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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错走   -熙宁 ...

  •   -熙宁三年九月-

      变法还是轰轰烈烈地开始了。

      青苗法、免役法、保甲法,一道道新政如疾风骤雨般推行下去。朝堂上争论不休,可神宗对王安石的信任丝毫未减。

      地方上开始有零星的奏报传来,说青苗法执行时有官吏强制百姓借贷。司马光拿着这些奏报去找神宗,神宗却说那只是个别现象,会严查处理。

      熙宁三年九月,神宗终于任命司马光为枢密副使。这本该是升迁,可司马光却在接到任命的当天,就上书请求辞官。

      皇帝收到消息的第二天就是经筵,结束后赵顼叫住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迩英殿的司马光。

      年轻的皇帝坐在御座上,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位已经侍奉两朝的老臣。

      “真的不愿再留了吗。”

      司马光避开他的眼睛,俯首行了一礼,“臣已决心,官家不必再劝。”

      “可朕需要你,”皇帝说,身体微微前倾,“朕知道你与安石政见不同,可正因为不同,朕才需要你在朝。”

      司马光摇头,“臣若留在朝中,只会处处掣肘,反而误事。”

      “你这是赌气,”赵顼困扰地晃了晃头,“因为朕没有采纳你的意见,所以你就要离开?君实,朕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
      司马光站在原地不动,抬起头看着神宗,两人显出僵持之态。赵顼看着面前比他年长的臣子,也是他在经筵的老师,终究还是没说话。

      司马光知道他始终如此,又重复了一遍他的拒绝。“如果臣在朝中,所言之事却无法为官家所采纳,那么臣在朝中,与不在此,又有何区别呢。”

      重来的这一次,他在嘉祐时还怀有侥幸,试图在那时候就开始尽心尽力地劝王安石,把他从这条路上拉回来。

      可是他再一次发现对方从来就没有变过,也不会变,执拗地坚持着自己所认定好的道路。

      眼看着自己的挚友如顽石一般岿然不动,而自己无力去移动它,是让人惊恐不定的。不管司马光做什么,也不管为他付出了怎样的努力,王介甫始终不会动摇自己的秩序。

      或许司马光早该在熙宁的那次关于南郊赏赐的争论时就明白,不管重来多少次,他改变不了王安石,更改变不了年轻的皇帝。

      “那如果朕说,朕需要你留下呢?”皇帝又问。

      这对于一个皇帝来说,已经是能说的最软的话了。

      司马光沉默了片刻,最终还是摇头:“陛下,恕臣不能从命。”

      神宗盯着他看了许久,最终长叹一声:“罢了。你既然心意已决,朕也不勉强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要去哪里?”

      司马光在心中盘算了一下。

      按照原来的历史,他应该是先去了永兴军任职,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后,才请求前往洛阳。

      可这一次,他已经没有必要再绕远路了。

      “臣愿前往洛阳。”他说,“恳请陛下让臣有机会尽力将《通志》编纂完成。”

      “可是当今边患仍存,朝中又缺少有边防经验的臣子。卿曾经与庞公处理过边防事务,朕需要你留下。”

      听到恩师的名字,司马光心中突然抽痛了一下。皇帝在他面前搬出这个理由,实在是看准了他的仁心和忠心,让司马光难以狠下心拒绝。

      可是他去了又能改变什么呢?

      司马光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:“臣年纪渐长,不宜远行。洛阳离京城近,若是陛下有召,臣也能及时回京。”

      这个理由说得勉强,神宗最后还是没有深究。

      “好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失望,“既然你心意已决,朕就成全你。只是君实,你要记得,朕若有召,你当回京。”

      “臣遵旨。”司马光躬身道。

     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赵顼长出一口气,最终还是无力地靠在了龙椅一侧。

      看着司马光行礼告退、转身一步步退出大殿的背影,赵顼坐在御座之上,竟有一瞬的恍惚。

      殿门开了又合,将那道挺直却孤寂的身影彻底吞没。光线从殿门外涌入,又随着闭合而收敛,最后只剩下御座前一片沉滞的寂寥。

      赵顼长出一口气,无力地靠向了龙椅一侧镶嵌的蟠龙扶手。

      他望着面前空荡的大殿,眼前浮现的却是自己刚刚即位、改元熙宁时的情景。那时他二十岁,少年天子,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,满心都是要劈开这沉闷天地的渴望。

