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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未明   -嘉祐 ...

  •   -嘉祐八年-

      快要开春的开封,天高气爽。

      一月初,司马光接到诏令,与王安石同知贡举。

      和上一世一样,今年他与王安石为副主考,负责协助阅卷、监考等事宜。按照宋朝的锁院制度,参与科举的考官必须在开考前数日便进入贡院,实行封闭管理,不得与外界往来,以防舞弊。这意味着,接下来的一个多月,他将与王安石日日相对,朝夕相处,困在同一片天地里。

      三日后,司马光与王安石一同入了贡院。

      贡院位于城东,占地颇广。院中有主考官的公署,有阅卷的文房,还有数百间号舍供考生答卷。此时距离正式开考还有半月,考官们先行入驻,准备考题、核对名册、布置考场。

      司马光与王安石作为副主考,被安排在相邻的两间厢房。他随着小吏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,侧头便能看见隔壁那扇紧闭的门,门后就是王安石的住处。

      如果没有其他差池的话,司马光推开了门,开始收拾行囊,一边回忆着,一个多月后,考试结束,他们就会各回各处,一切又会回到正轨。

      可就在这时,隔壁传来了开门的声音,紧接着是敲门声。

      司马光心头一跳,走过去开门。

      王安石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。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,比平日里在朝堂上那副凛然的模样温和许多。

      “君实,这是我让人备的茶叶,知道你爱喝清茶。”王安石将包裹递过来,“锁院一月有余,署里的茶想必不合你口味。”

      司马光愣了一下,接过包裹和他道谢。

      “不必客气。”王安石点点头,正要转身,又停住脚步,“君实,若是夜里有什么需要,尽管来敲门。反正就在隔壁,喊一声便能听见。”

      司马光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忽然想起,在他的记忆里,王安石并未送过茶给他。那时他们虽同在贡院,却各自为政,连多余的问候都少。

      又是一处偏离。

      司马光揉了揉无意识皱起的眉心,叹了一口气。

      入院第一日,主考官召集所有考官议事。大堂内,十几位考官依次落座。司马光与王安石分坐左右,其余考官散布两旁。

      “诸位,”主考官开门见山,“今年贡举,不知诸位可有建议?”

      堂中顿时热闹起来。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争论渐起。

      司马光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他记得,在上一世,最终的考题是众人商议之后由主考官决定的结果,他当时并未参与太多。

      “安石以为如何?”主考官忽然点名。

      王安石站起身,拱手道:“在下以为,科举取士,不应只看文辞华丽与否,更要看其是否真有经世之才。当今朝廷,正需要能做实事的官员,而非只会舞文弄墨之辈。故而考题当侧重策论,让考生就时下弊政提出见解,如此方能选出真正有用之才。”

      司马光听着这番话,心中沉了片刻。

      这套理论,他听过无数次。在后来的岁月里,王安石就是带着这样的理想,推行变法,最终引发朝野震荡。

      但是科举改革是几年之后的事,上一世他并未在此刻就如此明确地表达出改革的意愿。

      照理来说,他应该站起身提出不同意见,让偏离从这里结束。

      可当他真的起身时,却发现王安石正看着他。

      那目光像是在等他的回应,在说:君实,你会支持我的,对吗?

      司马光心中一紧。

      他缓缓开口,“在下以为,安石所言固然有理。当今朝廷确实需要能臣干吏。然而……”他微微侧头,避开了王安石的目光,“文采与才学并非对立。若一味偏重策论,恐怕会让那些才思敏捷之人失了机会。”

      王安石的目光暗了一瞬。

      “君实此言差矣,”他接口道,语气开始坚持,“文章再好,若无实学,不过是绣花枕头。与其让他们写那些华而不实的辞藻,倒不如让他们多想想,如何才能真正为国分忧,为民解难。”

      “可若连基本的文辞都做不好,又如何能将心中所想清晰表达?”司马光反驳道,“策论固然重要,但也不能因此就轻视了文章修养。况且,文以载道,好的文章本身就能体现一个人的学识与品格。贡举制度开国以来便持续至今,为国为民选出多少经世良才。”

      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往地辩论起来。

      其他考官都安静下来,听着这两位年轻判官的交锋。争论持续了大半个时辰。

      司马光一边说着,一边在心中默默对照着记忆。这场辩论在上一世也发生过,只是那时的氛围更为公式化,他们只是在履行职责,各陈己见。

      每当司马光提出不同意见,王安石的眉头就会微微皱起,像是感到困惑,又像是有些失落。可紧接着,他又会重新振作,用更有力的论据反驳回来。

      那种执着让司马光心中发紧。

      他知道王安石在想什么。在对方心中,他们是志同道合的伙伴,是可以并肩前行的同路人。所以每一次意见相左,对王安石来说,都像是一次小小的背离。

      可王安石不知道,他们注定不是同路人。

      散会后,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去。司马光走在廊下,秋日的阳光透过树梢洒落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      “君实。”

     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
      司马光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王安石快步走来,在他身侧站定。

      “方才那番话,我并非有意与你争执,”王安石开口道,语气比刚才在堂上时柔和许多,“只是……我确实觉得,当今朝廷需要改变,需要更多能做实事的人。”

      “我明白。”司马光点头,“你的想法没有错。”

      “可你不同意。”王安石看着他,“你觉得我太激进了?”

