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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争执   -熙宁 ...

  •   -熙宁元年-

      /民不加赋而国用饶。/

      神宗登基,改元熙宁。

     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,开封城里桃花盛开的时候,司马光就听说了神宗召王安石越次入对,他即将回京的消息。

      他站在枢密院的窗前,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抽出新绿。三年了,自治平元年王安石回乡守制,他们已经三年未曾见面。

      这三年里,他们保持着书信往来。

      这在司马光的记忆里是不曾有过的。上一世,王安石丁忧期间,他们之间音讯全无,各自忙于政务,再见面时已是熙宁变法的风口浪尖。

      可这一次,司马光主动写了第一封信。

      起初只是问候,后来渐渐谈及时政、典籍、诗文。王安石的回信总是很长,字迹依然遒劲有力,言辞间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温和。有时会在信末附上新作的诗,有时会提起当年在三司共事的往事。

      三月初,王安石终于回到了开封。

      司马光在朝堂上远远看见他时,心中猛地一跳。

      三年的时光在王安石身上留下了痕迹。他瘦了些,颧骨显得更加突出,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毅。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,依然带着一种不可磨灭的光芒,甚至比从前更加炽烈。

      两人隔着大殿对视了一眼。

      王安石朝他微微颔首,司马光也点了点头,心中却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。

      他知道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王安石终于等到了机会,终于可以施展他酝酿已久的抱负。而大宋的历史,也终究是要走到那个无法回避的分岔路口的。

      王安石回京后不久,就被任命为翰林学士,位列清要。年轻的皇帝对这位以经术闻名的先生寄予厚望,时常召他入宫讨论政事。

      朝野上下都在议论,说神宗有意重用王安石,大概不久就要委以重任。

      八月的一天,延和殿议事。按照惯例,每逢郊祀大典,皇帝都会赏赐群臣。

      神宗召集群臣议事,商量南郊赏赐方案。曾公亮代表二府大臣推辞南郊赏赐,学士们此前已经讨论多日,论理应当已经达成一致,此番上殿,只须拿出一个议定的方案来供皇帝拍板。

      司马光心中不可抑制地涌起一阵不安。他记得,就是在这一次议事上,他们第一次在朝堂上发生了堪称激烈的争论。

      虽然他还能清楚地记得王安石当时的说辞,自己也早已经做好了与他争论的心里准备,但他毕竟不是一个喜爱与人争吵的人。

      神宗端坐御榻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在几位臣子之间扫过。

      司马光深吸一口气,率先开口:“臣以为,如今国家用度不足,灾害又接连而至,财政状况雪上加霜。二府大臣主动辞让南郊赏赐,正是忠君之举。陛下当接受,成全他们的殷殷之心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“且撙节用度,当以在上为始。大臣既已辞让,正可为整个官僚集团做出表率。”

      这番话他斟酌了许久。两天之前,他曾单独上札,以书面形式向神宗陈述理由。所以司马光相信,神宗会接受自己的建议。

      可他话音刚落,王安石就开口了。

      “我大宋国家富有四海之地,大臣的南郊赏赐,明明花不了几个钱,却吝惜不给,省下这几个小钱,不足以让国家富裕,只会白白地损伤我大宋体面。”

      王安石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唐朝宰相常衮嫌宰相待遇优厚,请求辞让,当时的人都说那是因为常衮知道自己配不上宰相的高位。既然如此,就该直接辞职,而不是辞待遇。如今二府辞南郊赏赐,道理是一样的。”

      二府大臣的南郊赏赐总额,按往年惯例估计,大约在二万银绢左右。确实不是大数目,省下这一笔,也“未足以救今日之灾”,不能彻底改变财政状况。

      可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。

      “介甫此言差矣,”司马光沉声道,“这不单纯是经济问题。二府大臣辞让南郊赏赐,是君子忠君爱民的义举。接受它,既可以面向全社会宣示高层厉行节约、共济时艰的决心,又可以为整个官僚集团做出表率。”

      在司马光看来,再高明的理财者也不过是理财者,而非财富的创造者。财富只能来自社会,“公家既竭,不取诸民,将焉取之?”以目前国困民贫的状态,能够把财“理”上来的,只能是头会箕敛的高手。

      “天地所生货财百物,止有此数,不在民间则在公家。能让国用丰饶,不从老百姓那里拿,又从哪里拿呢?”