      他翻阅着朝臣名录与考评,目光一次次落在两个名字上——王安石,司马光。那是仁宗、英宗两朝沉淀下来最耀眼的人物。

      那时的赵顼是欣喜的,甚至有些天命在我的矜傲。他以为这是上天赐予他、赐予大宋的礼物。他构想的朝廷,便是王安石为同平章事,司马光为御史中丞。他们的才干,置于此处定能大有所用。

      他相信,在这两位股肱之臣的辅佐下,自己必能成就一番不逊于太祖、太宗的功业。

      他也知道他们理念相左,但他总以为,这只是治国策略上的分歧,是“和而不同”。他觉得自己可以驾驭这种分歧,甚至让这种分歧成为朝廷活力的源泉。他不再是那个会因为臣下直谏而暗生闷气的少年人了。

      他以为自己成长了,足以平衡这一切。

      可如今呢?

      赵顼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蟠龙的鳞片,那冰冷的凸起硌得指腹生疼。朝廷没有按他预想的方向行进,反而像一匹脱缰的野马。

      他曾努力维持的那点平衡,脆弱得像早春河面的薄冰。而司马光今日这平静却决绝的一拜,便是最后一根落下的稻草。

      他理想中那架完美的马车,尚未奔驰,便已失去了一轮。往后的路,是更能轻装疾进,还是更容易倾覆颠簸?赵顼不知道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从迩英殿出来,阳光刺眼。

      司马光站在殿外的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宫墙,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

      他要走了。离开这个他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地方,这个充满了回忆的京城。

      他预想到了朝廷如出一辙的回复,所以连在永兴军中转的过程都直接跳过,在辞去枢密副使之后便直向西京。

      未来的那个大宋还在等待着他,不能再在此浪费时间。

      司马光回到府中,开始收拾行装。他的家当不多,几箱书,一些衣物,还有一些文房用品。他让仆人把这些都装好,准备启程。

      收拾到书箱时,他翻出了那封王安石的来信——那封公事的信。私信他已经按照王安石的嘱咐封存起来,现在剩下的唯有这份。

      重新打开信件,王安石和他争论的画面似乎仍在眼前。

      王介甫几乎是控诉地、无助地和他说,“你说我太激进,可君实,时间不等人……”

      是啊,时间不等人。

      可王安石不知道的是,时间也不会站在他那边。那些他急着推行的新法,那些他寄予厚望的改革,最终都会成为压垮他的稻草。

      司马光摇摇头,他什么都知道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
      司马光已经提前定好了启程的日期,这一天清晨,他早早起来,穿戴整齐,在院中等着。

      府里的仆人都在忙着搬运行李,把那些箱笼装上马车。司马光站在院中,看着这一切,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惴惴不安。

      是缺少了什么吗?可原本的历史就是如此,难道是因为这次的车驾会直接前往洛阳,改变了历史的轨迹吗?

      可直到日上三竿,马车都装好了,老仆来催他上车,也没有任何事发生。

      老仆说,“时辰到了,该启程了。”

      司马光点点头,迈步往门外走去。一路走过府邸,一幕幕景色和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致。院中的那棵老槐树,还是那么茂盛。树下的石桌石凳,还摆在原处。

      司马光转过身,迈出了大门。

     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。他正要上车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司马光的心猛地一跳,下意识地回头看去。

      可那只是一个路过的信使,很快就消失在街角。

      司马光站在马车旁,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
      老仆见他突然停了下来,“怎么了?”

      司马光收回目光,摇摇头,“没什么,走吧。”

      他上了马车,在车中坐定。车夫扬起鞭子,马车缓缓启动。

      司马光掀开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。

      街道两旁的店铺开始营业,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。行人匆匆,谁也没有注意到这辆普通的马车,也没有人知道,车中坐着的是即将离开京城的司马光。

      马车经过三司,经过谏院,经过那些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。他在这里长大,在开封政坛的培养和磨练中成长为了一名优秀的官员,成为朝廷的重臣,辅政多年,这座城市对他有恩。

      马车驶出了城门。

      司马光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或许只有这样,才是真正的两全法。

      司马光坐在马车里,听着车轮碾过御街青石板的声音,一声一声,规整得令人心慌。

      司马光在心里回忆着,上一次从开封离开,他同样走了这条路。

      第一世,离开开封之后在陕西呆了几个月,看着新法在西北推行,看着百姓从困惑到怨愤。

      而这一次,他选择直接回洛阳。

      不必绕远路,不必亲眼目睹新法如何在永兴军、在他的手下被迫推行下去。青苗钱变成强贷,免役钱变成横征,曾经对他拱手称“司马相公”的乡农,转而跪在衙门前哭诉家破人亡。

      他救不了他们。

      这一世重来,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。至少在嘉祐年间,他试过用更温和的方式与王安石相处,试过在那些尚未裂痕的日子里,埋下一些理解的种子。

