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晚风葬余生》黎崝

3、第三章 渡诗雨

　　渡诗雨带着三个跟班女生，折返回来，径直走到江漓的课桌前，居高临下地俯视她，眼神满是戏谑与刻薄。

　　“中午就吃这个？”渡诗雨轻笑一声，语气极尽嘲讽，“真可怜啊江漓，每天啃冷馒头过日子，是不是特别羡慕我们衣食无忧？”

　　旁边的女生立刻附和。

　　“穷就是穷，再怎么考第一也改不了出身。”

　　“拿着奖学金装可怜，背地里盯着周亦生，心思真够脏的。”

　　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，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。”

　　羞辱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，狠狠砸在江漓心上。

　　江漓捏紧手里的馒头，指尖泛白，低着头，一言不发，隐忍沉默。

　　江漓不想吵架，不想冲突，不想给自己惹更多麻烦。

　　她唯一的退路，就是忍。

　　可她的退让，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凌。

　　渡诗雨弯腰，抬手猛地一拂。

　　哗啦一声。

　　江漓桌上整齐摆放的课本、笔记、错题本、试卷，全部被狠狠扫落在地。

　　纸张四散纷飞，落在脚下，被她们脚上的精致小皮鞋肆意踩踏、碾磨。

　　那是江漓熬了无数个深夜、忍着家暴伤痛、一点点整理出来的全部心血。

　　每一页字迹工整，每一道错题反复复盘，是江漓拼尽全力活下去的全部证明。

　　瞬间狼藉满地，满目疮痍。

　　江漓心脏骤然紧缩，一股酸涩的愤怒冲上喉咙，江漓猛地抬头看向她们，眼底压着强忍的红。

　　“捡起来。”江漓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隐忍的颤抖。

　　“凭什么？”渡诗雨笑得更加张扬刻薄，“穷丫头的破烂东西，踩了就踩了，你能怎么样？”

　　渡诗雨故意抬脚，狠狠碾过江漓的错题本封面。

　　“我再说一次，离周亦生远一点。再让我看见你偷看他、痴心妄想，我就不止踩烂你的书这么简单了。”

　　就在这时，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
　　周亦生和几个男生吃完饭回来，手里拿着饮料，说说笑笑走进教室。

　　视线瞬间相撞。

　　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满地狼藉的书本，看见了蹲在桌边、狼狈僵硬的江漓，看见了居高临下、满脸得意的渡诗雨一行人。

　　喧闹瞬间停滞。

　　所有目光，全部聚焦在江漓和他身上。

　　渡诗雨立刻变脸，瞬间褪去刻薄嚣张，换上一副柔弱委屈的模样，转头看向周亦生，语气软糯无辜。

　　“亦生，我们就是跟江漓开个玩笑而已，谁知道她这么小气，还凶我们。”

　　渡诗雨跟班立刻附和：“是啊，就是闹着玩的，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。”

　　轻飘飘几句话，颠倒黑白，把欺凌变成玩笑，把隐忍的江漓变成小题大做、无理取闹的恶人。

　　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江漓身上，带着戏谑、看热闹、不以为然的轻视。

　　江漓蹲在满地废纸狼藉里，抬着头，怔怔地看着周亦生。

　　心底最后一丝卑微的期盼，死死吊着。

　　江漓期盼他能看清真相，期盼他能分清对错，期盼他能哪怕有一瞬间，站在公平的一方。

　　江漓期盼她的光不要和所有人一起，践踏她仅存的尊严。

　　可下一秒，周亦生开口了。

　　少年清亮温柔的声音，此刻却冰冷刺骨，字字如刀，狠狠捅进江漓的心脏。

　　他看着狼狈不堪的江漓，眼底带着淡淡的疏离、不耐、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轻视。

　　“江漓，适可而止。”

　　“不要总抱着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。”

　　“人贵在有自知之明，别太不自量力。”

　　轰——

　　江漓的世界，彻底崩塌了。

　　初秋正午的阳光明明炽热耀眼，洒满整间教室，可江漓浑身瞬间坠入冰窖，血液冻结，四肢冰凉，心脏狠狠碎裂，碎得彻底，碎得无声无息。

　　不自量力。

　　这四个字，成了压垮江漓十七岁青春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　　原来在他心里，江漓所有的隐忍、所有的努力、所有小心翼翼的仰望，全部都是不自量力。

　　原来江漓拼尽全力爬出泥泞、拼尽全力活着、拼尽全力靠近光亮的模样，在他眼里，只是可笑的痴心妄想。

　　原来江漓十几年所有的苦难、所有的挣扎、所有的坚韧，都抵不过圈层带来的偏见。

　　江漓再也没有心动，再也没有期盼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贪恋。

　　所有刚刚萌芽的暗恋，所有偷偷滋生的温柔，所有小心翼翼的仰望，在这一刻，被他亲手碾碎、连根拔起、挫骨扬灰。

　　江漓静静看着他温柔清冷的眉眼，看着这个她第一眼就心动的少年。

　　然后，她缓缓低下头。

　　眼泪终于无声滑落，砸在满地狼藉的试卷上，晕开浅浅墨痕。

　　她不再辩解，不再期盼，不再仰望。

　　江漓默默伸出手，一张一张、慢慢捡起被踩踏、被弄脏、被揉皱的书本笔记。

　　指尖触到肮脏的纸页，如同触到江漓被彻底践踏、支离破碎的尊严。

　　满地狼藉，满身狼狈，满心疮痍。

　　他站在不远处，阳光耀眼，身姿挺拔，依旧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。

　　只是从此，他再也不是江漓的光。

　　她的光，在他说出那句“不自量力”的时候，彻底熄灭了。

　　那一刻江漓清清楚楚明白。

　　她和他，隔着的从来不止贫富、不止阶层、不止距离。

　　隔着的是认知、是偏见、是永远无法共情的人生、是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。

　　这场始于初秋初见的卑微暗恋，这场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，到此，彻底落幕。

　　收拾好满地狼藉的书本，抱在怀里，沉甸甸压在胸口。

　　江漓站起身，重新坐回角落，脊背挺直，眼神死寂。

　　没有哭出声，没有闹，没有争辩。

　　只是那一刻，心里有什么东西，彻底死了。

　　风穿过落地窗，拂动窗帘，掠过江漓的发梢。

　　窗外梧桐轻落，光影温柔，人间盛大。

　　唯独江漓的青春，彻底荒芜。

　　江漓安静坐在角落，看着前方耀眼温柔的少年。

　　在心底，轻轻和她的第一场心动，郑重告别。

　　从今往后，江漓只求安稳读书，逃离泥沼，平安活着。

　　再也不妄想，再也不仰望，再也不触碰不属于她的天光。

　　只是那时的江漓还不知道，这场被亲手碾碎的初见与心动，不是结局。

　　是他们此生所有遗憾、所有虐痛、所有生死离别的，真正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