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107页的夏天》阿鱼oo

13、生日礼物 他送的错题

　　席宁的生日在十月末，秋天快要过去的时候。

　　她提前一周就在班里嚷嚷，说今年生日不想大过，就买个小蛋糕在教室分一分就行。嘴上说着不想大过，真到了那天，她还是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教室，书包里塞了一袋糖果，准备发给周围的人。

　　早读之前，陆泽是第一个来的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，放在她桌上。

　　“生日快乐。”他说，语气很随意，但耳朵尖有点红。

　　席宁打开纸袋看了一眼。里面是一杯奶茶，三分糖去冰，杯壁上凝着水珠。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方盒子，她拆开，是一枚发卡。银色的，做成一片叶子的形状，叶片上有细密的纹路，摸上去很光滑。

　　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
　　陆泽笑了笑：“随便买的，不喜欢可以换。”

　　“喜欢。”席宁把发卡别在刘海旁边，掏出手机照了一下。她对着屏幕抿了抿嘴，又转头问温瑶好不好看。温瑶点头说好看。她笑得很开心。

　　陆泽送的奶茶被她放在桌角，吸管插进去，喝了一口。她一边喝奶茶一边把糖果分给周围的人，教室里热闹了一小会儿。有人喊“生日快乐”，有人问“奶茶谁送的”，她没回答，只是笑。

　　纪淮是在早读铃响的时候进来的。他走到座位旁边，把书包放好，坐下来。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，放在她桌上。

　　没有包装，没有卡片，就是一个牛皮纸包着的东西，用白色棉线捆了两道。纸包不大，方方正正的，掂在手里有点分量。

　　“生日快乐。”他说。

　　席宁接过来。她拆开棉线，展开牛皮纸。里面是一本手抄的错题集。A4大小，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卡纸，和那本笔记本一样的颜色。翻开，里面是她的字——不对，是他的字。一笔一划，很工整。每一页都是她做错过的题，按题型分类，旁边写着详细的解析和易错点。有些题旁边还画了小星星，和笔记本里那些记号一模一样。最后一页的页脚，写着一行字：“加油。”

　　席宁翻了好几页。这本错题集比那本笔记本还要厚。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发现页码标到了189。一百八十九页。他手抄了一百八十九页。

　　她抬头看他。纪淮已经翻开英语课本开始看书了，侧脸很平静。

　　“你抄了多久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没多久。”

　　“骗人。”席宁翻着那本错题集，手指在页脚上摸了一下。纸页边缘很整齐，每一页的切口都一样平，说明他写得很快，但很小心。她很难想象，一个人要在台灯下写多少个小时，才能写完这一百八十九页。

　　她把错题集放在桌上，和陆泽的奶茶并排。奶茶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湿痕。错题集的封面是深蓝色硬卡纸，吸水之后颜色变深了一点，边角有一点卷。

　　席宁没注意到。她正低头喝奶茶，和温瑶说着什么，笑得眼睛弯起来。陆泽从前排走过来，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，问她发卡戴着合不合适，她说合适，他就笑了笑走了。

　　纪淮坐在旁边，翻开笔记本。他今天没给她记错题。他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，拿起笔，写了一行字。铅笔的，很小。

　　“她喜欢发卡。没看错题集。”

　　写完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，然后用橡皮擦掉了。擦得很干净，纸面上只剩一点浅浅的灰痕。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回桌角。

　　中午的时候，席宁把那个小蛋糕拿出来了。是她早上上学路上在蛋糕店买的，巴掌大的一个，上面铺了一层草莓。她插了一根数字蜡烛，没点，许了个愿，然后切成几块分给周围的人。温瑶拿了一块，陆泽拿了一块，宋屿拿了两块被她打了手。她端着一块走到纪淮桌边。

　　“给你。”

　　纪淮看了一眼那块蛋糕。奶油很厚，上面有一颗切开的草莓。他说：“太甜。”

　　“就一块，尝一口。”

