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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屏风   - ...


  •   -元祐元年-

      消息是顺着长江的水汽,混在暮春潮湿的风里,一点一点渗透进钟山脚下这座宅院的。

      起初只是模糊的传言,说开封政局有变,太皇太后听政,旧臣渐次起复。王安石在佛堂前焚香时听到了,捻动念珠的手指顿了顿,香灰无声跌落在铜炉里。他没问,仆役也不敢多说。

      接着,消息变得具体。司马光拜相了。

     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。熟悉的官位。

      然而,随后传来的消息,却不再是隔着距离的、略带惆怅的观望,而是变成了迎面而来的、冰冷刺骨的刀锋。

      一条,又一条。以惊人的速度,从水路、驿道传来,仿佛迫不及待要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:

      罢黜市易法。

      废除募役法,复行差役。

      尽罢青苗、免役、方田均税、保甲诸法……

      每一道敕令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王安石呕心沥血构建了十数年的变法体系之上,也砸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。

      这根本不是什么修补。司马光在宰相位上没有几周,就已经在用这些敕令昭告天下,宣告他王安石这十多年的苦心孤诣,甚至为此付出的众叛亲离,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误。

      最后一丝“君子各为其道”的自欺,在这些接踵而至的诏令面前碎得干干净净。

      仆役们发现,王相公变得异常沉默。他不再按时焚香,不再提笔抄经。每日大部分时间,只是独自坐在书房里,对着开封的方向出神。

      书房里空荡清冷,烛火燃到最后,发出微弱的噼啪声,烛泪垂落,滴在案角的冷灰里。

      砚台里还有白天仆役研好的墨,本来是给他抄经预备着的,却直到现在也没有用上。王安石提笔,蘸饱浓墨,走到屏风前。笔尖悬在洁白绢面上方。

      三个力透纸背的墨字,狰狞地出现在素绢之上。

      司马光。

      他的大脑几乎完全空白,只是凭着本能,一遍又一遍地书写这个名字。手腕带动手臂,手臂带动全身,仿佛要将所有无处倾泻的愤恨、不甘、痛苦、乃至被彻底背叛与否定的绝望,都全然灌注到笔尖,最后烙印在屏风之上。

      墨迹淋漓,字迹从最初的狂放,到后来的凌乱,再到最后近乎无理的涂抹。屏风上的空白被迅速吞噬,黑色的名字层层叠叠,形成一个令人窒息的黑色漩涡,仿佛要将他,也将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,都吸入无尽的黑暗。

      那屏风本是空白的素漆,如今密密叠叠,写满了同一个名字。

      一笔笔,一行行,从上至下,从左至右,已不知写了几百遍。笔划到最后近乎颤抖,却不曾停下。他写到后来,腕力全无,只能把笔搁在指缝里,任它在白绢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。

      砚台里的墨,早已干涸见底。笔尖枯涩,再也榨不出一丝墨色。可书写的欲望,却丝毫没有减弱,反而因为载体的枯竭而变得更加焦灼。

      不知何时,他的右手手指已经靠近唇边。在过去,他思考时总有这么个不好的习惯,指缝常常在不知不觉间被咬出血痕。

      从指尖传来的麻痒和痛感提醒了他,王安石的眼神被鲜红的血迹刺痛,却突然像是重新获得了救星,将汨汨流血的伤口蹭过空白的素绢。

      一个用鲜血写就的名字,狰狞地绽放在累累墨迹之间。鲜血不像墨汁那样流畅,黏腻而浓稠,书写起来更加费力。

      黑色和红色的字迹交织在一起。血迹起初鲜艳,后来慢慢氧化,在布面上变成一种污浊的深棕色,与浓墨互相浸染,形成一片片仿佛淤伤的斑块。

      王安石缓缓放下笔,手指轻抚过那些字。指腹磨在木面微微发涩,那笔画如蚁噬骨,细细密密,沿着掌心、心口,一寸寸咬啮上来。

      心痛吗?

      他低低笑了一声,喉头发紧,像是被什么卡住。

      他又开始恨他。

      恨他在他最疲惫最无力时,仍旧带着一丝温凉的目光,仿佛在看一个将错到底的孩子。

      恨到在这夜深无人处,仍要把那名字写成一片,恨到明知写下了也不能毁去什么,却仍不能自已。

      “若非你——”

      他看着屏风,眼底映出血红色的微光。

      “若非你,天下或许真如我所愿。若非你,我或许……不会如此。”

      袖口被攥得发皱,骨节发白。

      可偏偏是他。偏偏是他在那年春日里,站在桃花影下,带着温和的笑意看他。

      偏偏是他,在后来冷声驳己,却在字里行间留着余温。

      偏偏是他,让自己的恨无法纯粹。恨他在最该绝情的时候,偏要用一丝温软的执念,留他一线回头的错觉。

      他曾想过,这爱终会腐朽,封存得久了,就会像荒年的米,储存在仓库里不见天日,先是失去养分,后来腐烂,逐渐消亡在历史的长河里。

      可他错了。他将它封了太久,久到那些枯白的情意生出毒芽,缠上心肺,日日啃噬,直到那些疼痛让他再也骗不了自己。

      王安石阖上眼,屏风上无数“司马光”的字影在黑暗里浮动,像是困兽的眼,又像是深井的水光,像是剔不尽、斩不断的缠绕。

      手上的伤口已不再流血,只剩下麻木的钝痛和黏腻。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墨臭。烛火早已燃尽,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被乌云吞没。

     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屏风木架。精疲力竭,身心俱碎。所有的愤恨,似乎都在这一夜的书写与自戕中消耗殆尽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虚与寒冷。

      外头月光冷淡,照进来将那屏风的字影映在地上重重叠叠。

      很久,他才低低吐出一句:

      “你看,终究还是你赢了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6章 屏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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