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虫儿飞》佳茵元

4、走廊 第二天

　　第二天下午，课间。

　　赵熙落正在收作业，班主任从门口探了探头：“赵熙落，樊忆惜，你们俩来一下。”

　　赵熙落手一顿。

　　樊忆惜正趴在桌上跟人说话，听见叫自己，抬起头：“啊？我？”

　　“对，你们两个，来办公室。”

　　樊忆惜看了赵熙落一眼，后者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。她赶紧跟上去，小跑两步凑到她旁边，压低声音：“干嘛呀，我又没干嘛。”

　　赵熙落没说话，伸手扶了一下眼镜。

　　办公室里人不多，几个老师在低头改作业。班主任坐在自己位子上，手里转着笔，面前摊着一本成绩册。

　　“来了啊。”班主任抬了抬下巴，“站那儿就行。”

　　两个人并排站着。赵熙落垂着眼，手自然垂在身侧，眼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情绪。樊忆惜站在她旁边，眼睛四处瞟。

　　班主任翻了两页成绩册，开口了，语气不算严肃，甚至带着点随口一提的意思。

　　“你俩最近走得挺近啊。”

　　樊忆惜愣了一下：“啊？”

　　“我说你们俩，”班主任把笔放下，抬头看她们，“天天黏在一块儿，走哪都一起，是不是？”

　　樊忆惜没说话。

　　班主任又翻了一页，指了指上面的名字：“赵熙落成绩是好，这个我不担心。但樊忆惜，你最近几次测验，没见往上走啊。”

　　她把笔点了点成绩册：“你俩天天黏在一起，也没见她成绩上来，光聊天了。”

　　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　　赵熙落的手指捏紧了衣角，嘴唇抿着，没出声。眼镜后面的睫毛垂着，一动不动。

　　樊忆惜却开口了。

　　“老师，我们没光聊天。”

　　班主任抬眼看她：“嗯？”

　　“她也给我讲题了，”樊忆惜说，“每天晚上都讲，我不会的她都给我讲，一遍不行就两遍，两遍不行就三遍。”

　　她停了一下，声音不算冲，但很认真。

　　“我最近有在学，就是学得慢。不是她耽误我，是我自己学得慢。”

　　班主任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　　“而且，”樊忆惜又说，“她成绩也没掉过。她比我用功多了。您说她陪我玩，她根本没玩，她一直在写题、给我讲题。”

　　“我下次会考好的。我保证。”

　　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　　班主任看了她一会儿，又看了赵熙落一眼。赵熙落始终没抬头。

　　班主任把成绩册合上，摆了摆手：“行了行了，我说说你们，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回去吧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，老师。”赵熙落说。

　　她转身往外走，樊忆惜跟在后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班主任在后面又补了一句：

　　“赵熙落，你成绩好，别光顾着陪她玩，自己也得上心。”

　　赵熙落脚步顿了一下，没回头，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出了办公室，走廊上有人跑过去，带起一阵风。

　　赵熙落走得很慢，眼睛看着地砖上的缝，一条一条往前数。

　　“她成绩也没见上来。”
　　“光聊天了。”
　　“别光顾着陪她玩。”

　　樊忆惜跟在她旁边，走了几步，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。

　　“落落。”

　　赵熙落没停。

　　“你听我说。”

　　赵熙落还是没停。

　　樊忆惜拽了她一下，硬把她拉住了：“你干嘛不理我。”

　　赵熙落站住，垂着眼，没看她。

　　“我没不理你。”

　　“你就有。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樊忆惜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忽然说：“老师说的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　　赵熙落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镜片后面那双眼睛，看不清。

　　樊忆惜的表情难得认真：“她说她的，我们过我们的。我又没觉得你给我讲题是耽误我。”

　　赵熙落没说话。

　　“而且，”樊忆惜松开她的胳膊，改成牵住了她的手腕，拽着她往前走，“我下次真的会考好的，你等着。”

　　赵熙落被她拽着走了两步，才低声说了一句：

　　“你不用为了我学。”

　　樊忆惜回头看她：“谁说是为了你。”

　　“那为了谁。”

　　“为了我自己啊。”

　　樊忆惜说这话的时候，冲她笑了一下，笑得跟平时一模一样，眼睛弯弯的，什么心事都没有。

　　赵熙落没再说话。

　　她被她拽着往前走，手腕上那圈温度一直没散。但她心里想的是——

　　老师说得对。她在耽误她。

　　她成绩上来了，是因为我在旁边。她成绩上不来，也是因为我在旁边。

　　我离她远一点，她是不是就能更好？

　　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教室。

　　刚进门，前排几个同学就围过来了。

　　“哎，你们俩被叫去干嘛了？”

　　“是不是谈恋爱被抓了？”有人笑嘻嘻地开玩笑。

　　“滚。”樊忆惜推了那人一把，“老师就是问问学习。”

