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107页的夏天》阿鱼oo

11、雨夜共伞 他把伞倾向

　　那场雨来得毫无征兆。

　　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是晴天，夕阳把教学楼走廊照得金灿灿的。放学铃一响，席宁和温瑶还在教室里磨蹭，讨论周末要不要去看新上的电影。等她们收拾好书包走到教学楼门口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，乌云从西边压过来，像有人把一整瓶墨水倒扣在了天上。

　　雨点砸下来的时候，席宁站在一楼大厅门口，看着外面瞬间白茫茫一片的雨幕，叹了口气。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妈提醒过她带伞，她嫌麻烦没拿。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。

　　温瑶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把折叠伞，撑开，在她头顶晃了晃：“我只有一把小的，你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等会儿吧，看雨会不会小点。”

　　两个人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。雨没有停的意思，反而越下越大。风把雨丝吹进大厅，打在走廊的瓷砖上，湿了一小片。温瑶看了一眼手表：“我爸来接我，我先走了。你找个同学借把伞。”

　　她撑开伞冲进雨里，小跑着往校门口去了。席宁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，看着雨幕发呆。教学楼里的人越走越少，灯光从教室里透出来，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

　　她正准备冒雨冲出去，身后有人走过来。

　　“没带伞？”

　　席宁回头。纪淮站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，背着书包，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。伞柄上有一些磨掉的漆，露出里面的金属色。他站得笔直，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，领口被雨溅到了一点。

　　“没带。”席宁说，“早上出门太急了。”

　　纪淮看了她一眼，把伞递过来。

　　“你拿着。”

　　席宁接过来，撑开。伞面很大，黑色的，里面有一层银色的防雨涂层，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蓝线。她抬头看了看伞内侧，那圈蓝线绕了一个完整的圆。

　　“你呢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我不用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回去？”

　　纪淮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件叠好的薄外套，抖开，披在头上：“就这样。”

　　席宁皱了一下眉：“这哪行，雨这么大。一起走吧，反正顺路。”

　　纪淮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抓着外套的手慢慢放下来，看着她。席宁没注意到他的表情，已经撑着伞走到台阶下面了，站在雨里回头喊他：“走啊，站那儿干嘛。”

　　他跟着走下台阶，走进伞下。

　　伞很大，但两个人共撑还是有点勉强。席宁把伞举得高高的，努力罩住两个人。她的个子比他矮半个头，举伞的时候胳膊有点吃力。纪淮伸手接过了伞柄。

　　“我来。”

　　席宁“哦”了一声，把手松开。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，脚步声被雨声盖住。雨点打在伞面上，噼里啪啦的，像炒豆子一样。席宁的右肩偶尔能感觉到一丝凉意，不知道是雨水飘进来的还是伞没完全遮住。她缩了一下肩膀，往纪淮那边靠近了一点。

　　“你冷吗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有点。”

　　纪淮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。这个动作很小，席宁没注意到。她只顾着低头看路，积水已经漫过了鞋底，每走一步都溅起小水花。她的白色帆布鞋很快湿了一半。

　　“你鞋湿了。”纪淮说。

　　“反正明天也不能穿了。”席宁低头看了一眼，语气无所谓，“回家拿吹风机吹吹就行。”

　　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。校门口的马路积了水，一辆车开过去，溅起的水花差点飞到席宁的裤腿上。纪淮拉了一下她的胳膊，把她往路边带了带。

　　“小心。”

　　他的手在她胳膊上停了一秒就松开了。席宁感觉到那个短暂的触碰，手指很凉，但掌心有点温。她没有说话，两个人继续走。

　　雨没有变小的意思。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，席宁往右拐，纪淮跟着往右拐。走到第二个路口，席宁又往右拐，纪淮还是跟着。席宁终于觉得不对了。

　　“你家不是在左边那条街吗？”

　　纪淮看着前面的路：“今天走右边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买点东西。”

　　席宁“哦”了一声。她忽然想起上次毕业照那天，他好像也是往右走的。她没有多想，继续往前走。雨打在伞面上，节奏很密，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两个人罩在里面。伞下的空间不大，两个人靠得很近。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校服袖口偶尔蹭到她的手背，凉凉的，带着雨水的湿气。

　　席宁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。

　　她往旁边挪了半步，走出伞的中心。雨丝立刻飘到她左肩上，凉得她缩了一下。下一秒，纪淮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。

　　“别出去。”

