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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文心 -熙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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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熙宁-
/君实之文,西汉之文也。/
时间总是能舒缓一些东西,或许是熙宁五年的开封冬日暖阳熨帖了人心,在后辈们的簇拥里,这个年节王安石过得还算舒心。
夜里风急,街巷尚存残雪。年节刚过不久,空气里还残留着爆竹的硝石味和未及融尽的残雪寒意。街巷间行人裹着厚袄,行色匆匆,口中呵出的白气转瞬便消散在料峭的北风里。
朝堂上的风声已改数度,旧章新法交替之间,百姓市井也大多不明所以。宰相府邸的书房,灯火常明至深夜。王安石早已习惯了这披星戴月的日子,照常清晨入直、夜半出门,批不完的折子与议案堆在案头。窗外夜色浓重,寒风掠过庭院枯枝,发出阵阵呜咽。
这天午后,光线微弱,窗纸映出一片模糊的日影。
房里进来一个门人,手里捧着一卷新送的文稿:“相公,此为司马君实近日所作,替人撰写的一篇墓志铭。”
“司马光?”王安石原本低头批字的手一顿,“他不是已在西京?”
听见这个久违的名字,王安石便心下了然,必然是某些好事之人,巴巴地将西京故人的消息,裹挟着不知何种心思,一路从西京传入了开封。
似乎总有人爱看这样政敌反目,极尽诋毁的戏码。
“正是。”那人小心应道,“此篇是他旧友过世之文,据说生前与君实交好。”
王安石搁下手中笔,伸手接过。
起笔清劲,结体端肃,文章落落如其人,温而不柔。
他起初只是略扫数行,然而读至中段,忽而眼神一亮。
那段落里的词锋内敛,却句句分明落在他王安石的身上。无名指责,却难掩其中意旨。是那一贯温和平静的语气,却反的是“行变凌上之弊”。
——“弃众任己,厌常为奇,多变更祖宗法,专汲汲敛民财。”
字字温雅,却又句句包裹着锋芒,仿佛一道利剑刺穿了两人之间时空的阻隔,直抵达王安石的案前。
门下人本以为相公会震怒或者置之一旁,谁料王安石将那文展开平贴在几案之上,细细读了两遍,末了忽而轻声一笑:“君实之文,西汉之文也。把此文挂于南窗。”
那语气里带着欣赏,仿佛欣赏的不是一篇与自己政见水火不容的文字,而是在欣赏一段故人隔着岁月长河传来的、久违的声音。
小吏惊愕地抬起头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相公!此文……此文言辞分明……”他不敢说出“不利”二字,更怕相公不知司马君实真正用意。
“我怎会读不出。”王安石打断,语气依旧温和,“但这文笔,怎又不是堪当世传。我与他辩政非一日两日,若只是因几句逆耳之言便弃其所长,那才是小量了。”
且他既写给亡人,不写我名,所以不屑藏锋,这便是我心悦这篇文字之处。
司马光虽然性子温润,但内里也藏着锋利,王安石尤其喜欢他偶尔露出的那点锋芒。不无遗憾地说,自熙宁元年之后,再没见过了。
说完,王安石自顾自站起身,将那篇墓志缓缓平展。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页,思绪却倏然飘远,越过数载光阴。
他想起嘉祐年间那场酒宴,牡丹初盛,包孝肃置酒。他与司马光同席,他不饮,司马光也强自不饮。两人俱被清严之名困扰,却又引彼此以为知己。
再后来呢?后来的路,如同崩裂的山脊,硬是从中间分裂出裂缝,把他们隔在两端。他如决堤的潮水,一往无前,誓要涤荡积弊;而司马光,则站在原地,守卫着他认为不能动摇的根基。争论、失和、分道扬镳,将昔日那份微妙的默契与牵念,碾磨得只剩下一地冰冷。
可无论何时,他始终记得三司后院那一片盛放的牡丹,记得那一盏始终未举起的酒,记得那不肯低头的、年轻而执拗的眉眼。
所以如今他才会这样看一篇分明指向他的墓志铭,却依旧看得如此平静,甚至不无唏嘘。
他想说的或许并不是“恩怨”,而是别的什么。比如爱恨,比如执拗,比如那些在朝堂与书案之间一字字积压起来的也未及出口的怅惘。
他是所有人口中的完美君子,温良恭俭让,博通古今,持身清正,是朝野上下理想推崇的士大夫典范。
他们曾经是外人艳羡的一对密友,因此王安石顺理成章地拥有他所不为人知的那一面。
说来有趣,司马光虽长王安石两岁,常以兄长自居,叮嘱关照,无微不至,但他本人在司马家中却是幼子,受父兄呵护长大;而王安石,在家中实为兄长,本该更有照料他人的经验与自觉。
然而性格使然,王安石的心思似乎全被那些宏大的蓝图所占据,对日常琐碎有种天然的不耐。
嘉祐年间同在三司,每逢值夜,他自己案头的茶盏总是空得最快。心思全在那些待拟的条陈上,眉头深锁,嘴唇干了也浑然不觉。
等到实在受不了时从文牍中惊醒,抬头便能撞见司马光正端着水壶收回手的动作,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眸。
他的关怀甚至细致到了自己并未注意到的边角。王安石曾随口抱怨过某件新制朝服领口太硬,磨得脖颈不适。说者或许无心,但下次见面,司马光便真的带来了一副柔软的绢布内衬。
王安石接受这一切时,坦荡得像呼吸空气。他将司马光的身边当作另一个可以完全放松、安坐沉思的处所,将司马光事无巨细的提醒当作耳边最熟稔的背景音,好像只要自己身处在他身边,一切的案牍劳形都能被熨帖。
直到后来,那个人堪称决绝地转身离开后,他才恍惚意识到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,又已然失去了什么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,是长子王雱。他来提醒王安石,吕惠卿和曾布还在外面等候,商议市易司近日诸事。
王安石收回目光,眼底那点因回忆而生的微澜迅速消失:“请他们稍候,我即刻便来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南窗上的文章,“西汉之文”的风骨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,显得尤为峭拔。
然后,他整理了一下袍袖,转身走向门口,将满室的寂静、梅香、以及那张薄薄的来自西京的拓文,都关在了身后。
书房外,是熙宁五年更为广阔也更为纷扰的天地,是新法推行中无数亟待决断的实务,是拥护者与反对者交织的汹涌浪潮。而王安石,仍需在这浪潮中掌着他的舵,朝着他认定的方向继续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