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、凌晨零点二十三分 韩炫灵深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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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道灯坏了第三个月，韩炫灵已经习惯了。
她摸黑爬上六楼，钥匙在手里攥了一路，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听见隔壁那大学生在打游戏，键盘敲得噼里啪啦。她掏出钥匙开门，推门进去，出租屋里的冷气扑面而来。暖气还没来，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把桌上那袋栗子壳吹得翻了个面。
她没开大灯，只拧开桌上那盏台灯。暖黄色的光打下来，照在电脑屏幕和那袋吃剩的栗子壳上。她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，坐下来，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几秒，才按了开机键。
开机用了两分钟。等的时候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。合同，放左边。手机充电器，插上。然后她从侧袋里摸出那张纸条，沈嘉仪写的那行字露出来一个角。她没打开，直接夹进了手机壳里。透明壳子底下，那行字跟之前几张纸条叠在一起，挤得满满当当。
电脑终于亮了。她打开文档，新建了一个文件，光标在空白页上闪。
第十六章。
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。
沈嘉仪在等这一章。她知道。睡前看，这是原话。韩炫灵不确定现在沈嘉仪是不是还醒着，也不确定她会不会真的等到这一章发出来才睡。但她知道，她今天必须写完。不是因为合同，不是因为沈佑，是因为她答应过。
她开始打字。
第一段写的是女主角从沈家出来，坐在车上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往后退。她写女主角摸了摸自己的帆布包，包里装着合同，还有沈嘉仪写的那行字。她写那个女孩在想一件事——沈嘉仪翻到第七页的时候，停了多久。
写到这里，她停下来。她想起今天在沈嘉仪办公室里，沈嘉仪翻到第七页时的样子。她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，目光停在“珩珩的棠”那行评论上。她看了几秒。韩炫灵不知道那几秒里她在想什么。她没问。她只是端着那碗汤从厨房出来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她继续打字。
第二段写的是女主角回到家，打开电脑，开始写小说。她写那个女孩的出租屋很冷，暖气还没来，她得披着毯子写。她写那个女孩写了一会儿，手指冻得有点僵，去厨房煮了碗面。她写那个女孩端着面回来的时候，看见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推送。
写到这儿，她停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。屏幕上没有推送。但她的评论区已经有了一条新留言。她退出去看了一眼，ID叫“小鱼不吃鱼”，就是那个场务。留言写着：“作者，今天更新吗？我等着看呢。”
她没回。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。
第三段她写得很快。女主角的小说卖出了影视版权，接到电话的那天，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，抱着电脑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写那个女孩的第一个反应不是高兴，是害怕。她怕自己写不好剧本，怕别人说她靠关系，怕自己拿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，却发现自己不配。
韩炫灵写到这里，手指停了一下。她盯着屏幕上的光标，闪了几下。她想起自己接到方晴电话的那天。她站在片场角落，手机贴在耳边，风吹过来，她听到“影视改编”四个字的时候，脑子里确实一片空白。她当时也怕。她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她继续写。
第四段，女主角第一次以编剧身份坐在谈判桌上。她提了三个条件。对方全答应了。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，站在走廊里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指尖没有抖。她写那个女孩站在那里，忽然想起三个月前，她在密室的走廊里被沈佑堵到墙角，那时候她的腿是软的。现在她站在另一个走廊里，腿不软了。
写到这里，她停下来，看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。她觉得不够。这一章太顺了。女主角签了合同，谈了条件，拿了高费用，一路赢到底。但沈嘉仪说过，她讨厌别人说谎。如果这一章写得这么顺，沈嘉仪会看出来。她会看出来韩炫灵在藏东西，藏那些不敢写出来的部分。
韩炫灵把光标移到文档中间，删了一段。删掉的是女主角在谈判桌上如何镇定自若的描写。她重新写。她写那个女孩坐在谈判桌上的时候，右手在桌子底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，攥得很紧。她写那个女孩提条件的时候，声音是稳的，但她的左手藏在桌子下面，指甲掐进掌心。她写那个女孩走出会议室之后，在洗手间里站了两分钟，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，然后才走出去。
