屉。钥匙拔出来,这一次他没有放进口袋。他把钥匙放在桌上,看了两秒,然后推开椅子站起来。
他走到客厅。他爸在沙发上看手机,他妈在厨房洗碗。他站在客厅门口,犹豫了几秒,最后还是没有开口。他回到房间,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。抽屉最里面有一个铁盒,是以前装饼干的。他打开盒盖,里面放着几样东西。
一张席宁的证件照。高一入学时交剩下的,他从班级材料里捡回来的,照片里她扎着马尾,笑得很浅。
一张运动会拍的照片,打印出来的,林溪后来发给他的。照片里席宁站在跑道上,正准备起跑,头发被风吹起来。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她后面不远处。
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。已经旧了,边缘卷起来。上面写着“席宁 错题”。
还有一块巧克力。德芙的,盒装那种,金色的包装纸,一直没拆。是上个月学校门口小卖部打折的时候买的,他买了两块,自己吃了一块,这块留着。他本来打算高考前给她的,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。其实机会有很多,只是他每次都临阵退缩。
他把巧克力从铁盒里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金色的包装纸在台灯下反着光。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巧克力放回铁盒,盖上盖子。他把铁盒放回抽屉最里面,关上抽屉。
他做不到。
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张撕下来的纸,又展开看了一遍。上面写的话他已经在脑子里重复了无数遍,但写下来还是觉得不够好。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折好,放回口袋里。
他关了台灯,躺到床上。黑暗中他睁着眼,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。他摸了摸口袋,那张纸还在。他攥了一下,纸页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他只知道,那张纸他明天要带在身上。一整天。
席宁是在半夜醒了一次。她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凌晨两点多。她看到一条消息,来自纪淮,发送时间是一点多。
只有两个字。
“加油。”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有点酸。她想回复点什么,但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方,打了一个字又删掉了。她想了想,最后锁了屏,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。
她闭上眼睛,心跳有点快。不知道是因为高考,还是因为那两个字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校门口挤满了人。送考的家长站在警戒线外面,手里举着向日葵,穿着红色的衣服。考生们排着队进校门,有人低头看最后一眼笔记,有人和同学互相拍肩膀。席宁站在队伍里,手里攥着透明文件袋,手心有点汗。
她回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谁。
进考场之前,她在走廊上碰见了纪淮。他站在考场门口,手里拿着准考证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。他的脸色和平常一样平静,看不出紧张。看见她,他点了点头。
“加油。”他说。
席宁张了张嘴。她也想说点什么,但后面有人催她往里走。她被人流带着往前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她侧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目光跟了她一下,然后收回去,转身走进了对面的考场。
她坐在座位上,等着发卷子。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,摸到一块巧克力。金色的包装纸,有点化了,捏起来是软的。她愣了一下,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。
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了。她把巧克力塞回口袋,深吸一口气,低头看着空白的答题卡。笔尖落在纸面上,她开始写名字。
走廊另一头,纪淮坐在考场里。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,摸到那张折好的纸。纸页的边角有点毛,被他攥了一晚上。监考老师走过来,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放在桌面上。
卷子发下来了。他拿起笔,在答题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口袋里那张纸安安静静地躺着。上面写的话,他准备等考完最后一科再说。如果还有机会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