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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留相   -元丰 ...

  •   -元丰八年-

      /公无归洛,留相天子,活百姓。/

     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,车厢内光线昏暗。司马光闭着眼,背靠着厢壁,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。

      那是嘉祐四年,王安石私下赠他的。玉佩边缘已摩挲得极为光滑,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
      从元祐的雪夜回到嘉祐的春风,再从熙宁的离途回到嘉祐的起点。一次次的轮回里,他像一个被困在时光琥珀里的飞虫,徒劳地扇动翅膀,看着同样的风景一再上演。

      那些轮回里,他试过更温和,试过更坚定,试过在书信里多藏几分私心,也试过在争执时少说一句重话。

      可该发生的,终究会发生。所有的温情与默契,都会在熙宁元年的春风里被一封绝交信消弭。

      他在轮回中看清了很多东西。看清了王安石眼中早于众人燃起的、近乎偏执的理想之光;看清了那些生活琐碎里,自己未曾在意、对方却全盘接受的依赖;更看清了当分歧来临时,自己那份看似公正持重、实则同样不容转圜的固执。

     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热爱着这个国家,却也因此,将彼此推向了情感的对立面。

      在经历了数次回溯、剥离了朝堂纷争的迷雾后,他不得不承认,这轮回确实让他看清了自己的情感。

      他们两个都是聪明人,谁又听不出硬得出奇的话语之外,是多少的不见天日的情感。只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隐藏。

      然而上天却清清楚楚地把结果摆明在了司马光的面前:

      你们一日不说清爱与憾,不直面自己心中情感与理念的死结,轮回便一日不止。

      一次次将他抛回嘉祐的车马,是为了惩罚他们的怯懦,惩罚他们用天下大义来逃避内心真实的拷问。

      可就算看清了,又如何呢?司马光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车厢晃动的阴影里。

      就算重来一百次,在变法祸及百姓这一点上,他依然不会让步。他对王安石的情感是真的,他对新法弊害的认知也是真的。

      “父亲,前方似乎有些拥堵。”儿子司马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,带着担忧,“您可还好?要不要歇一歇?”

      司马光摇摇头,将玉佩收入袖中深处。“无妨,继续走。”

      说来唏嘘,他上一次进京还是通鉴落成,进呈御览。那时那时神宗虽已病重,仍在福宁殿召见了他,对着那二百九十四卷书册,说了许多勉慰的话。那时他虽然担忧国事,但心境尚有著书立说告一段落的些微圆满。

      谁知相隔不到一年,再次踏上赴京之路,听到的却是神宗驾崩的悲讯。

      年轻的皇帝壮志未酬,中道崩殂。朝廷上下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权力真空与慌乱之中。继位的哲宗尚在冲龄,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。

      新局面意味着新的可能,也意味着无法回避的责任。太后的书信很快送到了洛阳独乐园,言辞恳切,忧国之心跃然纸上。

      从洛阳第二次进开封,就算他进京的名义是陈州知州过阙觐见,他也明白这一次去拜相几乎是必然的。民间的呼声与太后的期望,早已如无形的浪潮,推着他不得不向前。

      他已经腿脚不便,一次中风就差点让他在死亡边缘游离,按照司马光的身体状况,他本该一直留在洛阳。儿子司马康也是百般劝阻,忧心忡忡。

      可他还是登上了那架马车。

      车辙碾过洛阳城外的尘土时,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渐渐隐入晨雾中的独乐园。

      马车昼夜兼程,开封的轮廓在望。越是接近都城,司马康的眉头皱得越紧,时刻留意着父亲的气色。

      他懂事乖巧的儿子时刻忧心着父亲的身体,可司马光却无暇顾及什么,一心想的仍是朝廷。

      马车进了开封。然而,预想中畅通的御街官道,却变得寸步难行。车外传来鼎沸的人声。

      窗外熙熙攘攘的声音此起彼伏,司马康给父亲打起帘子,转身下了车去看。

      司马光坐在车内,能听见儿子与外面人对话的零星片段,更多的是那越来越清晰的、来自无数陌生百姓的呼喊与议论。他的心跳莫名加快了。

      没一会,他就回来了,表情有些激动。

      他和面带担忧的父亲说,前面堵得水泄不通的是百姓。听闻司马相公回了京,连儿童妇女都要来看看。

      “他们说,让父亲留在这里,做宰相,救救天下的百姓。”

      救救天下的百姓。

      短短七个字,却是压在百姓身上的千钧重量。

      司马光又何尝不担忧着天下国事呢?自从神宗薨逝之后,他像是突然从无声的深海重新回到了水面之上,原本寂静的独乐园一下子被各种政事充斥。

      各地故旧、门生、乃至素不相识的士人,书信如雪片般飞来,内容无不围绕着一个核心:新法之弊,民生之苦,望公回朝,匡正时局。

      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。

      “康儿,距离朝见太后的时间还有多久?”

