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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九月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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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秋,梧桐初落,夏末余热未消。
江漓背着用了三年、边角磨损、洗得发白的旧帆布书包,穿着学校统一发放、毫无定制装饰的基础款校服,踩着清晨的微光,第一次站在卓越中学恢弘气派的校门口。
鎏金校名镶嵌在大理石石碑上,熠熠生辉。
红墙绿树、宽阔柏油路、精致景观园林、随处可见的豪车进出。
来来往往的学生,个个穿着定制刺绣校服、名牌球鞋,妆容精致、谈吐从容、眉眼骄矜,自带与生俱来的底气和优越。
这里是云端之上。
是顶级圈层的聚集地。
是江漓这辈子从未触碰过的光鲜世界。
而她,是唯一误入琉璃盛世的淤泥。
格格不入,廉价窘迫,卑微渺小。
站在人群里,江漓瞬间被无边的自卑裹挟,从骨头缝里透出寒凉。
江漓能清晰感受到周遭投来的目光,好奇、审视、打量、轻视、鄙夷,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,像无数细针扎在皮肤上。
耳边飘来细碎的议论,轻飘飘,却字字锋利。
“就是那个全市状元?唯一一个奖学金进来的穷学生。”
“真没想到卓越会收这种寒门生,拉低档次了吧。”
“看着好土啊,书包都破了,鞋子几十块吧?”
“听说家里条件特别差,不知道靠什么拼命读书考上来的。”
江漓死死攥紧书包带,指尖泛白,低着头,咬紧下唇,不敢抬头,不敢对视任何人的目光。
她早已习惯了冷眼,习惯了轻视,习惯了身处底层的窘迫。
江漓告诉自己,没关系,忍过三年,熬到毕业,就能彻底新生。
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沉默、安分、埋头读书、不惹任何人、不盼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江漓顺着路标,一步步走进教学楼。
光洁的大理石地面,通透的落地玻璃窗,宽敞明亮的长廊,干净崭新的课桌椅,处处是昂贵、精致、优越的气息。
高一(1)班,重点精英班,全校顶级生源聚集地。
江漓轻轻推开教室后门。
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一瞬,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,所有嬉笑打闹骤然停滞。
窘迫、难堪、无措,瞬间将江漓包裹。
江漓垂着头,准备快步走向教室最后一排最角落、最偏僻、无人在意的空位,把自己藏在人群最暗处,做一个透明人。
就在这时,一道温柔清亮、干净澄澈的少年声线,轻轻落在喧嚣之上,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同学,新来的吗?前面有空位,可以坐这里。”
江漓猛地抬头。
那一眼,耗尽了她十七岁所有的心动,铺垫了她余生所有的遗憾与沉沦。
少年坐在靠窗第三排,侧身看向门口,眉眼舒展,五官精致干净,轮廓利落温柔。
初秋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,毫无保留地铺在他身上,镀上一层柔软耀眼的金边。
黑发蓬松柔软,睫毛纤长浓密,眼眸清澈透亮,像盛着整片盛夏的晴空。
他嘴角带着浅浅温和的笑意,气质松弛、干净、阳光、坦荡,是被世间万般偏爱、从未见过苦难的模样。
他是周亦生。
江漓在入学前翻遍校园贴吧、校园论坛,无数次看见的名字。
卓越中学公认的校草,顶级豪门陆家独子,成绩优异、性格温柔、人缘极好、家世样貌无一短板。
是全校所有女生心底遥不可及的白月光,是云端之上最耀眼的骄阳。
那一刻,风停了,声静了,世间所有喧嚣全部褪去。
江漓身处泥泞炼狱十几年,见过人性最恶、生活最苦、人心最凉。
她见过酗酒施暴的疯子、嗜赌绝情的亲人、底层无尽的肮脏刻薄、生活无休止的捶打折磨。
江漓的人生常年暗无天日,满眼疮痍。
可她在十七岁的初秋,猝不及防,遇见了她的光。
心脏在胸腔里骤然失控,狠狠乱跳,撞得她胸口发闷,四肢发麻。
卑微的、怯懦的、小心翼翼、见不得光的暗恋,在这一刻,毫无征兆地破土生根,瞬间蔓延至心底每一寸荒芜角落。
江漓望着他耀眼温柔的笑脸,眼底酸涩发胀。
她知道,她不配。
她满身伤疤、满身泥泞、身世破败、一无所有。
她是底层尘埃,他是云端骄阳。
他们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,永远不会相交,永远不会并肩。
江漓的心动,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不自量力、注定落空、无人知晓的独角戏。
可目光一旦落在他身上,就再也挪不开了。
就在江漓手足无措、心神震颤,被那束突如其来的天光晃得失神时,一道娇纵冷傲、带着浓烈敌意的女声骤然划破宁静。
“周亦生,别随便跟来路不明的人搭话。”
精致漂亮的女生从座位起身,眉眼骄矜刻薄,妆容精致,穿着定制名牌校服,周身满是千金小姐的优越感。
是渡诗雨。
和周亦生青梅竹马的顶级豪门千金,全校皆知,她偏执暗恋周亦生多年,占有欲极强,绝不允许任何女生靠近他半分。
