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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君子   -元丰 ...

  •   -元丰-

      /司马十二,君子人也。/

      或许所有的故事总该有个结局。

      熙宁那波云诡谲的一页,终归也会翻过去,像历史上任何一页都曾翻过去那样。

      年轻的皇帝羽翼渐丰,野心勃勃,于是熙宁改换成了元丰,改制的手笔从王安石手中落下,又被赵顼自己捡起。

      朝廷中枢少了那位言辞锋利、不容置疑的宰相,运转似乎也未停摆,只是换了一种更合乎帝王心意的节奏。

      而王安石,从属于同平章事的开封,回到了属于半山的江宁。

      朝廷再三诏请,他总以病辞。赵顼的书信一封封送来,仿佛旧日君臣相得的时光仍可追回。他看过之后,无不一一封还。

      他不再谈论时政,不再剖析利害,只是反复陈述自己“衰病日甚,不堪驱策”,恳请陛下“怜臣残年,许守丘园”。

      赵顼的书信后来也渐渐少了。最初几封,字里行间还能读出些许不甘与期待,到后来,便只剩下了程式化的问候与赏赐。王安石照例叩谢天恩,将御赐之物登记入库,书信则看过即锁入箱底,不再回复。

      他清晰地知道,那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、寄予无限变革希望的年轻君主,已经成长为一个能独立执掌乾坤、并且也需要独立执掌乾坤的皇帝。皇帝不再需要,或许也不再想要一个“师臣”在侧了。而他自己,也早已过了还需要向谁证明什么的年纪。

      年少时他以为可以扶大厦于将倾,年壮时他以为可以革故鼎新,以一己之力拓开万世基业,晚年才终于明白,大厦将倾,不是扶了便能立得住的。

      钟山下,旧宅新修,竹影婆娑。晨起烧香写书,午后读经,傍晚饮茶,夜深歇息。他的生活仿佛已与京城全然无涉,只是上一次来此之时的心境,与此刻已经截然不同。

      在江宁的日子,时间好像忽然被拉长放缓了。

      晨起,洗漱后第一件事,便是到临窗的小佛堂前,亲手点燃三柱线香。看着那青烟笔直地、袅袅地上升,在透过窗棂的晨光里盘旋、消散,心中便也仿佛跟着空了一瞬。然后是抄经,他近来那种破除一切执着的智慧。

      用的是最好的宣纸,徽墨研磨得浓淡适中,笔尖舔饱了墨,可书法却还是像年轻时那样,带着风卷残云的气质。

      似乎要将那些在朝堂上挥洒方遒、激扬文字的力道,全都收敛进法度森严的经文抄写之中。他抄得很专注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,以及鼻端萦绕的、淡淡的檀香与墨香。

      他做得似乎很成功。连身边最亲近的老仆都觉得,相公自从回到江宁,尤其是元丰年以来,脾气是前所未有地平和了。不再因政事废寝忘食,不再因驳议而动怒,甚至很少再听到他提起开封,提起新政,提起那些故人。他谈论天气,谈论佛法,谈论园中的草木,语气总是淡淡的。

      他用力地写着,仿佛要将这些字句刻进自己的骨血里,用以覆盖、消解掉那些过于真实、过于沉重的“相”与“法”。

      他甚至开始觉得,这样也没什么不好。历史上多少恩怨,最后不都风化成了故纸堆里的几行记载?

      他与司马光,说到底,也不过是这漫长历史中,两颗注定要碰撞、然后各自轨迹偏转的星辰罢了。碰撞时的火光再耀眼,偏转后的寂寥再深重,于浩瀚时空而言,又算得了什么呢?