      “这不是善于理财的人。”

      王安石停顿了一下,望向神宗。他的身姿挺拔,脸上显出笃定自信的表情。

      “善理财者,民不加赋而国用饶。”

      “介甫,你我当年在三司共事时,你写文章说‘天地之生财也有时,人之为力也有限,而日夜之费无穷,以有时之财、有限之力,以给无穷之费。若不为制,所谓积之涓涓而泄之浩浩’——这话我还记得。如今你却说‘民不加赋而国用饶’。”

      王安石沉默了片刻。

      司马光本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,王安石却忽然调转了话题:

      “南郊赏赐数额不大,实在可以忽略。二府若是辞让,反而损害朝廷体面。”

      他不愿意继续纠缠理财的问题。

      两人对视着,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紧绷的气氛。

      殿中其他人都屏息凝神,不敢出声。神宗坐在御榻上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。

      良久,神宗终于开口:“两位爱卿所言,朕都听了。此事朕会再行斟酌。今日就到这里。”

      走出大殿,阳光刺眼。司马光眯起眼睛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
      王安石跑了几步,到司马光的面前站住把他拦了下来。

      “方才殿上,”王安石开口,“你何必说得那样重?”

      司马光望着他,用目光描摹着王安石的脸庞,“介甫,你真的要走那条路吗?”

      王安石沉默了片刻,最终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我相信,能走通。”

      司马光闭上眼睛。或许这也是一种注定。

      “我不能同意你的主张。”

      王安石看着他,目光里的情绪逐渐黯淡下去。

      “所以你曾经说理解我,又是为什么呢。”

      司马光心口一紧。

      他低声说,“我确实理解你,也知道你是真心想要为国为民。可理解不等于赞同。介甫,想要为国家为社稷做事,你的理想是好的。”

      “你就是不相信我!”王安石深深吸了两口气,还是没能平复,语气有些激动起来,“从一开始,你就不相信我能做成。所以你早就已经打定了主意。”

      “我不是不相信你,”司马光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丝悲哀,“我是太了解你了。”

      太了解你的理想,太了解你的执着,也太了解你的固执。更了解,这条路走下去,会是怎样的结局。

      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,看过百姓受苦世人奔走,重来一次却依旧什么也做不了,这让司马光如何能够不痛苦。

      王安石愣住了。他看着司马光,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。

      “君实,你这话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我只是想说,”他沉默了一会,最终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们的理念不同,注定无法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。”

      这句话像一句谶言,也像一句判词,话音飘飘然落地时,一切已然无可回还。

      两人就这样站着,谁也没有先离开。周围有同僚走过,好奇地看着他们,却不敢上前。

      良久,还是王安石先开口:“君实,我们认识多少年了?”

      司马光心头一跳。

      “从嘉祐四年开始。*”他低声说。

      “快九年了。”王安石重复着,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这么多年,你与我论国事,我们的观点总是类似,大致的方向也是一样的,都是为了江山社稷。我一直以为,你是最懂我的人。我以为……”他顿住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
      司马光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
     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并肩而行。我以为你会支持我。我以为那些书信里的温情都是真的。

      王安石最后看了他一眼,随即转身离开,没有回头。

      历史终究还是走回了原本的轨迹。就算曾经有过偏离,有过全新的令人难以招架的时刻,但最终还是回到了记忆中的样子。

      司马光站在原地,目送王安石上了车,直到他的车驾也渐行渐远。

     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场争执。在上一世,这场争论发生在熙宁元年八月,也是关于南郊赏赐,也是这样的对答,甚至王安石那句“民不加赋而国用饶”,他都一字不差地记得。

      上一世,王安石只是平静地陈述主张,他亦只是坚定地反驳。像两架精密的政治仪器,按预设的程序运转,维持该维持的体面。

      他们很少在朝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争吵。退朝后,他们甚至还能并肩走一段路,客气地讨论几句无关紧要的公文。

      他以为重来一次,就有可能做得更好。所以他在王安石丁忧的三年里和他维持着书信往来,每月一封,从诗文谈到政事,从天气谈到故事。

      可是那个他试图改变的未来,还是一步步变成了现实。而他所做的那些努力,那些试图弥补的温情,最终都只有让这个结局变得更加痛苦。

      *此处嘉祐四年为司马光判三司度支勾院时间。

      **本章对话参考史书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争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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