　　席宁偏头看了他一眼。伞的阴影遮住了他半边脸，路灯的光从雨幕里透过来，照在他下巴和嘴角的轮廓上。她发现他嘴唇抿着，颜色很淡，下巴线条很紧，像在用力咬着什么。

　　她没再动了。

　　走到席宁家楼下的时候，雨势终于小了一些，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。单元门口的灯亮着，暖黄色的光罩着台阶。席宁站在灯光下，回头看纪淮。

　　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肩膀。

　　他左边的肩膀湿了一大片，校服外套的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，布料贴在身上，还在往下滴水。右边的袖子也湿了半截。他把伞几乎全倾在了她这一侧。

　　席宁盯着他湿透的半边肩膀看了两秒。

　　“你肩膀全湿了。”

　　纪淮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。他动了一下胳膊，肩膀那块湿布料随着动作皱了一下。

　　“没事。”

　　席宁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。纪淮接过来，擦了两下，纸巾很快湿透了，他捏成一团放进口袋里。席宁看着他做这些动作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很小，像一根弦被拨了一点点。

　　“你……”她开口，又停住了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人真好。”她说。

　　纪淮擦肩膀的动作停了。他把手里那团湿纸巾又攥了一下，然后放进口袋里。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很轻，落在她脸上。路灯的光把他睫毛的影子照得很清楚，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“顺路。”他说。

　　席宁笑了一下。她的刘海被雨水打湿了，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。她用手背拨了一下刘海，说：“那你回去路上慢点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纪淮把伞递给她。

　　“你拿着，明天还我。”

　　席宁接过来。他转身走进雨里，把那件已经湿透的薄外套搭在头上。雨现在只剩毛毛雨了，但飘在脸上还是凉的。他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

　　“到了给我发个消息。”

　　席宁愣了一下。他们之间从来没有“到了报平安”这种习惯。但今天他说了，语气很自然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她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纪淮走了。他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小，最后拐进巷子口，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。席宁站在单元门口，撑着那把黑伞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。

　　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。伞内侧那圈蓝线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她摸了摸伞柄，上面有磨掉的漆，还有他掌心留下的温度。

　　她上了楼，开门，换鞋，把湿透的帆布鞋踢在门口。她妈在厨房喊她吃饭。她应了一声，先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。黑色的伞面在阳台上张着，雨珠顺着边缘往下滴，滴在瓷砖上，吧嗒吧嗒响。

　　她回到房间，掏出手机给纪淮发了条消息。

　　“到了。”

　　他回得很快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然后没有了下文。席宁盯着那个“嗯”字看了一会儿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她坐下来准备写作业，翻开数学卷子，看了两道题，笔尖停在半空。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上次下雨天他送她回家，好像也是往右走的。再上一次，也是。

　　他明明住在左边。

　　席宁把笔放下，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那把黑伞。伞面上的雨珠已经滴得差不多了，内侧那圈蓝线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。她伸手摸了一下伞柄，那个磨掉漆的地方有点粗糙，像是被反复握过很多次。

　　她不知道他握着这把伞走了多少次。

　　她也不知道，此刻纪淮已经回到了家。他坐在书桌前，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，书包扔在地上。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，翻到最新一页。那一页上有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，背面朝上。他拿笔，在背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。

　　“今天送她回家，伞全给她了。她问我为什么走右边，我说买东西。”

　　写完，他把便利贴翻过来，正面写着“席宁 错题”。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又在背面补了一行。

　　“其实不顺路。但我想送她。”

　　铅笔的痕迹很淡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进抽屉，锁好。钥匙拔出来，放在枕头底下。

　　窗外，雨彻底停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，照着湿漉漉的街道和屋顶。席宁家的阳台上，那把黑伞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
　　两个人在不同的窗户后面，各坐各的。中间隔着两公里，隔着一条巷子，隔着一把伞的距离。

　　没有人多说一句话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席宁到教室的时候，桌上放着一包新的纸巾。淡黄色的包装，和上次那包一样。她拿起来看了一眼，背面什么都没有。她把纸巾放进桌斗里，坐下来翻开课本。

　　纪淮从后门进来，经过她身后，坐下来，翻开书。他的左肩没有异样，校服干净平整，像昨晚那场雨从来没有下过。

　　席宁偏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正在写题，侧脸平静。她收回目光，低头背单词。

　　那把黑伞被她放在了教室后面的雨伞架上，晾干了，叠得整整齐齐。伞柄上那个磨掉漆的地方，她用笔轻轻涂了一下，涂成了黑色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　　她没有告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