　　“问学习问你俩一起？”另一个女生凑过来，眼睛在赵熙落和樊忆惜之间来回扫，“你俩天天黏一块儿，老师能不说吗。”

　　“说就说了呗，又没干嘛。”樊忆惜拉开椅子坐下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。

　　赵熙落没接话，走回自己的位置，把书翻开。

　　那个女生又跟过来，趴在赵熙落桌边：“落落，老师说你什么了？”

　　赵熙落垂着眼：“没什么。”

　　“没什么你脸色这么差？”

　　“真没什么。”

　　“是不是说你们俩走太近了？”

　　赵熙落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

　　樊忆惜在后面喊了一声：“行了行了，你们别烦她了，回去上课去。”

　　那几个人笑着散了。

　　教室慢慢安静下来。上课铃还没响，有人在小声聊天，有人在抄作业。赵熙落坐在位置上，书翻开着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
　　她听见后面有人还在小声嘀咕。

　　“她俩就是太好了。”

　　“天天一起走，一起吃饭，一起回宿舍，谁不觉得奇怪。”

　　“奇怪什么呀，人家是好朋友。”

　　“好成这样也……”

　　后面的话被上课铃打断了。

　　赵熙落把书翻到下一页，手指压在纸面上，用力得指节发白。

　　她第一次觉得，坐在自己旁边这个人，好像离她有点远了。

　　明明就在身边，但她不敢再靠近了。

　　上课铃响了，老师还没进来。

　　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，轻轻盖在她手背上。

　　赵熙落一僵。

　　樊忆惜没说话，就那么把手盖在她手背上，手掌温热。

　　赵熙落没抽手。

　　过了几秒，樊忆惜凑过来一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。

　　“落落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别信老师的话。”

　　赵熙落没说话。

　　“她说的话，你不用听。”

　　“她说她的，我们过我们的。”

　　樊忆惜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稳。

　　赵熙落盯着书页，眼睛有点酸。她没转头，也没说话。

　　樊忆惜的手一直没拿开，盖在她手背上，轻轻的。

　　老师进来了，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
　　樊忆惜把手收回去，翻开书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
　　赵熙落慢慢把手缩回来，攥了攥，放在腿上。

　　手背上还留着一点温度。她没舍得动。

　　下课铃响了，老师还在讲台上拖堂，底下的同学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。

　　赵熙落没动。她坐在位置上，手还压在书页上。手背上那点温度已经散了，但她没把手收回来。

　　她侧过头，看向窗外。

　　太阳快落了。

　　天边的云被烧红了一片，从橘红到暗金，一层一层往上退，退到高处，就淡成了灰蓝。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，落在课桌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教室里的灯还没开，白墙上映着一片暖色，又慢慢暗下去。

　　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，把梧桐树上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，一片一片地晃。操场上有人在跑，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，跑一步，影子就晃一下。食堂那边的烟囱冒了点白烟，被风吹散了。

　　赵熙落看了很久。

　　她想起很多年前，她们也一起看过这样的夕阳。那时候放学早，不急着回家，就站在学校门口那棵树下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。樊忆惜说，夕阳真好看。赵熙落说，明天还有。樊忆惜说，那明天也一起看。

　　那时候她觉得，明天有的是。

　　现在夕阳还是那个夕阳。

　　她正看着，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，戳了戳她的腰。

　　赵熙落一激灵，往旁边躲。

　　“你干嘛。”

　　“叫你半天了，不理我。”

　　“我没听见。”

　　“你听见了，你就是不想理我。”

　　赵熙落没接话，往窗户那边挪了一点。

　　樊忆惜跟着挪过来，肩膀挨着肩膀，脸凑得很近。

　　“你看什么呢。”

　　“没看什么。”

　　“没看什么你看那么久。”

　　“发呆。”

　　“发什么呆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樊忆惜不依不饶，伸手把她的脸往自己这边掰。

　　赵熙落把她的手拍开。

　　“别闹。”

　　“我没闹，我就是问问。”

　　“问完了。”

　　“没问完。”

　　赵熙落不说话了，低头翻书。樊忆惜就凑在她旁边，也不看夕阳了，就看她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她又伸手，轻轻捏了一下赵熙落的耳朵。

　　赵熙落猛地偏头，瞪了她一眼。

　　“你干嘛。”

　　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你就有。”

　　“你手欠是不是。”

　　“对，我手欠。”

　　赵熙落没再理她，把书翻了一页。

　　樊忆惜笑了一声，也不闹了，就靠在她旁边，安安静静地看夕阳。夕阳往下沉了一点，天边那片红更深了，光照在两个人脸上，都是暖的。

　　赵熙落没看她，但她知道樊忆惜在看她。

　　她没说话。她也没往旁边躲。

　　那天的夕阳很好看，让她记了很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