这一段写完之后，她看了一遍。她满意了。这才是真的。
她继续往下写。女主角回到家，打开文档，开始写小说。她写那个女孩写了一会儿，收到一条推送。她低头看，是“珩珩的棠”发了一条新动态。
韩炫灵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她想了想，打了一行字。
“第十六章，她写的是她自己。”
打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又加了一句。
“他看到了。”
写完之后，她拉到最后，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和标点。光标停在文档末尾，她看了一眼字数统计。三千四百多字。够了。她打开作家助手，把这一章发了出去。
时间正好是凌晨十二点二十三分。
发完她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肩膀酸得抬不起来，她抬手揉了一下后颈。她没有立刻关掉电脑。她打开微博，翻了一下热搜榜。宋砚那条微博的热度已经掉下去了，排在第十五位。评论区里还有人吵，但风向比之前好了很多。有人贴出了她改的剧本照片，配文写着：“不服的去看看她改的戏，再来骂。”
她关掉微博，打开作家助手，点进自己的小说页面。第十六章刚发出去三分钟。评论区已经有了十几条新留言。她往下翻。
最新一条留言，ID叫“梧桐巷”。
韩炫灵的手指停住了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。她不知道这个ID是谁。但她记得这个ID。她翻到前面几章，发现“梧桐巷”不是第一次出现了。第十二章下面，有一条评论：“写得好。不用改。”第十三章下面，又有一条：“今天太晚了，明天再更。”她当时没注意，以为是普通读者。现在她重新看那几条评论，每一条都很短，每一条都精准地停在某个段落后面。
她点进“梧桐巷”的主页。关注列表只有一个人，她的笔名“一只棠”。书架里只有一本书，她的那本。注册时间，第十一章发布的那天。
她忽然想起今天在沈嘉仪办公室里，沈嘉仪翻到第七页时停了的那几秒。她想起沈嘉仪把合同推回来时写的那行字。“小说先看完。合同的事再说。”她想起沈嘉仪在厨房里递给她汤碗的时候说的那句话。“我习惯睡前看。”
梧桐巷。沈嘉仪办公室楼下那条街，两边全是梧桐树。今天她走的时候，叶子铺了一地。
那条最新留言很短，只有一句话。
“第十六章写得很好。第七页那段，我看了三遍。”
韩炫灵盯着那行字，坐在台灯底下。她锁了屏幕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出租屋很安静，隔壁那大学生今天没打游戏，楼道里也没有动静。她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楼下空荡荡的。黑色轿车不在了。但马路对面停着一辆保姆车。车窗关着，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。她站在窗边看了几秒。然后她拉上窗帘，回到电脑前。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。
作家助手推送。“珩珩的棠”发了今天第二条动态。发布时间是五秒前。
“她看到了梧桐巷的评论。她没有回。但她把那条评论截了图，存进了手机里那个叫‘别删’的文件夹。”
韩炫灵盯着那行字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她打开手机相册，点进那个文件夹。里面已经有十几张截图了。最早的一张是“珩珩的棠”在第一章下面留的评论：“写得很好。女鬼很凶。”最新的一张是刚才“梧桐巷”留的。“第十六章写得很好。第七页那段，我看了三遍。”
她把手机放下，关掉台灯，躺到床上。
她翻了个身，对着墙。窗外的风还在吹，吹得窗户框发出轻微的响声。她闭上眼睛。
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。她没看。但她知道，“珩珩的棠”一定又更新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就在她关掉台灯的时候，沈嘉仪坐在自己家里，手机屏幕还亮着。她看完了第十六章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关了灯。她躺下去，闭了一会儿眼睛，然后又睁开眼睛。她翻了个身，拿起手机，打开作家助手，翻到韩炫灵小说的第一章，重新看了一遍。
从第一章开始，一直看到第十六章。
看到凌晨两点。看到韩炫灵在出租屋里啃肉夹馍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，想起今天那盘清炒时蔬。看到韩炫灵在密室里被沈佑堵到墙角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，想起沈佑小时候蹲在监视器后面的样子。看到“珩珩的棠”第一次出现在评论区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，想起沈佑昨晚在电话里沉默的那两秒。
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关了灯。这一次她没有再打开。
但她闭上眼睛之后，脑子里全是第十六章里那段话。女主角坐在谈判桌上，右手攥着帆布包带子，左手掐着掌心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在制片人面前的样子。那时候她比韩炫灵大几岁，但紧张的程度差不多。手心全是汗，脸上还要装得很稳。她当年没人给她递合同，没人替她说话，没人说“你写得很好”。她是一步一步爬上来的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很安静。她闭上眼睛，睡着了。
作者有话说
第28章 凌晨零点二十三分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