      可当熙宁元年的春风吹到开封,当王安石眼中的光芒再次燃起变法的火焰,依旧是什么都没有得到改观。

      马车驶出城门时,他掀开帘子,最后望了一眼开封的城墙。朝阳将垛口染成金色,远处大相国寺的钟声悠悠传来,惊起一群白鸽。

      马车上了官道,颠簸起来。司马光放下车帘,靠在厢壁上,闭上眼睛。

      梦中是嘉祐五年的芍药花宴。包拯举着酒杯,笑眯眯地看着他和王安石:“二位都不饮?可惜可惜,这酒是江南新到的梨花白。”

      他们两个依旧推拒,对视一眼,竟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无奈,随即同时别开视线。

      马车猛然一颠。

      司马光惊醒过来,额角撞在厢壁上生疼。

      他捂着额头掀开车帘:“怎么了?”

      老仆的声音有些发慌:“老爷,这路……这路不对。”

      司马光探身望去,愣住了。

      马车正行在一条山道上,两侧松柏苍翠,山花烂漫,全然不是开封往洛阳的官道景象。更诡异的是,方才明明已近午时,此刻天色却呈拂晓前的青灰色,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。

      “这是何处?”司马光问。

      “我也不知……”老仆的声音在颤抖,“方才还好端端走在官道上,拐过一个弯,就、就变成这样了……”

      司马光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。他让马车停下,自己下车查看。

      山风清冽,带着初春的凉意。远处传来溪流潺潺声,林间鸟鸣清脆。这景色……竟有几分眼熟。

      他沿着山道往前走,老仆在身后喊:“小心!”

      转过一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山谷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城池的模样,亭台楼阁错落有致,飞檐斗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

      司马光脚步一滞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

      “老爷,这、这地方……”老仆追上来,也呆了。

      司马光没有回答。他转身看向来路——那条山道蜿蜒消失在晨雾中,来时的车辙印清晰可见,可再往远看,雾气深处,哪里还有半分中原官道的影子?

      他忽然想起什么,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。不再是离京时那身深紫色的执政官袍,而是一袭靛青色的官服。

      “今日……是何年何月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。

      老仆茫然摇头:“不是熙宁三年九月初七么?老爷今早离的京……”

      “你去问问,”司马光指向楼阁方向,“问问那里的人。”

      老仆小跑着去了。司马光站在原地,山风吹起他的衣袍,冷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想起上一世——或者说,上一次轮回——他从元祐初年穿越回嘉祐时,也是这样毫无征兆。一觉醒来,便从垂垂老矣的宰相,变回了年富力强的翰林学士。

      难道……

      老仆气喘吁吁地跑回来,脸色煞白:“问、问清楚了……这里是开封,今日是、是嘉祐五年四月初三……”

      嘉祐五年。四月初三。

      司马光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眼前景色未变,晨光依旧熹微,山花依旧烂漫。

      不是梦。

      他又一次回来了。

      司马光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向东方渐亮的天空,忽然想起临行前赵顼那句话:“朕知道,你与安石……本不该如此。”

      所以,这便是上天给的答案么?因为他与王安石“不该如此”,所以一次次将他送回原点,让他重新选择?

      可他还能怎么选?

      “回马车。”他听见自己平静地说,“我们回开封。”

      “可、可这不是……”

      “这不是回洛阳的路,”司马光转身,目光穿过晨雾,仿佛看到更远的地方,“但或许,这才是该走的路。”

      马车重新驶动,这一次是下山的方向。司马光坐在车内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这件官袍,元祐的他已经放在衣箱许久,理应落满尘灰,可如今袖口平整如新。

      马车驶出山道,上了官道。路旁杨柳新绿,田里农人正弯腰插秧。一切都是嘉祐五年春该有的模样。

      前方,开封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。城门刚刚打开,早市的炊烟袅袅升起,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隐约传来。

      司马光掀开车帘,风扑面而来,带着开封城特有的气息,炊烟、泥土、运河的水汽,还有隐约的牡丹花香。

      他知道,在这座城里,王安石正等着他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章 错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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