      司马光沉默了片刻,最终还是摇头:“不是激进,而是……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凡事都需循序渐进。改革是好事,但若操之过急,恐怕会适得其反。”

      王安石听着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良久,他才轻声说:“或许你说得对。我总是太急躁,想一口气改变所有事情。”他顿了顿,笑了笑,“幸好有你在,能时常提醒我。”

      “君实,”王安石忽然说,声音很轻,“有时候我会想,若是朝中所有人都像你这样,能直言相谏又不失温和,那该有多好。”

      司马光心头一紧:“我不过是据实而言。”

      “可很多人不会这样,”王安石继续说,“他们要么一味顺从,要么恶言相向。唯有你,既能指出我的不足,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“这或许就是为什么,我总觉得与你相处很自在。”

      司马光不知该如何回应,上一世的记忆还烙印在他心里。难道要说,终有一天,你会连我的话也听不进去么?

      两人就这样站在廊下,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,在空中打着旋飘落。

      王安石先开口,“用过晚饭后,若是有空,可否到我房中一叙?”

      入夜后,司马光站在隔壁房门前,几乎是抬手敲门的一瞬间,门就开了。

      贡院的夜很安静。月光如水,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     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

      走到一处假山前,王安石停下脚步。他靠在石栏上,抬头望着夜空。

      “君实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我们能为国家做多少真正有用的事?”

      司马光沉默了片刻,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

      王安石转头看他,“你最近总说这句话。”

      “因为很多事,确实只能如此。”

      他原本不总是这样想。可是重新走一次过去,司马光也并不能完全明白上天为何要这样做。他们二人都应该是做尽了自己能做的一切,至少对于司马光来说,他一生都担得上一句“问心无愧”。

      至少现在,他知道王安石在想什么——变法。那个在王安石心中酝酿已久,最终却让他们分道扬镳的梦想。

      “会有那一天的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
      “你也这样想?”王安石猛地转头看他,眼中亮起光芒,“我还以为……你会觉得我想得太多,太不切实际。”

      司马光摇头:“你的理想没有错。”

      “那你为何总是反对我?”王安石问,语气困惑,“今日堂上,你明明也认同朝廷需要改革,却又处处与我相左。”

      司马光一时语塞。

      “只是……实现的方式需要斟酌,”他最终说,“改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需要循序渐进。若是太过激进,恐怕会适得其反。”

      “你在担心什么?“他忽然问。

      司马光心头一紧:“我没有担心。”

      “可我总觉得,“王安石慢慢说,“你看我的眼神,有时候会带着一种……怜悯?不,不是怜悯,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。像是在看一个注定要失败的人。”

      司马光浑身一僵。

      他没想到王安石的直觉如此敏锐。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的情绪,竟然被对方察觉到了。

      “你想多了,“他勉强笑道,“我只是在想,若是真的推行改革,会遇到多少阻力。”

      “阻力再大,也要去做,“王安石说,语气坚定,“因为若是不做,百姓的苦难就不会结束。君实,你明白吗?有些事,明知艰难,也必须去做。”

      司马光看着他。

      月光洒在王安石脸上,为他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。那张脸上写满了理想主义的光芒,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改变世界的热情。

      那是一个还未被现实打磨的王安石,一个还相信自己能够力挽狂澜的王安石。

      司马光忽然生出一种冲动——想要告诉他一切,想要让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,想要阻止他走上那条注定失败的道路。

      可话到嘴边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      因为他知道,即便说了,王安石也不会改变。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执着,是他存在的意义。

      “我明白,“他最终说,声音很轻,“我都明白。”

      王安石看着他,眼中满是光亮:“我就知道,你会理解我的。”

      “君实,有时候我会想,“王安石继续说,“若是将来真的有那么一天,我能推行改革,你会站在我身边吗?”

      司马光依旧只能沉默。他无法回答,正是因为他知道答案。他不会站在王安石身边。他会成为最坚定的反对者,会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,会最终离开京城,与他形同陌路。

      可此刻,当王安石用那样期待的眼神看着他时,他说不出那个残酷的答案。

      “若是……若是你的改革真的能利国利民,“他缓缓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口挤出来的,“我自然会支持。”

      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。司马光自认为,这既不是承诺,也不是拒绝。

      可王安石却笑了,笑得满足欣慰,好像听到了他最期待的答案。

      “我就知道,“他说,“我就知道你会和我站在一起。君实,有你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

      司马光别过脸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未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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