      “太后懿旨说的是午后,并未限定具体时刻,只说请您到了便去,她可以等。”司马康答道,目光依旧担忧地流连在父亲苍白的侧脸上。

      司马光叹了口气。所幸,在闻讯赶来的开封府衙役疏导下,马车重新移动了起来,没过几步便进了宫城。

      东宫已洒扫一新,内侍早早候在门前。司马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父亲下车。司马光的腿脚确实不便,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沉重,但腰背却挺得笔直。

      他的腿脚已经不便,太后连连阻止他行礼,司马光却执意要拜。

      太后叹了一声,亲自离座虚扶:“司马公快快请起!哀家知你病体未愈,这些虚礼就免了罢。”

      殿内熏香袅袅,光线透过精致的窗棂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这对身份特殊的君臣,隔着一张紫檀木御案,相对而坐。谈话从神宗的病逝、哲宗的年幼开始,很快便切入正题——朝局,吏治,边防,以及……最为核心的,熙宁以来推行至今的各项新法。

      他们谈了许久,从午后直谈到殿外的日影西斜,廊下宫灯次第亮起。内侍悄无声息地添了好几次茶,御案上的糕点却几乎未动。

      太后面上的忧色渐渐被一种找到了倚仗的笃定所取代。

      直到最后,太后问道:“若以司马公为相,可能安定天下,解民倒悬?”

      司马光离席,再次深深一揖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老臣愚钝,然既蒙太皇太后信重,百姓期盼,竭尽衰朽,以报君恩,以慰黎民。当以广开言路、罢除弊法、与民休息为首务。”

      当司马光在儿子的搀扶下,慢慢走出东宫大殿时,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。宫阙巍峨,在夜幕中沉默矗立。他抬起头,望向南方——那是江宁的方向。

      这一次,没有轮回将他带走了。

      s这次前来,并非立即拜相,而是先以“陈州知州过阙入觐”为由,将司马光留在了开封。随后几日,关于新法存废的争论在朝堂上趋于白热化,太皇太后的态度也日益明朗。终于,在一场关键的朝议之后,第二道更加正式、规格更高的诏令颁出:

      “……擢司马光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……”

      拜相的旨意,伴随着相应的印绶、袍服、以及可以直入禁中议事的鱼符,一同送到了司马光在开封的官驿。宣旨的内侍声音洪亮,府邸内外跪听的人群鸦雀无声,唯有春风拂过庭前古槐,发出新叶摩挲的沙沙响动。

      司马光跪在香案前,深深俯首。当那卷黄绫诏书被恭敬地放入他手中时,他感到的不是荣宠,而是几乎将他脊背压垮的千钧之重。

      接旨,谢恩,深紫色的袍服披上身,玉带束腰,官帽加顶。镜中人苍老憔悴,唯有那双眼睛在沉重的冠服映衬下亮得惊人。

      从这一刻起,他是元祐宰相司马光。

      阙巍峨,重檐叠瓦在稀星冷月下勾勒出沉默而巨大的轮廓,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,而他,即将走入它的中枢。

      历史的车轮,已然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。前方是亟待拨乱的朝局,是期盼休养的百姓,是必须由他亲手了断的“熙宁旧事”。

      就算之前的轮回是上天给的一次机会,一个让他们重新建立联系,重归于好的机会,他也毅然决然地准备将其浪费掉了。他相信自己,不管重来多少次,他都会在看清自己的心意和王介甫的心意之外,更深刻地感受到百姓在新法之下受苦的痛楚。

      所以他这一次来到开封,拜相是必然的。他对于谈话的结果是满意的,在太后的话语中读出她的急切,改弦更张,她与自己的目的相同。

      一种从天而降的责任感让他变得急切,和新法推行时的那位宰相——他曾经一步之遥的恋人——一样急切,急切地把一切废除,重新建立起一个来自过去的秩序。

      于是那座刚刚建成的、新生的大厦顷刻间就被推倒了。一部部的法令被逐一废除,连免役法也并未幸免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5章 留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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