　　他接过来，用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奶油在舌尖化开，很甜。他嚼了两下咽了。

　　“好吃吗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席宁笑了一下，转身走了。她回到座位上，把最后一块蛋糕留给自己。她坐下来的时候，注意到桌上那本深蓝色错题集还在。封面被奶茶的水渍浸了一小块，颜色比周围深。她拿纸巾擦了擦，擦不掉，水渍渗进硬卡纸的纹路里了。

　　她翻开错题集，从第一页开始看。第一页是一道函数题，她高一下学期做错的。步骤旁边有一行很小的批注：“定义域忘记考虑根号下非负。”她继续往后翻。每一道题都有批注，有些是“计算粗心”，有些是“公式记错”，有些是“思路跑偏”。她翻了几十页，发现每道题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记号。有的是三角，有的是圆圈，有的是星星。

　　她翻到第107页。这一页的页脚，用铅笔写着一个很小的数字，但不是页码。

　　她凑近看。是日期。

　　“10.23”。

　　她的生日。

　　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旁边还有一行字，比日期更小。

　　“她今天笑了好几次。发卡好看。”

　　席宁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。她想起上午陆泽给她发卡的时候，纪淮就坐在旁边。她侧头照手机的时候，余光里好像扫到他在低头写什么。她以为他在写题。

　　她翻到最后一页，189页。页脚空白，只有一行字：“加油。”

　　她合上错题集，把它放在桌斗里。抬头看了一眼纪淮的方向。他不在座位上，可能是去厕所了。他的桌角放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，封面上“席宁 错题”的便利贴安安静静的。旁边多了一小块奶油渍，是刚才她分蛋糕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，很小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　　她伸手把那块奶油渍擦掉了。

　　下午上课之前，纪淮回来了。他坐下来，翻开课本。席宁低头翻着英语书，过了一会儿，她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纪淮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那个错题集……”

　　他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我看了。”她说，“第107页。”

　　纪淮没说话。他把那一页翻过去，继续看下一页。

　　“你怎么记得那么多日期？”席宁的声音很轻。

　　他沉默了几秒。教室里有人在背课文，声音很大，盖住了他回答的前几个字。席宁只听见后半句。

　　“……习惯了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他侧脸很安静，像平时一样。但她注意到，他翻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，页角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。

　　她没有再问。她转回去，翻开英语书，开始背单词。那本深蓝色错题集躺在桌斗里，安静地压着几张卷子。封面上那块水渍还在，颜色深了一小块，摸上去有一点粗糙。

　　放学的时候，席宁把那本错题集带回家了。她把所有书都塞进书包里，拉链差点拉不上。她背着鼓鼓的书包走出校门，经过奶茶店的时候，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零花钱，想了想，走进去买了一杯奶茶。三分糖，去冰。她拎着奶茶往家走，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，忽然停下来。

　　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。杯壁上凝着水珠，顺着杯身往下淌。她想起纪淮从来不喝奶茶，说太甜。她也没见过他喝任何饮料。他的水杯里永远装着白开水，冬天冒热气，夏天不冒。

　　她忽然想不起来，他有没有给自己买过一杯奶茶。

　　她想不起来的事好像很多。

　　绿灯亮了。她迈步往前走，书包很重，压得肩膀往下沉。那本错题集在书包最下面，封面上的水渍已经彻底干了，留下一个颜色略深的印子。

　　她回到家，把错题集放在书桌上。台灯下，她翻开第107页，又看了一遍那行铅笔字。

　　“她今天笑了好几次。发卡好看。”

　　她盯着那行字，过了一会儿，把那页折了一个角。折得很轻，只折了一小点。然后她翻到扉页，拿起笔，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”

　　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合上书，关了台灯。

　　窗外很安静。楼下偶尔有车经过，灯光扫过天花板，又暗下去。她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。书包放在椅子上，最下面压着那本深蓝色的错题集。扉页上她写的那个“谢谢”，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，墨水已经干了。

　　隔壁书桌的抽屉里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也安安静静的。两张便利贴并排贴着，第三张已经贴了很久了。

　　明天的早自习，他还是会坐在靠窗第三排。还是会写错题。还是会在她伸手的时候把本子推过去。

　　她不知道这本错题集，他会写多久。

　　她也不知道，扉页上那个“谢谢”，他什么时候会翻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