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迟暮与初春》月林照霰

4、御林 -嘉祐

　　-嘉祐六年-

　　/三月戊申，侍上幸后苑赏花钓鱼。/

　　御花园的春景已至极盛。桃李盛开，花枝交错，间有新绿初绽，柳丝随风拂水，映出点点金光。池中锦鲤游弋不定，时而有两三尾翻水起浪，又很快复归寂静。

　　因春寒未尽，皇帝近来身体微恙，太医请他多出行走以畅气血，便择了今日由内侍伴着，在御花园中小憩观景。

　　然而皇家体弱虽需调养，仪度却不能废。左右仍随近侍宦官若干，而修起居注的司马光与王安石同样必须随行，立于不远处，随时记录天子言行。

　　官家今日精神尚可，坐在临水的小轩中，面前矮几上摆着几卷字册、香炉与未曾动笔的空白宣纸。

　　风绕水榭而过，撩动柳丝拂水而去。池边石阶上新苔初生，偶有锦鲤跃出水面，溅起一串细碎的涟漪。几只白鹭掠过湖面，惊起一片水光。

　　司马光立于西侧，王安石在东侧，中间隔着一道铺满鹅卵石的甬道。

　　这是司马光回到嘉祐后，第一次以修注官的身份陪侍天子游园。上一世，他也来过御花园，也是在这样无事的春日里陪着官家闲坐。王安石同样在场，然而彼时他们各司其职，低头记事，偶尔应对官家的询问，终了便各自离去，几乎没有交谈。

　　王安石站得极端端正正，笔杆握在指间，袖摆整齐，发际与颈线都藏在衣领之中，露出的侧影年轻而刚正，眼中光亮清澈，不含一丝后来岁月带来的疲惫。他看起来意气风发，带着一种只有在理想尚未被现实打磨前才有的锋芒，却并不令人胆寒，反而有种令人想靠近的温度。

　　司马光盯着那个侧影看了片刻，忽然想起昨日的约定。

　　宴后，王安石邀他去看新到的典籍。他依约前往，两人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下午。起初还在讨论书中内容，后来不知怎的就聊到了别的——关于为官之道，关于理想抱负，甚至聊到了彼此少年时的趣事。

　　那是司马光许久未曾体验过的闲适。没有朝堂上的针锋相对，没有后来岁月里的疏离冷漠，只有两个志同道合的年轻官员，坐在春日的午后，谈天说地，不知疲倦。

　　离开时，天色已晚。王安石送他到门口，临别时说了一句：“君实若得空，随时可前来，不必拘礼。”

　　谁又能料想多年之后，他们又会在这小小一方府中，发生多少争吵。

　　“君实。”

　　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。司马光回过神，发现王安石正看着他，眼中带着疑惑。

　　“方才官家问你的话，你却走神了。”王安石压低声音说。

　　司马光这才意识到，陛下正看着他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。

　　“卿在想什么？朕说了半天，你竟未听见。”官家也不恼，只是笑着问道。

　　司马光连忙躬身，“臣失礼了，请陛下恕罪。”

　　“无妨，无妨。”皇帝摆摆手，“今日本就是闲游，何必这般拘谨。朕方才是问，这园中景致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
　　司马光斟酌片刻，答道：“陛下御园，自是天下无双。草木葱茏，水石清华，正是人间绝境。”

　　皇帝乐呵呵地点头，又看向王安石，“安石以为呢？”

　　王安石躬身道：“臣以为，园虽佳，然若无圣明之君，亦不过是寻常景致。正因陛下爱民如子，勤政爱民，方有今日之盛世，臣等才得以在此安享太平。”

　　皇帝听了哈哈大笑，“你们两个，倒是一个比一个会说话。罢了，今日就不谈政事了。你们两个，也别拘着了，去园中走走，看看花，朕这里有内侍伺候便是。”

　　司马光与王安石对视一眼，都有些迟疑。

　　“去吧去吧。”皇帝催促道，“难得天气好，你们年轻人整日困在公事里，也该出来透透气。”