      这日午后,天色晴好。山间草木初萌,嫩绿浅浅,王安石破例提出,要骑驴出门走一遭,还唤了几位年少门人随行。

      众人惊讶非常。他向来独来独往,连平日山间小道也惯常独行,鲜少让人随侍。今日却一改常态,甚至带上了青色的草笠。

      驴蹄踏着碎石缓缓而行,走了小半日,太阳已偏西斜,艳红的晚霞燃透了半边的天色。一行人绕到山后坡上,山势不高,草坡如织。王安石勒住缰绳,忽地翻身下驴,站在坡顶,望着远处一线青山。

      无人知他在看什么。风从远处的深林中来,拂起他的氅衣一角,孤高的背影像是与身后的众人隔了好几重岁月。

      良久,他忽然一声长叹,像是从极深的胸腔里叹出的某种执念,终于到了无可遮掩的时刻。所有的情绪,包括那份他以为已被自己狠下心焚毁、被经文超度的恨意与眷恋,如同潮水般倒卷回来。

      “司马十二……君子人也。”

      门人们俱是一惊。

      这个名字,几乎是每个来见他的门人不约而同闭口不谈的禁语。司马光——那个在朝堂上与他数度争锋的人。朝章之下水火不容,政见之上反目为仇。哪怕如今远离京畿,坊间仍偶有流言,而如今王安石却自己提起了他。

      “君子人也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
      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,仿佛真的将某个沉重的包袱卸下了,抛给了听者,也抛给了这浩荡的山风与虚空。

      他似乎是想要通过这句话证明什么的。能用最客观、最褒扬的词汇评价司马光,不恰恰说明他真的放下了吗。

      他们之间,只剩下这干干净净的“君子”二字。

      门人中有年轻些的,忍不住问:“相公缘何言此?”

      王安石只是看着山下云岫,一言不发。

      众人只好沉默。有人低声记下此言,以为相公忽起旧思,或是要表明旧怨冰释之意。

      可是绝对不会有人知道,他今日破例骑驴出门,绕这一圈山道,只为寻一个梦中曾无数次出现的地方。

      那年嘉祐的某个初春,他和司马光同游此山,彼时二人俱是青衿,正值壮年,争论天下大势如切如磋,夜读史书如饥似渴。他们站在坡上,远处的风也是这样吹来,带着深林的草木气息。两个人甩了同行者,掀了衣摆便相互靠着肩坐在一起。

      司马光说“君子之政,在于因循礼法以达德化”,当时的王安石笑而不语。后来他们一起回官署,两人同乘一车,司马光又提起那句话,两人这才开始争吵,争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。

      他忘了那场争辩的结尾究竟是谁赢了,却记得那天傍晚,司马光递给他一盏茶,说:“皆欲立身行道、辅世养民,此其所以和也。”*1

      那个浅淡的笑容,激起一阵难以平复的涟漪。

      直到多年之后,他执政,新法初行,政令推行未稳,群言鼎沸。司马光上疏反对,言辞严厉犀利,一改往日与他同游讨论时候的样子。

      风又吹来一阵,惊起远处山林中一只黑鸟。它一声不响,振翅而去,投进云层之间。

      王安石微微一颔首,对身后几人淡淡道:“回吧。”

      这句定论,或许就是他能为他和司马光之间写下的最好的结局。若是被门人记录下来传扬出去,那也是如他所愿。

      众人还在回味“司马十二,君子人也”的用意,却见他已翻身上驴,衣袍一拂,将余言一并卷进风中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王安石喜欢骑驴,速度不快,慢慢悠悠地游荡在山林之间,再浮躁的心绪好像也都能在有节奏的晃动里摇晃开。