她抱着胳膊,居高临下地上下打量江漓,眼神里的嫌弃、轻蔑、鄙夷毫不掩饰,字字带着刺骨的嘲讽。
“一个靠奖学金混进来的贫困生而已,土里土气的,别随便往上凑,掉价。”
话音落下,教室里瞬间响起细碎的哄笑声。
戏谑、看热闹、嘲讽的目光再度聚拢在江漓身上,比刚才更加锋利难堪。
江漓的脸色瞬间惨白,指尖冰凉,浑身僵硬。
心底刚刚萌芽的温柔心动,瞬间被一盆冷水狠狠浇透,冻得生疼。
她看穿了。
她一眼看穿了江漓那点藏在眼底、小心翼翼、不敢外露的心动。
看穿了江漓不配、卑微、妄想触碰星光的小心思。
渡诗雨步步上前,目光锐利地盯着江漓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全班所有人听清。
“我劝你安分一点。卓越不是你可以攀高枝的地方,有些人,不是你这种出身能奢望的。别不自量力,惹人笑话。”
字字诛心,句句戳骨。
难堪、羞耻、自卑、狼狈,层层叠叠压得江漓抬不起头。
江漓死死咬住嘴唇,强忍着眼底翻涌的酸涩,不让眼泪掉落。
她没有想攀高枝。
她从来没有妄想过什么并肩,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偏爱。
她只是,第一次看见光,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而已。
仅此而已。
可在他们的世界里,底层人的仰望,本身就是一种罪过。
江漓下意识看向周亦生,心底藏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期盼。
期盼他可以开口制止,可以说一句公道话,可以告诉她,她没有错。
可江漓看见,那个刚刚对她温柔微笑的少年,眉头微蹙,静静看着狼狈难堪的她,看着被当众羞辱的她,看着所有人对她的嘲讽与孤立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默许了所有的恶意,默许了所有的羞辱,默许了旁人给我扣上“攀附权贵、不自量力”的帽子。
他眼底的温柔褪去,换上一层疏离淡漠。
他收回目光,淡淡转回头,重新落回桌面,置身事外,如同看待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。
那一刻,江漓心底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微光,轻轻、彻底地熄灭了。
江漓懂了。
阳光普照万物,却从来不会为尘埃停留。
他温柔善良,待人谦和,是对同圈层的所有人,不是对她。
他的善意是本能,是教养,不是偏爱。
在他眼里,江漓只是一个突兀闯入他们世界、格格不入、妄图高攀的穷酸外人。
难堪席卷全身,压得江漓几乎窒息。
江漓不再奢望,不再抬头,不再抱有任何幻想。
她拖着僵硬的脚步,绕过人群,默默走到教室最后一排最角落的空位,轻轻坐下。
背靠冰冷墙壁,远离所有人,藏起所有狼狈、所有心动、所有难堪。
教室重新恢复喧闹,笑语喧哗,少年明媚依旧,盛世光景温柔璀璨。
只有江漓,独坐角落,身处人群,依旧深陷泥沼,无人救赎,无人问津。
整整一上午的课,江漓听得心神不宁。
目光总会不受控制、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靠窗的背影。
周亦生坐得端正挺拔,认真听课、低头笔记、偶尔和同桌轻声说笑,眉眼温柔依旧,耀眼依旧。
他依旧是所有人眼底的光,依旧明媚坦荡。
仿佛刚刚那场针对江漓的羞辱、那场难堪的闹剧,从未发生过。
课间休息,全班热闹嬉闹。
男生围着周亦生打球聊天、讨论赛事球鞋;女生围着渡诗雨说笑八卦、攀比穿搭首饰。
所有人自成圈层,其乐融融。
唯独江漓,被彻底隔绝在外,孤立在人群之外。
没有人主动和她说话,没有人愿意和她同桌,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、她的过往、她的难处。
他们只知道,江漓是个穷学生、奖学金生、妄图攀附周亦生的笑话。
流言蜚语,悄然在班级蔓延。
“听说她家里特别穷,爸妈没本事。”
“怪不得穿得这么土,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。”
“还敢偷看周亦生,真的不自量力。”
“诗雨都生气了,以后没人敢跟她玩的。”
细碎耳语无处不在,像密密麻麻的蛛网,一点点缠紧我,让江漓喘不过气。
江漓默默低头刷题,用书本遮挡自己,用学习麻痹自己。
江漓告诉自己,别在意、别多想、别动心、别期待。
只要安安静静读书,熬过三年,顺利毕业,彻底离开这里就够了。
可心底那点卑微的心动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江漓会忍不住看他认真听课的侧脸,忍不住看他温柔待人的模样,忍不住记住他轻声说话的温柔语调。
江漓会在所有人嘲讽她的时候,悄悄奢望他能回头看我一眼。
江漓会在无数个安静的课间,偷偷贪恋那束不属于她的光。
午休时分,全班同学陆续前往食堂吃饭。
教室很快空旷大半。
江漓没有去。
卓越食堂的饭菜精致昂贵,江漓舍不得花一分奖学金。
江漓的每一笔钱都要省着用,要留着买教辅、留着以备不时之需、留着逃离那个家。
她从旧帆布包最内侧的夹层里,掏出提前准备好的两个冷馒头。
是她清晨出门前,偷偷从出租屋厨房拿的,干硬、冰冷、没有一点温度。
江漓低头小口啃着,干涩的馒头噎得喉咙发疼,胃里泛着酸水。
江漓尽量放轻动作,安静又卑微,只想悄悄吃完这顿午饭,不被任何人看见。
可越是卑微退让,越是无处容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