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、巫山 -嘉祐 ...
-
-嘉祐八年-
竹帘摇曳,春风也吹得阳光在桌前摇曳。
司马光看着对面人衣袍沾上的青叶,心神不宁地端起茶盏喝茶——春汛时节,三司上下总有大小事务,王安石竟还有闲心在午间歇晌时去后园偷闲么?
他盯着那片青叶看了许久,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证物。叶子还带着露水的痕迹,大概是王安石靠在树下时沾上的。
他能想象那个画面: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梢,王安石倚着树干闭目养神,春风拂过,落下一片叶子,恰好落在他肩头。
想得入神,却没注意到被他盯着的人已经倾到了他身边。
“君实,看我这《巫山高》如何?”
“介、介甫,”司马光磕绊了一下,旋即很快镇定下来,“你何时写的?”
“方才在园中,”王安石笑着说,也不急着退开,和司马光挨在一块,“春光正好,忽有所感,便写了。你看看。”
一张诗稿送到面前,司马光只得接过诗稿。
纸还是温热的,大概是被王安石贴身放着。他展开纸,上面是王安石惯常的字迹。
司马光依着读书的习惯逐字逐句地细读,却渐渐被内容扰了心绪。再加上身边人梅香阵阵送来,惹得司马光耳廓红了一片。
“‘但见朝朝暮暮长云雨’。介甫此篇风韵……甚是出乎意料。”司马光伸手按住笺纸一角,略有些紧张地捻平褶皱。
“出乎意料?”王安石重复着这个词,似乎很满意这个评价,“那就是喜欢了?”
“不是……我是说……”司马光试图解释,可原本聪明的大脑却根本组织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王安石笑出声来。那尤为亲昵的笑声就在他耳边炸开,让司马光的耳朵瞬间红透。
“所以要你和诗啊。”王安石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,半个身子都靠近司马光,拿了笔塞到他手里,“之前没见你推辞过,这次也不允许。”
司马光被迫提笔,低头却先看见两人重叠的衣袂和袖口,绣线和暗纹交叠勾缠。
房外传来蹄铁敲击石砖的声响,他猜测或许是同僚回来值班。司马光强迫自己从旖旎里抽离出来,刚刚要起身,肩头忽然一沉。
王安石突然将下巴搁在他肩头,温热气息扫过耳畔。
“先容我斟酌二三……”他试图岔开话题。
“嗯哼。”王安石动了动,改为倚靠在他的肩头,肆无忌惮地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司马光身上。“我也不介意为了你等上一等。”
“大人们若是看见也不会怪罪的。”王安石又说,“君实在那么多文书上都留下字迹,多我一份诗笺又如何?”
“介卿。”司马光见自己抽身不开,干脆不再挣扎,面向王安石低低地叫他,“怎么想到要写这么一首的?”
他在这一次轮回里,尤其喜欢这样称呼他,执意要弥补些什么。幸而王安石很是喜闻乐见,与他单独相处时也喜欢以同样的蜜意称呼回礼。
“春日困倦,在园中小憩时做了个梦,”王安石说,声音变得有些缥缈,带着一种如梦似幻的质感,“梦里云蒸霞蔚,雨落如帘。分不清是在巫山还是在别处,只觉得……很暖和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,“醒来时浑身湿透,也不知是汗是雨,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便写了这两首。”王安石继续说,在司马光的肩上仰起头,“偃薄江水之滔滔……”
司马光正在重新读那字句,却听见王安石在他耳边低声念了起来。
“千岁寂寞无人逢,”声音就在他耳畔响起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,“邂逅乃与襄王通。”
低沉而缓慢的声音把诗文念诵出来,倒像是什么意味深长的隐喻,唯有扰得司马光心烦意乱。司马光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,温热而均匀。
“介甫……”他想要抗议,没有拿笔的那只空闲的手捉了王安石的手腕,想让他别再继续念下去。
王安石却像是无知无觉,继续念着,“锦屏翠幔金芙蓉……”
念的是巫山高,却全然把着一副“芙蓉帐暖度春宵”的腔调。
“君实,你觉得这诗写的是什么?”
“是《高唐赋》的典故,”司马光却像是全然听不出,依旧端庄持正一身清风,连握笔的姿势都不曾动摇,“在梦里见到翩翩的神女……”
“嗯,”王安石应了一声,“那你说,这梦是真是假?”
司马光这才从突兀的问话里觉察出些不对劲,把和诗的任务放到一边,转头看向王安石的脸。
这时候他才明白,刚才从王安石身上一阵阵飘来的梅香,应该是不知哪个同僚藏在后院的腊梅酒。
一双上挑的眼睛也像是盛满了酒液,他酒量欠佳,眼尾一片飞红,幸亏没蔓延到脸颊,若是其他同僚看上去也能用吹了风皮肤泛红搪塞过去。
距离实在太近,念诗的时候声音和气息就是近在咫尺,司马光一转头看向他,空间就一下子被压缩到几乎不存在,肌肤堪堪擦过。
王安石似乎真是有些醉意,也不躲,依旧靠着司马光,眯着一双眼睛瞧面前的人。
司马光叹了气,放下了握着笔的手。“自然是假的。”他顺便把诗稿也推的远了一些,“不过是一场梦而已。”
“可若是梦中之事,醒来后还记得清清楚楚,还能感觉到存在和温度,那又算什么?”王安石一字一句地说,“还是假的吗?”
