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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运动会陪跑 她跑八百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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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高二秋天的事。
席宁后来想起来,那天的太阳比毕业照那天还要刺眼。十月的阳光不再毒辣,但照在红色塑胶跑道上还是会反出一层热烘烘的光。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,红黄蓝绿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广播里循环放着运动员进行曲,鼓点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。
高二女子八百米,第三组,第四道,席宁。
她站在起跑线后面,弯腰系鞋带。鞋带系了两遍,第一遍太松,第二遍又觉得太紧,勒得脚背不舒服。她直起身,深吸一口气,又呼出来。旁边的女生在压腿,胳膊抻得很长,一脸轻松。席宁看了她一眼,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兵,腿有点软。
“别紧张。”温瑶从跑道外面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,“你平时跑得挺快的。”
“那是平时。”席宁活动了一下脚踝,“比赛不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的,就跑两圈,咬咬牙的事。”
席宁点了点头。她往观众席那边看了一眼。高二(7)班的区域在看台左侧,人挤人坐了一大片,有人举着班牌,有人在喊口号。她的目光扫过去,没看见纪淮。不知道他去哪了。
发令枪响了。
席宁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前面两百米不能太慢,也不能太快。她跟着大部队跑,前四百米保持在第四位。跑道外圈的草地边,有人举着手机拍照,有人喊加油。她听见温瑶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过来,尖尖的,喊的是“席宁——加油——”
跑到五百米的时候,她开始难受了。腿像灌了铅,呼吸开始急促,喉咙里一股铁锈味往上涌。第三道的女生超了她,她没有力气追,只能看着对方的背影越来越远。第六道又上来一个人,贴着她跑了一段,然后也超过去了。
席宁掉到了第六。
六百米。她的脚步开始乱,手臂摆动的节奏也散了。跑道变得很长,前面那个弯道像永远到不了头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粗重、急促,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。耳朵里嗡嗡响,广播里在喊什么她完全听不清了。
最后两百米,她咬紧了牙关。腿已经麻了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她低着头,盯着跑道上白色的分道线,告诉自己,再跑一百米,再跑一百米就到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人从跑道外侧跟了上来。
席宁没有抬头。她听到旁边有脚步声,不紧不慢,跟她的速度一模一样。她以为是哪个被套圈的选手在跑,没有在意。直到那个脚步声跟了她将近一百米,始终贴在她右侧,不远不近。
她偏了一下头。
纪淮在她右边,跑道外侧的草地上,跟她并排跑着。他没有穿运动服,校服裤腿挽到脚踝上面,露出一截小腿。他没看她,眼睛看着前方,呼吸很稳,步子很轻。
席宁愣住了。她想开口问他怎么在这,但一张嘴,冷风灌进来,呛得她剧烈咳嗽。她弯了一下腰,脚步差点停了。
纪淮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别说话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被风和广播声吹得有些散,但她听见了,“调整呼吸。两步一吸,两步一呼。”
席宁照做了。两步吸气,两步呼气。喉咙里的铁锈味还在,但呼吸节奏稳下来之后,腿上的酸麻好像减轻了一点。她重新抬起头,盯着前面的弯道。还有最后一百米。
纪淮没有再说话。他就那么跟着她跑,不远不近,始终保持在她右侧视线余光能扫到的位置。她快他就快,她慢他就慢。像一个影子。
最后五十米,席宁开始冲刺。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两条腿机械地往前甩,手臂摆到发酸。跑道两边的人影模糊成一片色块,加油声、鼓掌声、广播里的音乐混在一起,变成一锅沸腾的噪音。
她冲过了终点线。
惯性带着她往前踉跄了几步,膝盖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有人从旁边扶住了她的胳膊。她抬起头,是陆泽。
陆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终点线后面,手里拿着一瓶冰的矿泉水,瓶壁上全是水珠。他扶着她站稳,把水递过来:“先喝口水,别急着坐下。”
席宁喘着气接过水。她太渴了,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,冰水灌进喉咙,凉得她打了个激灵。陆泽在旁边看着她,说:“你跑得挺好的,最后冲刺那一下很快。”
席宁点了点头。她喝了两口水,缓过劲来,下意识往跑道外侧看了一眼。
纪淮站在跑道外三步远的地方。他手里也拿着一瓶水,常温的,瓶壁上没有水珠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席宁接过陆泽的水,看着陆泽扶住她的胳膊,看着她说谢谢。
他没有走过来。
席宁的目光和他对上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怎么在这儿”。但陆泽在旁边问了句“你心跳快不快”,她转过头去回答,再转回来的时候,纪淮已经转身走了。他手里的那瓶水,没开。
他走到操场边的垃圾桶旁边,把水扔了进去。塑料瓶撞在桶壁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席宁看着他离开。他的背影往教学楼方向去了,校服裤腿还是挽着的,走得不快不慢。
“席宁?”陆泽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收回目光,“我没事了,你忙你的。”
陆泽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说什么,走了。温瑶从看台那边跑过来,手里拿着毛巾,往她肩膀上一搭:“跑得不错啊,最后那一下挺猛的。”
席宁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,冰水喝了一半,瓶壁上凝着水珠,顺着瓶身往下淌。她又往教学楼方向看了一眼,走廊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那天晚上,班级群里有人发了运动会的照片。席宁一张一张翻。翻到一张八百米终点线附近的抓拍,她冲线瞬间,头发飞起来,脸涨得通红。陆泽站在终点线右侧,伸手准备扶她。照片角落里,跑道外侧,有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那个人影穿着白校服,裤腿挽到脚踝。手里拿着一瓶水,站在那儿,没有靠近。
席宁把照片放大。像素不够,看不清楚脸。但她认得那个身形。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保存了。
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,她比平时早了十分钟。教室里没几个人,靠窗第三排空着。她走到纪淮的座位旁边,低头看他的抽屉。没有锁,她拉开,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本深蓝色笔记本,封面上一张淡黄色便利贴,写着“席宁 错题”。
她蹲下来,翻到笔记本最新的一页。那一页写着:“八百米起跑别抢内道,最后两百米再切进去。她跑之前没热身,第二节下课在走廊上活动了一下脚踝,看起来有点紧张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,被划掉了。席宁对着光看,辨认出被划掉的字。
“其实我想陪她跑全程,但那样太明显了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,把它放回抽屉,关上。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有点酸。她站在教室后面,靠窗第三排的桌子旁边,看着窗外。操场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田径队在训练的人。
她忽然想起昨天跑八百米的时候。最后那两百米,她真的撑不住了。但有一个脚步声一直在她右边,不远不近。她当时以为是幻觉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。翻开课本,开始背单词。前门响了,纪淮背着书包进来。他经过她身后,带起一阵很淡的风,然后走到座位旁边坐下来。翻开书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走道。早读铃响了。教室里的声音慢慢响起来,有人在背古文,有人在念英语单词。
席宁低头看着课本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她在想一件事。如果昨天冲线的时候,她抬头先看的是纪淮,而不是接过陆泽的水。故事会不一样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个陪她跑完最后两百米的人,把水扔进了垃圾桶。
而她喝的是别人递来的冰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