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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一章 十七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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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岁之前,江漓的人生没有光。
只有无尽的泥泞、潮湿、黑暗,和永不停歇的疼痛。
江漓的人生是从一场死亡开始崩塌的。
初三那年盛夏,六月流火,中考倒计时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。
江漓埋在堆积如山的试卷里,拼了命刷题,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,只要自己考得足够好,就能守住她平凡安稳的家,守住她尚且完整的人生。
江漓从未想过,命运的崩塌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。
那天午后,班主任突然把她叫出教室,神色凝重得近乎苍白。
他犹豫了很久,才轻声告诉江漓,她的父亲在城郊建筑工地高空作业时,脚手架突发脱落,整个人从十几层高楼坠落,当场身亡,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。
那一刻,世界是静音的。
盛夏聒噪的蝉鸣、窗外呼啸的热风、教室里翻卷书页的声响,全部瞬间消失。
江漓站在走廊的阳光下,明明头顶是滚烫的烈日,却浑身刺骨冰凉,四肢僵硬,血液冻结在血管里,连呼吸都变得艰难。
她的父亲,那个老实本分、沉默寡言、一辈子靠体力养家的男人。
那个每天凌晨五点出门、深夜归家、手上布满老茧、永远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的男人。
那个她盼着考完试就能好好孝敬、好好陪伴的父亲。
没了。
永远没了。
葬礼办得潦草又冰冷。
没有亲友惋惜,没有家人痛哭,甚至连一点点该有的悲伤,都被江漓母亲脸上的冷漠冲淡得一干二净。
江漓母亲穿着黑色丧服,妆容却依旧精致,眼底没有半分泪水,只有藏不住的躁动和贪婪。
江漓那时候太小,还不懂人性可以凉薄到这种地步。
工地负责人按照最高标准赔付了工亡抚恤金,整整一百万。
那是江漓父亲用命换来的钱,是他留给江漓唯一的后路,是她未来读书、升学、长大、脱离底层所有的希望。
是江漓余生所有的底气。
可江漓万万没想到,这笔救命钱,成了彻底将她推入地狱的钥匙。
父亲下葬的第三天,江漓母亲陈砾,拿着那张存有百万抚恤金的银行卡,彻底消失了。
江漓后来才知道,陈砾一头扎进了城乡结合部的地下赌场,昼夜不分、沉迷赌局、挥霍无度。
陈砾从不悲伤丈夫的离世,从不心疼丈夫惨死工地,对她而言,丈夫的死,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横财,是她摆脱清贫日子、肆意享乐的机会。
整整三个月。
江漓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,守着满室冷清,守着父亲残留的气息,一边备考,一边独自熬过丧父之痛。
家里的存款被陈砾全部取走,家里的电器家具被陈砾陆续变卖,原本普通温馨的小家,一点点变得破败、空旷、荒凉。
江漓三餐不继,无人过问,无人照料,饿了就啃干馒头,渴了就喝自来水,深夜害怕就蜷缩在床头抱着父亲的旧外套发抖。
江漓失去父亲,失去家,失去所有依靠。
而江漓的亲生母亲,从头到尾,没有回过一次家,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,没有问过她一句死活。
陈砾眼里只有牌桌、筹码、输赢,只有纸醉金迷的短暂欢愉。
短短半年,百万抚恤金被她输得一干二净,不仅分文不剩,还欠下了数万赌债。
赌债压身、走投无路、无处落脚的她,终于想起了还有江漓这么一个累赘女儿。
陈砾为了有人替她兜底、替她租房、替她承担生活开支,为了找个男人供她吃喝赌博、替她偿还赌债,她以最快的速度,火速再婚。
嫁给了隔壁街区出了名的混混,徐士丛。
一个常年酗酒、好赌成性、脾气暴戾、毫无底线的底层男人。
那一年,江漓十六岁。
从江漓母亲改嫁的那一天起,她的人间炼狱,正式拉开帷幕。
徐士丛从一开始就极度厌恶江漓。
他清楚江漓是拖油瓶,清楚江漓无父无靠、母亲不疼、孤苦无依,清楚江漓没人撑腰、没人庇护、没人替她出头。
他更清楚,江漓的母亲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,从来不会为她说一句话。
所以,他肆无忌惮。
他所有的人生失意、赌局落败、生活戾气、醉酒后的疯狂,全部一股脑发泄在江漓身上。
只要陈砾外出赌钱、彻夜不归,只要家里只剩江漓和他,江漓就一定会挨打。
他会因为输了钱,把江漓锁在冰冷的阳台挨冻一整夜;会因为心情不好,一整天不给江漓一口饭吃;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,扯着江漓的头发推搡倒地。
会用最恶毒的话语诅咒江漓,说她是丧门星、克死父亲、拖累家人、活着浪费空气。
江漓身上常年新旧伤疤交错,手臂、后背、腰腹、小腿,到处都是青紫瘀痕、浅浅疤痕。
她不敢哭、不敢反抗、不敢出声、不敢求救。
江漓曾试过偷偷告诉母亲,换来的只有她冰冷的斥责。
“他打你怎么了?还不是你不听话!”
“我辛辛苦苦带你,你只会惹事!”
“忍一忍会死吗?别给我添乱!”
陈砾纵容一切暴力,漠视所有伤害,亲手把江漓推进深渊,冷眼旁观我被肆意摧残。
在这个世界上,最伤人的从来不是陌生人的恶意,是至亲之人的冷漠与背叛。
江漓无家可归,无人可依,无人可信。
支撑江漓活下去的唯一执念,只有读书。
只有成绩,只有满分,只有升学,只有彻底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,她才能活。
江漓在昏暗潮湿、充满腐烂恶臭和谩骂的出租屋里,借着一盏微弱的台灯,日夜苦读。
挫折过后江漓永远第一时间拿起笔,刷题、背书、整理错题。
她不敢懈怠一秒,不敢偷懒一分。
江漓知道,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,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光。
初三整年,江漓熬过了无数个伤痕累累、以泪洗面、无人问津的黑夜。
她把所有委屈、所有疼痛、所有绝望,全部压在心底,全部化作笔尖的力量。
中考成绩出来那天,全市统考,江漓以全市第一的状元成绩,碾压全城所有考生。
全城轰动。
江漓凭借裸分第一的成绩,被全市最顶级、最昂贵、门槛最高的私立贵族中学——卓越中学,破格特招录取。
学校给出了最高待遇:三年全额免学费、免住宿费、发放年度最高特等奖学金。
这是江漓烂泥人生里,唯一透进来的一束天光。
是她从地狱里,亲手扒着墙壁、血淋淋爬出来的生路。
江漓拿着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,指尖发抖,眼泪无声砸落在纸面。
她终于可以离开了。
终于可以逃离那个家暴成性的继父、冷漠绝情的母亲,逃离那片永无天日的泥泞。
哪怕前路未知,哪怕阶层悬殊,哪怕她一无所有。
只要能走出去,只要能读书,只要能远离黑暗,江漓什么都能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