司马光能感觉到王安石的心跳,透过紧贴的衣料传来。心跳很快,比他的还要快。
“介甫,”司马光垂眼,拿笔杆勾了一下他的下巴,“虽然今天我们是自愿来加班,但当值期间饮酒可不对。”
王安石摇头矢口否认,没有束好的乱发蹭在司马光的颈侧,“我没喝。”
一串痒意像是羽毛拂过心口,本来司马光也无意说他,动作间两种衣袂已经交叠在一起,类似的衣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声。
他的手指顺着王安石的下巴线条往上移,拇指轻轻擦过对方的唇角。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水渍,不知是茶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那这是什么?”司马光低声问。
王安石没有回答,只是偏过头,唇瓣轻轻蹭过司马光的指尖。
呼吸交织在一起,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。
千年的孤寂在温热柔软的触感间融化,丹崖叠着碧色的山脉,深深浅浅的皱褶里一轮白月,亮得如同日光。锦屏后翠幔摇动,金色的芙蓉花在暗处灼灼绽放。
不知时间过了多久,不远处的角落却突然骨碌碌滚出一个酒坛。那封泥完好无损,丝毫没有被打开的迹象。
“说了我没喝。”察觉到司马光停下来是因为在打量那坛酒,王安石餍足而促狭地朝着他笑,“君卿呀,‘那知襄王梦时事’。”
可司马光没等到再说什么,一阵敲门声就在此时响起,急促而响亮。
两人同时一震,像是从梦中惊醒。司马光也猛地站起身,差点打翻了桌上的茶盏。
“谁?”王安石问道,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镇定。
“是我,”门外传来同僚的声音,“三司使召集众人议事,正巧二位今日没有休沐,可有时间一同前往?”
“在,这就来。”司马光应道。
同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房间里重归寂静。司马光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诗稿。上面的字迹凌乱,有他的,也有王安石的,交缠在一起。
“我们……该去议事了。”他终于打破沉默。
王安石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动身。
“君卿,”他忽然说,“方才……”
“方才什么都没有,”司马光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“只是在给你写和诗而已。”
王安石沉默了片刻,最终点了点头。
他快速地扶正了衣冠,背着窗外的阳光,“我该出去看看。酉时,老地方,君卿该让我看到你的和诗了吧?”
司马光站在原地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庆幸那个敲门声及时响起,庆幸他们没有越过那条界限。他没有给他什么虚无缥缈而没有结果的承诺。
直到暮色的打更声音震落一地昏黄霞光,司马光才得以放下工作,到值房角落箱底翻出青釉茶壶。壶底的刻痕已经模糊,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印记,他与王安石饮茶时留下的茶印。
司马光拿布袋装了壶离开了值房,几步之外被青翠环绕的小亭里,王安石正摆弄着两盏钧窑杯。
“介甫这是礼尚往来?”司马光坐定,摆开茶具提了开水将茶叶泡上,上好的茶叶氤氲出馥郁的茶香。
王安石看着他动作,对此不置可否,倾身凑近,一双狐狸一样的眼睛紧紧地盯住面前的人,却只是伸手轻巧地抽走他袖中诗笺。
“这诗题里的‘命’字……”王安石端起茶盏,目光却直直望着眼前的人,“曾经欧阳公就说我作诗如同撰致词,君实这一言岂不是更加坐实了?”
“若说作其他事物姑且可以续貂,介甫要我巫山云雨,如何接得?”
也不知他是听懂还是没听懂,司马光抬头正巧撞进王安石含笑的双眼。
“‘勉率成篇真不知量’,”王安石手指捻着诗稿一角,不依不饶地继续追着司马光,“君实这自谦倒像是在怨我。”
司马光顺着他的话语故作苦痛状,手捂心口道:“若这和诗不合心意,介甫如何处置,光俟命而已。”
王安石笑出声,捉了他心口的手拉在一起,又将诗笺摆在面前的桌上,“若要这么说,百年后有人若是论起此诗,定要说司马君实与我不是友人,实则是畏惧我了。”
“无妨。你与我吵起来时,谁能不怕你三分?”
司马光一边说,指腹擦过王安石腕上的一道墨痕。他的动作熟练,在两人共事的时间里,他替这总把墨汁沾袖的同僚整理过无数次衣冠。
王安石抿着笑,目光望向别处,端起桌上的茶杯啜饮。
他终于明白,这“轮回”,不过是复习一遍爱他的本能反应。
那些在上一世被压抑、被忽略、被理智掩盖的情感,在这一世统统浮出水面。而他只能看着这份情感生根发芽,明知最终会化为灰烬,却无力阻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