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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笺言 -熙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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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熙宁三年-
桌上写废的信纸堆成山,他却依旧劝不动那个一意孤行的人。
——
雪落开封,悄无声息。
司马光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开的宣纸已经写了三行,又被他团起扔进脚边的炭盆。火舌卷上来,顷刻间吞噬了那些被他斟酌再三的字句。
窗外夜色深沉,雪光映进窗棂,在书案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。
按照历史,按照那个他经历过一次的轨迹,他该写一封劝谏信,劝王安石放弃变法,言辞恳切,引经据典,在收到简短的回复之后然后石沉大海。
炭盆里的火渐渐熄灭,只余下一堆灰烬,还在冒着细弱的烟。司马光重新铺开一张纸,笔尖蘸饱了墨,却悬在纸上,久久未落。
他想起嘉祐五年那个春夜,王安石在花宴后送他出府。月色很好,落在王安石肩上,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笔尖的墨滴了下来,在纸上晕开一团黑。
“介甫,”他落下第一笔,“见字如面。”
他没有谈祖宗之法不可废,没有谈变法必乱天下。他谈的是青苗法在陕西试行时可能出现的官吏强贷,谈的是免役法在江南可能引发的豪强反弹,谈的是新法推行中用人不当的风险——具体到了某些他“预见”会出问题的人名——谈的是各项法令在实施中可能被扭曲的细节。
一张纸写完还意犹未尽,他又取来一册空白的纸本,继续写下去。
烛火摇曳,将他伏案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晃悠悠。
既然上天让他重来,让他一次次回到嘉祐,回到熙宁,回到这个与王安石尚未决裂的时刻,那他就该做点什么。哪怕改变不了结局,至少,是否可以让那些他曾经亲眼见过的苦难少一些。
直到三更天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下笔时,手指已经僵硬。司马光活动了一下手腕,看着面前厚厚的信笺。
在他心中落得什么结果都好,司马光狠下心想,至少重来一次,他依旧问心无愧。
将信用火漆封好,司马光唤来老仆:“明日一早,送至王参政府上。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中。”
老仆接过那叠厚厚的信,欲言又止。
“去吧。”司马光挥挥手,转身走向窗前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一片一片,安静地覆盖着这座城。
过了三日,回信是在午后送到的。薄薄一封,不像他那封那般厚重。
司马光屏退左右,独自坐在书房里拆信。火漆是寻常的样式,拆开后只有一张纸。
和他预料的一样,是那封公事公办的《答司马谏议书》,言辞礼貌,驳斥有力,坚持己见。
他将信纸放在案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。正要起身,忽然发现信封里还有东西。
指尖一捻,那是另一封更薄的信,藏在夹层中,火漆上印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司马光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认得这个印记。嘉祐七年锁院,王安石染了风寒,咳嗽不止。他替王安石批阅卷宗时,在那人的诗稿空白处随手画了一朵梅花,作为代值的记号。
那时王安石看着那朵梅花,看了很久,然后低声说:“君实有心了。”
后来,那页诗稿被王安石收走了。他再也没见过,原是用在了此处。
司马光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。信纸很薄,展开后只有半页,字迹却凌乱得不像王安石的手笔——笔画颤抖,墨色深浅不一,有几处甚至被水渍晕开,像是……滴落的泪?
他垂下眼,开始读。
“君实。你写这许多,是劝我,还是不信我?”
“青苗、免役、用人……你一一列来,如数家珍。你说吕惠卿性险,说章惇才高而刻,说曾布左右摇摆。是,你看得都对。可你看不到的是,我身边除了这些人,还有谁可用?”
“满朝文武,或反对,或观望,或阳奉阴违。我推行新法,如逆水行舟,处处是阻力,步步是荆棘。我需要人,需要肯做事、能做事的人——哪怕他们有这样那样的缺点,可他们是现在真正能为我所用的。”
“这些,你可曾想过?”
读到此处,司马光闭上了眼睛,他几乎能看见王安石写这些字时的样子:坐在书房里,烛火摇曳,眉头紧锁,握着笔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或许还红着眼眶,却倔强地不肯让泪落下。
字迹到这里越发凌乱,几乎难以辨认。司马光不得不凑近烛火,细细辨认:
“嘉祐那年锁院,腊梅初开那夜,我咳得厉害,你将手炉递给我。可现在想来,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我自作多情。”
信到这里戛然而止。最后只有纸页最下方一行小字:“阅后即焚。勿留。”
司马光握着信纸,怔怔地坐在那里。
烛火猛地一跳。
司马光恍惚间抬起头,看见王安石就站在书案对面。
嘉祐年间那个年轻的、眉眼清澈的王安石。他穿着深色的官服,肩上落着雪,眼眶通红,正看着他。
“君实,”那个幻影开口了,声音和司马光想象的一模一样,“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连你也不信我?”
司马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说你了解我,”王安石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哭腔,却又强忍着,“可你了解的,只是那个在朝堂上、在两院当值的王安石。”
“你说你太了解我,我也明白。你了解我的固执,了解我的坚持,了解我一旦认定便不回头。”
“可是你根本不知道,我也需要有人告诉我,我做的是正确的事情,这条路是可以走下去的。哪怕只是一句,哪怕只是骗我。”
幻影往前走了一步,烛光穿过他的身体,在地上投不下任何影子。
“可你不肯说。”王安石的声音低下来,几乎成了呢喃,“你非但不肯说,还要写那样一封信,一条条列给我看。我以为你会和其他人不一样。”
司马光猛地站起身,伸手想去碰他:“介甫,不是的——”
手穿过了幻影,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。
幻影还在那里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一滴一滴的泪,顺着脸颊滑落,在下颌处凝住,然后坠下,砸在虚无的地面上。
“我知道新法难行,知道前路艰险。”王安石看着他,“这些我都知道,每天听你们这些人说我,说的那些话我都能背下来了。”
“可你不理解我的恐惧。这些恐惧,我能与谁说?与陛下说?与同僚说?还是与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说?”
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至少还有你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时,幻影开始消散,像被风吹散的烟雾。
书房里只剩下司马光一个人,烛火,和手里那封已经被捏皱的信。
他低下头,看着信纸上那些被水渍晕开的字迹。原来那不是泪,是墨?
可是他分明看见了,在幻影消散的那一刻,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信纸上,正好晕在“我记了这么多年”上。
是他自己的泪。
司马光缓缓坐下,将信纸在膝上铺平,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字迹。
原来王安石是这样想的。
烛火又跳了一下。
司马光拿起信,走到炭盆边。盆里的炭火已经快熄了,只余下几点暗红的火星。
他将纸张凑近那几点火星,可偏偏天不遂人意,最后一点火焰也被这股气流扇灭。
窗外又下起了雪。
司马光叹了口气,把这封私信仔细叠好,藏在了某本书的内页。走到窗前,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,安静地覆盖了院落,覆盖了石阶,覆盖了所有痕迹。
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