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107页的夏天》阿鱼oo

12、第107页 错题本第1

　　席宁的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，她正趴在桌上补昨晚没睡好的觉。课代表把卷子往她桌上一拍，她迷迷糊糊抬起头，看见卷面上用红笔写着一个数字。

　　107。

　　她愣了一下。上次月考她考了104，上上次是98。再往前，她从来都是及格线上下挣扎的人。107这个数字，放在三年前，她想都不敢想。

　　她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，确认不是老师算错分。最后一道大题她居然做对了，步骤分拿满了。她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看了好几秒，忽然笑出了声，转头就去拍纪淮的胳膊。

　　“纪淮！我考了107！”

　　纪淮的胳膊被她拍得往旁边歪了一下。他正在低头写东西，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去一道斜线。他停了笔，偏头看了一眼她的卷子。那个红色的数字映在他眼睛里，他的嘴角动了动，很轻地往上提了一下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什么叫‘嗯’！”席宁把卷子往他面前推，“我上次才104，上上次98。我进步了！你那个错题本有用！”

　　纪淮看着卷子上那些她做对的步骤，辅助线画得比平时干净，计算也没有粗心丢分。他点了点头，声音不大：“继续。”

　　席宁“切”了一声，把卷子拿回来，又看了两遍。她太高兴了，从桌斗里摸出手机，对着卷子拍了一张照片，发了条朋友圈：“107！我出息了！纪淮yyds！”

　　下面很快有人回复。温瑶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，宋屿评论“请客请客”，陆泽点了个赞。席宁刷着评论，嘴角一直翘着。

　　纪淮坐在旁边，把刚才划出去的那道斜线用橡皮擦掉了。他重新拿起笔，在笔记本上继续写。写到一半，他停下来，翻到笔记本前面某一页。席宁没注意他的动作，还在低头看手机。

　　那天下午放学，席宁留下来做值日。她扫地扫到靠窗第三排的时候，纪淮的书包还在椅子上放着，人不知道去哪了。她扫到他的桌子旁边，扫帚停了一下。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摊在桌上，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……她看了一眼页码。

　　107。

　　她愣了一下。笔记本的页码不是印上去的，是纪淮自己用铅笔在页脚写的。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个很小的数字，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。这页正好是第107页。

　　席宁把扫帚靠在桌边，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翻。第107页上写着一道导数题的完整解析，步骤很详细，旁边画了辅助线的示意图。和平时一样，没有多余的批注，没有小星星，没有分数记录。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一页。

　　她正要合上，余光扫到页脚。

　　在页码“107”旁边，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，比页码还要小。她凑近了看，辨认了几秒才认出来。

　　“她今天数学考了107。10月23日。”

　　席宁的手指停在页脚上。

　　10月23日。她反复看了两遍这个日期，脑子里翻了一下日历。10月23日……是她的生日。

　　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铅笔的痕迹很淡，像是写完之后被手指蹭过好几遍，边缘有些模糊。但字迹很清楚，一笔一划的，是他的字。他写日期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，“10”后面总会多一个小点，像句号一样。

　　她翻到前面几页，看看别的页码旁边有没有类似的日期。第89页，页脚空白。第94页，空白。第102页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第107页，页码旁边写了一行字。

　　她又往前翻了几页。第106页，导数题解析。第105页，三角函数。第104页，概率题。第103页，数列。第102页……

　　她的目光停住了。

　　第102页的页脚，页码旁边，也有一行很小的字。她凑近看。

　　“她数学终于及格了。3月17日。”

　　3月17日。她记得那次考试。高二下学期第一次月考，她数学考了92，刚好过及格线。她当时高兴得在教室里蹦了一下，纪淮只是看了她一眼，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
　　她又往前翻。第87页，页脚旁边写着：“她上课睡着了，没忍心叫她。11月8日。”

　　第74页：“她今天换了一根新笔，蓝色的。9月12日。”

　　第56页：“她没吃早饭，第三节课肚子叫了。4月20日。”

　　第32页：“她跑八百米摔了一跤，膝盖破了。我说我去医务室，她说不疼。10月9日。”

　　席宁一页一页往前翻。不是每一页都有，但隔几页就有一行。最早的能追溯到高一上册，第14页，页脚旁边写着：“她今天对我笑了。9月3日。”

　　9月3日。那是开学第三天。她那天笑过吗？她完全不记得了。但纪淮记得。

　　她蹲在座位旁边，手里捧着那本笔记本，眼睛一页一页扫过去。那些日期像一串密码，每一个都对应着她生活中某个她根本没放在心上的瞬间。她上课睡着、换了一支笔、肚子叫了、摔了一跤、考及格了、考了107。她以为那些都是小事，小到不值一提。但有人把它们全记下来了，记在错题本的页码旁边，用很小的铅笔字。

　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
　　“席宁？”

　　身后传来声音。她猛地回头。纪淮站在后门口，手里拿着一瓶水，看着她蹲在他座位旁边，手里翻着他的笔记本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脚步停住了。

　　席宁站起来。笔记本还摊在她手里。她不知道说什么，手指捏着页角，指节有点发白。

　　“我……值日，扫到这儿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干，“你的本子摊着，我没忍住翻了一下。”

　　纪淮走过来。他没有生气，也没有慌张。他走到座位旁边，从她手里接过笔记本，合上，放回桌角。动作很轻，像在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
　　“别看了。”他说，“错题而已。”

　　“第107页……”席宁开口，“旁边那个日期……”

　　“随便写的。”

　　“你写了二十几个‘随便写的’。”席宁看着他，“从高一到高三。”

　　纪淮沉默了。他把水杯放在桌上，手收回来的时候在桌沿上停了一下。教室里很安静，值日生都走了，只剩他们两个。窗外的天暗了一半，夕阳从西边照进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　　“那些日期，”席宁轻声说，“都是什么日子？”

　　纪淮没回答。他偏过头，看着窗外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，一圈一圈的，被夕阳拉成一条长长的线。

　　“不重要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纪淮。”

　　他转回头看她。他的眼睛很黑，像平时一样安静。但席宁注意到他的睫毛动了一下，很轻的，像被风吹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到底……”

　　“席宁。”他打断了她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你考了107，挺好的。别的事，不重要。”

　　他把书包拉上，背到肩上。经过她身边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笔记本你明天别翻了。脏。”

　　他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席宁站在原地，面前是他的空座位。桌角放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，封面上贴着淡黄色的便利贴，“席宁 错题”四个字安安静静的。

　　她忽然想起来，第107页上那行日期旁边，除了“10月23日”之外，好像还写了什么。她没看清楚。她当时太震惊了，目光全被日期占满。那行字好像有五个字，最后一个字是“日”。

　　她慢慢坐下来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。窗外的天彻底暗了。走廊里亮起了灯，白色的光照进来，落在桌面上。她伸手碰了碰那本笔记本的封面，指尖在“席宁 错题”上停了一下。

　　她很想翻开第107页再看看。但纪淮说别翻了。

　　她收回手，低头开始收拾书包。拉链拉到一半，她忽然停住，从桌斗里摸出手机，打开日历，翻到去年的10月23日。那天她的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，是生日蛋糕，旁边写着“谢谢大家的祝福”。底下有二十几条评论，她翻了翻。最后一条是纪淮发的。

　　一个句号。

　　她当时以为他只是习惯性打个标点，代表“已阅”。现在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锁了屏。

　　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。经过走廊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靠窗第三排的桌子上，那本笔记本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。第107页的页脚旁边，有一行字她没看完。

　　那行字后面还有五个字，她当时没认出来。铅笔写的，很淡。写的是：

　　“生日快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