　　两人这才告退，沿着池边的小径慢慢走开。

　　离开水榭后，周围顿时安静下来。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，和远处池水的潺潺声。

　　两人并肩走着，谁也没有先开口。司马光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，回忆着。这种单独相处的时刻，在上一世几乎不曾有过，而在这一世，却已经是第二次了。

　　“你方才在想什么？”王安石忽然在他身边问。

　　司马光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在水榭时，你看着我发呆。”王安石侧过脸来，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。“我还以为我脸上沾了什么。”

　　司马光没想到他注意到了，轻咳一声，岔开话题：“没什么。只是在想昨日看的那本《盐铁论》。”

　　“是么？”王安石的表情明显不信，却也没有追问。“昨日确实聊得尽兴。你走后，我又翻了翻那书，越看越觉得有趣。”

　　“哦？有何心得？”

　　“书中论及国家当重农抑商。我却觉得，此说虽有可取之处，但若过于死板，恐怕反而伤农。”王安石说着，脚步慢了下来，“农商本应相辅相成，一味抑制商贾，农人所产又如何流通？到头来，受苦的还是百姓。”

　　司马光听着，“你说的不无道理。不过，若商贾势大，囤积居奇，到时候受苦的也是百姓。”

　　“所以需要良法来约束。”王安石接口道，“既不能放任，也不能一刀切。这其中的分寸，最是难把握。”

　　两人就这样边走边聊，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园子深处。这里人迹罕至，只有几株老树静静伫立，树下有一方石桌，几个石凳，像是专供游人休憩的所在。

　　“坐一会？”王安石提议道。

　　司马光点头，两人在石凳上坐下。

　　春日的阳光透过树梢洒落，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传来鸟鸣声，清脆悦耳。

　　司马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，打开后，里面是几颗话梅。

　　“昨日离开之后，我让人备了一些。”他将荷包递过去，“当做花宴上的回礼。”

　　王安石望着那个荷包愣了一会，才反应过来，接过拿在手上。

　　“多谢。”他取了一颗话梅放入口中。酸味瞬间在舌尖炸开，就算是王安石这样不事吃食的人，也被刺激得微微皱眉。

　　司马光见状，笑出声来：“太酸了？”

　　“还好。”王安石说，却又忍不住拿了一颗递给他，“你也尝尝。”

　　司马光接过，放入口中，也被酸得眯起眼。两人对视一眼，看到对方的样子，都笑了起来。笑声在林间回荡，惊起几只栖息的鸟雀。

　　笑过之后，气氛忽然沉静下来。两人坐在那里，谁也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景色。

　　良久，王安石忽然开口：“君实，你说，我们能这样多久?”

　　司马光心头一跳，转头看他：“什么?”

　　“就这样，一起共事，一起讨论公务，一起……”王安石顿了顿，似是在寻找合适的词，“一起坐在这里，什么都不想。”

　　司马光沉默了。他知道答案——不会太久。再过几年，变法就会开始，他们就会站在对立面。那时候，别说这样闲坐，就连见面都会变成一种煎熬。

　　但他不能说。

　　“会很久的。”他违心地说，“我们都还年轻，未来还很长。”

　　王安石看着他，良久，他才点点头:“但愿如此。”

　　风又吹过来，卷起地上的落叶。几片花瓣飘落，落在石桌上，也落在两人之间。

　　忽然，远处传来内侍的呼唤声，打破了这片刻的静谧。

　　“该……该回去了。”司马光低声说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
　　“嗯。”王安石应了一声，站起身来。

　　两人往回走，这一次却走得格外快，像是在逃避什么。谁也没有说话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，又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
　　回到水榭时，官家已经准备起驾回宫。见他们回来，笑着问：“可游得尽兴？”

　　“托陛下洪福，臣等甚是愉快。”司马光躬身答道。

　　仁宗点点头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，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，却什么也没说。

　　回程的路上，司马光与王安石依然保持着距离。可当马车转过一个弯，司马光透过车窗，看见王安石也正看着他。

　　两人目光相接，都迅速移开，却又忍不住再看一眼。

　　就这样反复几次，最后还是王安石先败下阵来，他转过头去，看向窗外，只留给司马光一个侧脸。

　　司马光盯着那个侧脸看了许久，直到马车驶进宫门，两人不得不分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