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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难留   -熙宁 ...

  •   -熙宁三年九月-

      /帝用光副枢密,光辞未拜而安石出,命遂寝。/

      一次次的轮回,从嘉祐到熙宁。司马光在熙宁去往洛阳的马车上闭上双眼,却又在嘉祐回到皇城的马车上重新醒来。每一次,他都试图在历史洪流中寻一个两全法——既不负天下,也不负故人。

      可天下与故人,似乎从来不能两全。

      连一首巫山高,他都已经和过六次。

      司马光也大致摸索出了规律。他无法动摇历史的已有进程。每一次他试图改变,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。

      正因此,他也始终难以真正找出破解之法——如何从这轮回中离开,回到现实。

      于是,司马光开始提前准备离开。

      这一次比前一轮更早,他告诉自己是为了尽快摆脱轮回,摆脱这个无穷无尽的重复,可他清楚,这其实也是一种逃避。

      就算在轮回里他看清了过去被隐藏起来的情感是什么,他依旧惧于最后的那个终局。在熙宁的决裂面前,一切过去的关系和情感都会不可避免地崩塌瓦解,只剩下不知是爱是恨的一地鸡毛。

      可是司马光又怎么会想到,这一次,王安石会在他尚未启程的前一夜来访。

      天色渐渐暗下来,大风卷起城楼旧瓦上的灰尘。在司马光的记忆里,每次熙宁三年的九月夜,总是这样透着凉意。

      司马光刚收拾好房间里的书简,推门便看见王安石站在台阶下。

      这位不速之客板着一张脸,看上去绝非好意。

      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下意识问道。

      王安石看着他,语气古井无波:“你要走,也不说一声?”

      “朝局未稳,我请调洛阳,留判西京——”

      “我不是朝廷。”王安石打断他,神情极冷,“你这么多年官做下来,自己也应该明白得很,你想避的是我。”

      司马光沉默了一会,最终一句话也没说,转身让他进门。

      屋中炉火未熄,暖意扑面而来,照得两人影子相并相叠。他给王安石斟了一盏茶,手却微微颤动。茶水洒出几滴,在案上晕开小小的水渍。

      “你向来将事理看得清,”王安石轻声道,“可你为什么看不见你在做什么。你辞掉枢密副使,为什么?”

      司马光垂着眼不答。他下意识地便想起了自己被赵顼单独留下来劝时,不卑不亢却响彻大殿的那句话。

      “我知道你和官家怎么说的。”王安石的声音忽断忽续,眼睛却盯着他,“你若是真这样想,那我今晚也没必要来找你。”

      司马光像是突然失了声,不知该如何说。

      王安石今晚突然的到访,其实是两个人的意料之外。向来伶牙俐齿的一张嘴,真的到了司马光的面前,却不知道该如何说,剩下的唯有断断续续的残音。

      似乎只是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和坚信,让他突然想看看司马光是不是真的如官家所说的那样决绝。

      “你要走。可你就没有想过,若我……若我从未想你走过?”那声音忽然低了,语速慢下来,像是迟疑了许久才敢说出口。

      司马光抬起头。

      烛火在王安石眼中跳动,将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映得有些模糊。他看见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,像冰面下的水流突然失去了承托。

      “你我性情不同,所欲不同。”司马光抬头,一字一句地说,字字如刀,从话语里剜下血肉,“终究,会走到如今。”

      明明曾经书信里也写下过“游处相好”,他也说“议事每不合,所操之术多异故也”,可最后也一样到了这步田地。

      王安石像是被什么戳中,沉默了一刻,然后忽而低笑了一声:“你一如既往,先我一步将话说尽。”

      他本该撂下一句冷冷的“保重”便就此甩下一切,转身离去,可司马光却拽住了他的手。

      王安石转过身便愣住了,站在了原地,因为司马光正在用目光定定地描摹他的脸。那道目光过于沉重又过于澄澈,把他定在原地不得动弹。

      司马光先看见的是那双眼。那是他在无数个夜里梦回时最熟悉的颜色,工作时沉沉如墨,朝堂上冰冷如霜,望向他时又带着未被说尽的火。

      再看下去,才觉出不一样的地方。

      眉间那两道深刻的褶纹,是他记忆里没有的。以前的王安石眉目干净,锋芒尚未成形,所有的锐气都藏在尚可回转的温意里。可如今,那两道褶纹像是长年累月皱眉所刻下的刀痕,一直蔓延到眉骨深处。

      他顺着那褶纹看过去,才看清眼尾几条细细的纹路。平日在朝堂上,他神情肃冷,无人敢逼近到能看清这些极小的痕迹。可此刻,他近在咫尺,呼吸交缠,连一丝颤动都看得真切。

      司马光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荒凉,他已经很久没有机会,也没有名分去这样端详他了。

      在他最初的印象里,王安石总是意气风发。

      他在最接近理想的位置上,立在人群中央,衣袖翻飞,眉眼明亮。有人在议堂上高声争辩,有人在案后冷语讥刺,可王安石总是坦然自若,像是无论风雨,都能将一切拨开,握住前路那一线光。

      他记得嘉祐年间无数个深夜,王安石伏案写字,窗外桃花落满石阶。年轻的同僚们来请示,他就抬起头,眼底是藏不住的光亮。那时他并未为宰相,却已是所有人心里明亮的灯火。

      他也曾想过,或许这人会一直这样年轻。会一直有用不完的力气,去同风雨博弈,去同旧制角力。会一直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把天下的荒芜点亮。