      又在想他的故人了。

      那个人大多数时候不爱畜力,一定要骑也大多数时候骑马。两人在嘉祐的时候一同出行,他骑着高头大马停在面前,笑着望王安石,用丰神俊朗来形容也毫不为过。

      王安石正愣神,他却翻身下马,说要王安石上去,他给牵着。

      那时候是什么样的画面,王安石现在兴许是忘得差不多了,却只记得那一双扶着他的手,好像天地万物,只能看见了他一个。

      王安石靠在驴背上,握着缰绳望着远处。自从他突然从繁杂的政事里抽身之后,这种无法抗拒潜意识的时刻经常出现。

      一开始他试图用抄经书、与僧人谈话的方式让心境空灵,却总是难以琢磨,僧人不挑明,他也明白自己终究是静不下心。

      那些思绪会在梦里更为凶狠地卷土重来,编织一个美好的过去梦境,然后残忍地在他面前破碎。

      回了房中,桌上杂乱的书稿下,压着的依旧是没有送出去的信件。

      自他回了钟山,从来不缺故人念及旧日情谊,前来与他一叙。与他冰释前嫌的也有,与他重新互通书信的也有,唯独那个人,两人之间却始终默契地从未再往来过一语。

      有时候王安石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。如果不是真的恨,如果不是真的爱,那为什么不愿相见呢?

      在外走了半天,夜色也渐渐沉下。山间刚刚落过一场雨,风吹过竹林的时候,激起一阵风声。

      王安石伏案倦了,闭了闭眼。

      再睁开眼时,却是嘉祐的春天。

      御河边,嫩柳如烟,流水贴着青石缓缓而过。司马光站在桥上,一身青衫正似新竹,一阵春风吹过,吹起他额前散发,吹起他衣袂翻飞,眉眼明亮。

      “介甫,你来看——”他好像是带着笑的,“今年柳色胜过旧年。”

      鬼使神差一般,王安石原本漫步的脚步加快了,到最后几乎是直直奔向他,脚下像是踩着水一样轻盈,身上披着的素色披风被跑动带起的风鼓荡起来,在他身后扬起一道飞扬的弧线。

      王安石在看到司马光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这不是现实,可是梦里的景色和人又太美。

      司马光已经大步走来,伸手正了正他跑乱的披风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下颌,带来一点微凉的触感。然后那只手顺势下滑,无比熟稔地握住了王安石的手。

      “跑什么?”司马光笑道,语气里带着王安石熟悉的兄长般的嗔怪,更多的还是纵容,“我又不会走远。走吧,再往前些,我们去看桃花。”

      他的手温暖而稳定,掌心有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,却丝毫不显粗糙,反而有种令人安心的实在感。

      风吹动桃花落水,小桥安静,千山环抱。王安石只觉得被司马光牵住时身子都变得轻盈,梦中的自己还没有宰相的沉重,连司马光的样貌都和自己一样,回到了他们初见的时刻。

      他任由司马光牵着手,并肩走下石桥。桥下流水淙淙,几瓣早落的桃花随波逐流,粉红的几点,在碧水上格外醒目。

      转入桥另一侧的小径,果然豁然开朗。眼前是一片开得正酣的桃花林,云蒸霞蔚,灼灼其华。风吹过,落英缤纷,如下了一场香雪。花瓣拂过他们的发梢、肩头,有的顽皮地沾在司马光的青衫上,点点娇红与青翠相映。

      “真美。”王安石喃喃道,目光却被身边人吸引。一片桃花瓣恰好落在司马光鸦羽般的鬓边,衬得他肤色如玉。

      司马光似乎察觉了他的注视,侧过头,眼中带着询问的笑意:“怎么?”

      王安石没有回答,只是鬼使神差地,抬起了那只空着的手,轻轻捻起了他鬓边那片花瓣。

      动作轻柔,指尖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微温的皮肤。司马光似乎愣了一下,却没躲闪,只是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,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桃花与王安石的身影。

      将那花瓣捏在指尖看了看,王安石忽然生出一个念头。他目光流转,看见近旁一枝低垂的桃枝上,有一朵开得正好,颜色也格外妍丽的重瓣桃花。

      他松开司马光的手。尽管那只手的主人似乎有些不解,却仍安静地看着他踮起脚,小心翼翼地将那朵桃花折了下来。

      司马光果然不动了。王安石凑近了些,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淡淡书墨与翠竹的气息。他屏住呼吸,认真地将那朵桃花,簪在了司马光的发髻旁。

