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虫儿飞》佳茵元

2、两个小揪揪 晚自习

　　晚自习的铃响过之后，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。灯管白晃晃地亮着，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一层淡淡的倦意。黑板还没擦干净，上面留着下午数学课的一道例题，粉笔灰在灯下浮着，像细小的雪。

　　赵熙落把卷子摊开，笔拿在手里，刚写完第一道题，旁边的人就把椅子挪过来了。

　　樊忆惜把书往桌上一扔，翻都没翻，整个人往赵熙落这边歪。

　　她今天扎了个半丸子头，几缕碎发从皮筋里掉出来，垂在脸侧。校服领子一边翻着一边压着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截小臂。

　　赵熙落鼻梁上架着那副细框防蓝光眼镜，头发别在耳后，校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，连最上面那一颗都没松。她低头写题的时候，镜片会反一点灯光，看不清眼睛，只能看见下半张脸，很白，线条很静。

　　她那副眼镜平时可戴可不戴。但只要写题、看手机，她就会戴上。戴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冷一点、远一点，像隔了一层什么。摘下来的时候，眉眼就露出来了，柔和不少。

　　樊忆惜说她戴眼镜和不戴眼镜是两个人。

　　赵熙落没接话。但后来她发现，樊忆惜每次跟她说话的时候，会更喜欢盯着她不戴眼镜的时候看。于是她写作业的时候，眼镜就戴得越来越勤。

　　“落落。”

　　“写作业。”

　　“写什么呀，今天又没多少。”

　　“没多少你也写。”

　　“我不会。”

　　赵熙落笔没停：“不会就看书。”

　　“书看不懂。”

　　“那就问我。”

　　“我现在就想问。”

　　赵熙落笔尖顿了一下，侧过头看她一眼。樊忆惜趴在桌上，下巴搁在胳膊上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，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
　　赵熙落把目光收回去，继续写。

　　“等我写完这页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樊忆惜答应得特别痛快，然后就开始动。她先是把赵熙落桌上的橡皮拿走了，在手里转了两圈，又放下。然后伸手去扯她书包上挂着的小玩偶，捏在指尖上晃。

　　那个小玩偶是樊忆惜自己做的。毛线勾的，一个黑头发，一个棕头发，圆头圆脑，胳膊短短的，肚子里面缝了一小块磁铁。做的时候她还特地找了个周末，勾坏了两团线，最后才勾出这两个勉强能看的形状。她一个挂自己书包上，一个挂在赵熙落的书包上。

　　“你记得这个吗？”樊忆惜捏着那个棕头发的小玩偶问她。

　　赵熙落扫了一眼：“你做的。”

　　“对，我做的。”樊忆惜把它举起来，又去够自己书包上那个黑头发的，“你看，两个放一起——”

　　她把两个玩偶凑近，“啪”的一声，磁铁吸住了。

　　“这样她们就走不散了。”樊忆惜得意地笑。

　　赵熙落当时没说什么，但那个小玩偶她一直没摘下来过。樊忆惜给她的那天，她回宿舍之后，把玩偶翻过来看了看。肚子那里的线缝得歪歪扭扭，一看就是手工活。她盯着看了很久，然后把它重新挂回书包上，再也没动过。

　　“好了没啊。”樊忆惜等了一会儿，开始催。

　　“快了。”

　　“你写得好慢。”

　　“是你太吵。”

　　“我哪有吵。”

　　樊忆惜又趴回来，这次离得更近。她的手指从赵熙落鬓角揪了一小缕头发，慢慢绕。

　　赵熙落头发不长，到下巴那里，平时就随便别在耳后。这会儿被樊忆惜勾出来一缕，缠在指尖上转。

　　“你干嘛。”

　　“给你编辫子。”

　　“别闹。”

　　“很快的。”

　　赵熙落没再说话，笔继续在卷子上走。樊忆惜就趴在她旁边，把那缕头发分成两股，交叉着绕，绕完拿小皮筋一扎，别到耳后。然后又从另一边揪了一缕，接着编。

　　她手巧，编得又快又稳，指腹偶尔蹭过赵熙落的头皮，轻轻的，像在摆弄什么顺手的活儿。编完左边，她歪着头看了看，不满意，拆了重来。拆的时候扯掉了几根，赵熙落“嘶”了一声。

　　“对不起对不起。”

　　“你轻点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
　　又过了一会儿，两边都编好了。细细的两小撮，贴着头皮，尾巴用黑色小皮筋扎着，翘起来一点点。

　　樊忆惜退开一点，看自己的作品，满意地点头。

　　赵熙落没理她，翻了页卷子。

　　樊忆惜又凑过来，歪着头，左看看右看看，越看越满意。

　　“落落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好看。”

　　赵熙落写字的手顿了一下：“写你的题。”

　　“真的好看。”

　　她话刚说完，就凑过去，在赵熙落脸上轻轻亲了一口。

　　“啪”的一声，很轻，像小孩子炫耀完自己的作品，高兴了顺手亲一下。

　　然后她就跟没事人一样，坐回去，翻开书，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。

　　赵熙落的笔停在半空。

　　脸被亲过的地方烫得像被火燎了一下。她僵了两秒，然后猛地低下头，整张脸埋进臂弯里，连耳朵尖都红了。眼镜被胳膊压歪了一点，她也没管。

　　“落落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“落落你干嘛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樊忆惜凑过去，歪着头看她露在外面的后颈，红了一片。

　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　　“你害羞啦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声音闷在胳膊里。

　　“你就有。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你脸都红了。”

　　“你看错了。”

　　樊忆惜笑得肩膀直抖，伸手去拨她埋着的脑袋：“你起来嘛，让我看看。”

　　赵熙落不动，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
　　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，樊忆惜冲人家摆摆手，小声说“没事没事”，又转回来继续逗她。

　　她笑了好一会儿，才消停。

　　她没再逗她，只是把手伸过去，从胳膊底下摸到赵熙落的手，小拇指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拇指。

　　“好啦好啦，不笑你了。”

　　赵熙落没动。

　　但指尖没躲。

　　樊忆惜勾着她的小指，晃了晃，凑过去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笑：

　　“你抬头嘛。”

　　赵熙落还是不动。

　　“你不抬头，我就再亲你一下。”

　　赵熙落猛地抬起头，脸还红着，瞪了她一眼。眼镜歪在鼻梁上，她伸手扶了一下，又别开脸。

　　樊忆惜笑得更厉害了，勾着她的小拇指没松，脑袋往她胳膊上一靠。

　　“这才对嘛。”

　　赵熙落没说话，低头看卷子。笔拿起来，写了一个字，又停了。

　　小拇指上还勾着另一根手指，温温热热的，一直没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