      他以为王安石永远不会疲倦,不会衰老,也不会在一场无声的争执后,露出这样几分被岁月吞噬的脆弱。

      可如今,他看着他,看见那一道道细纹,看见他眼底深深浅浅的阴影,看见他无数日日夜夜里,一点一点磨损心志的疲惫。

      那绵长而涓涓细流的国祚并不曾被谁握在手心。夜里点着的灯火也会熄,嘉祐拂面的春风也会凉,最锐利的锋芒,也会在某一刻,倏然露出藏在深处的斑驳。

      王安石眉心紧蹙,似要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有出声。他还被牵着手,挣不脱,也不肯低头。

      两人就这样对望着。司马光忽然想,这世上必须再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熟悉王安石的眉目。而此刻,熟悉反倒成了一种残忍。

      他伸手,捧住那张脸。

     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颤。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瘦了许多,颧骨突出,下颌线条越发分明。

      王安石显然愣住了,瞳孔微缩,下一瞬便偏开头,似是要躲开,冰凉的手心贴在司马光肩头把他推远。

      他呼吸有些乱,唇间溢出几句絮絮的低语,语气依旧冷淡。

      “你总与我站在对立面。”

      ——我本以为你会与我一路。

      “司马君实。”

      ——君卿。

      “你我其实本就如同岁寒与炽热一般,不可同处。”

      ——过去的蜜意或许只是错觉,静水之下深流的,是不可弥合的分歧。

      “‘安石待臣素薄。’”他忽而低笑一声,带着一点微微的沙哑,“我后来想了想,或许真的如此。你没有说错。”

      ——你说“是臣不负安石”。可你从未想过,你又如何不负我。

      “此行一路顺遂。不必送了。”

      说完,王安石趁着司马光仍在怔愣,甩开他的手离开了。

     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决绝,本以为该就此结束,身后却传来了难得匆忙的脚步声。

      衣袖被扯住了,接下来是一道不容拒绝的力量按住他的肩膀,强迫着他停下来。

      “王介甫。”

      王安石停在原地,被司马光扣着肩膀转过身与他面对面。

      他们靠得很近。院里灯光昏暗,烛光摇曳之间,王安石的神色晦暗难辨,那种惯常的冷静似乎也被打碎了一角。

      “君实。”他开口,嗓音微哑,“莫要再说了。”

      “你怕我说什么?”司马光的语气冷静得过分,“我若要与你争,你以为我会等到今日才拦你?”

      “那你拦我是为何?”王安石看着他,眼中有一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,却终究被他按住,“你离开,我可理解,你劝我也听惯了。可你拦着我走,要走的不是你么……你这是做什么?”

      司马光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望着他。那种眼神王安石在朝堂上、在私宴上、在无数交锋中都见过,沉着、坚毅、心如止水——可从没有一次像此刻这般逼人。

      “我只是想再看看你。”司马光慢慢说,声音极轻,像是低低地自语。毕竟,他突然想到,这样的一晌贪欢之后不会再有机会了。

      面前的王安石并不知道他已经走过了第二个轮回。熙宁的开封有王安石,可是元祐的开封还在等待着司马光。

      王安石对他的感伤一无所知,听到这话只是一愣,继而冷笑:“我为何不舍得?”

      人人都说你走了,我的对立者便少了,一定喜闻乐见。可我只知自己连身边人都留不住。

      “我为何不舍得?”他眼神陡然凌厉,强装镇定,“我堂堂宰相,我有新法未竟、士人待用,我朝堂在握——我为何要留一个与我日日争执的司马君实?”

      他说得一字一顿,好像字字都有千钧之重。过去两人游处相好的日子在眼前一幕幕闪过,那时候的倾心,现在却都化成了凌迟在身上的伤口。

      一连串反问后,屋内陷入死寂。王安石喘息微重,语调却是越发平静:“你走得干脆,那我也学你,一断了之。总归我们都该清醒些。”

      “是吗?”司马光忽然低声笑了,语气缓慢,“介甫,你当真心里什么都没有?”

      王安石没有答。他只是垂着眼,目光沉沉。

      烛火又爆了一声,蜡泪滚落,在铜盏里积了厚厚一层。

      “……没有。”他终于开口,像是用尽了力气。

      司马光笑了一声,退了一步,收回了手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点点头,声音平稳,“我明白了。”

      王安石转身离开,这次总算没有一个司马君实拦着他不让走,他自己的步伐却变得缓慢迟疑。他本不想在司马光面前说到这个份上。这些情感,不被在意的时候无人知晓,现下一被挑明,便如同抽刀断水,流出就再无断绝。

      他可以构建一整套宏大的制度模型,可以推翻旧制、创立新法,可以牺牲自己的声望、忍受万众非议,只为了一个可能的“理想秩序”。

      他要做的是将这天下打磨进一个合理的秩序中。皇帝、百官、军民、法度、财政……每一格都有它该在的方位。就连他自己,也不过是这个体系中的一个执行节点。他早就准备好了,要成为那根燃尽的蜡烛,成为商鞅,成为桑弘羊。

      可是唯独司马光,是他预设里的一个例外,始终如此。哪怕对方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,哪怕他屡屡感到孤立与疲倦,他也从未真正恨过他。

      对于他,他又怎么能恨得起来呢?

      那是嘉祐五年花宴上推酒不饮、与他相视一笑的司马君实。那是锁院中与他共阅试卷至深夜、将手炉推给他的司马君实。那是巫山诗笺上被他逗得耳廓通红、却还强装镇定的司马君实。

      那是治平三年冬,在信中写道“江宁今岁极寒,梅花却开得早。忆昔嘉祐锁院,腊梅初绽时,君曾折枝插瓶,谓‘寒香可醒神’。今独对此花,神思恍惚”的司马君实。

      王安石走出司马光的府邸,夜风扑面而来,冷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
      马车在府外等着,车夫见他出来,连忙掀开车帘。

      王安石上了车,靠在厢壁上。

      车驾动起来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难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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