      乌发红花,相映之下,竟有种昳丽之感。平日端肃持重的司马君实,此刻竟显露出几分惊艳的生动颜色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王安石退后半步,端详着自己的“作品”,眼底漾开笑意。

      司马光抬手,似乎想去摸那朵花,中途却又停住,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发髻,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,在桃花映衬下并不明显,却没能逃过王安石的眼睛。

      他轻咳一声,别开视线,:“胡闹……成何体统。”

      王安石笑意更深,重新握住他的手。

      他们继续往前走,十指相扣,穿行在桃花雨中。脚下是松软覆着花瓣的泥土,鼻端是馥郁到近乎醉人的花香。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、花瓣飘落声,和他们彼此交错的呼吸与心跳。

      走到一株格外高大的桃树下,枝干遒劲,花开如盖,地下落红成毯。王安石停下脚步,仰头看了看如云如霞的花冠,忽然道:“累了,歇歇脚。”

      说着,他便拉着司马光,在那厚厚的落花毯上并肩坐了下来。背后是粗糙温暖的树干,身前是漫天花雨,手中是彼此交握的温度。

      梦里的司马光显得尤为听话,一种静谧而饱满的安宁包裹着他们。

      王安石悄悄侧过头,看着司马光被花影勾勒的侧脸,在粉红的花影里美得惊心动魄。

      司马光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,也转过头来。四目相对,近在咫尺。桃花瓣簌簌落在他们之间,有的甚至落在了交握的手上。

      王安石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勇气,那股冲动诱导着他飞快地凑过去,在那和桃花一样泛着诱人红色的脸颊上,轻轻啄了一下。

      司马光倏地转过头瞪他,脸颊更红了,眸子里水光潋滟。

      王安石只觉得身心都轻盈如羽,所有沉重的、痛苦的、不堪的记忆都被这桃花香气涤荡一空。他只愿沉溺在此刻,沉溺在这有他也有春日永恒的梦里,永不醒来。

      王安石看着司马光的脸,看那眉眼中映出的柔光,说了什么,却自己也记不清了。

      风吹过,带来远处隐约的钟声,与现实世界模糊的边界开始晃动。

      司马光的影像也随之轻微地波动了一下,他转过头看向王安石,眼中那明亮的笑意渐渐被一层类似悲伤的不舍所取代。

      如同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他眼前的故人也突然青丝化霜,身影模糊。

      王安石猛然惊醒,只剩下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烛火跳动,窗外映照进来的竹影重重。

      手掌心剩下一片冰凉,他才意识到,自己在梦里喊了司马光的名字。

      他现在才明白,他从来就不应该恨他的。不然,为什么司马光在他的梦里却还是这样爱着他呢?

      思及此,一个冰冷的声音恰好从王安石遥远的内心深处响起:你恨他什么呢?

      王安石虚虚攥着的手一紧。

      他做你的朋友时,嘘寒问暖,倾心相交,未曾薄待你分毫。

      他做你的同僚时,据理力争,坦荡无私,从未背后中伤。

      他做你的政敌时,光明正大,直指你新政之弊,字字落在实处,句句出自公心,俨然绝佳的一位诤友。就算他最后沉默以对,也不过是坚守了他‘道不同不相为谋’的原则,何曾落井下石,又何曾欠你一声虚情假意的问候?

      是啊……应该恨司马光什么?

      他司马君实有何过错?他又亏欠你王介甫什么?

      恨意如同无根之火,失去了投射的柴薪,徒然在虚空中燃烧,灼伤的只有他自己。

      想到最后,王安石也只能说一句,司马光真的当得起“君子”二字。

      “忽忆故人今总老。*”王安石伏在桌案上,抬手按住眉心,指尖抵着发烫的额头,伸手覆盖在未寄出的信纸上,“若再相见,却在何年……”

      *:渔家傲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4章 君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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