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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账面 温氏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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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氏传媒的楼在城东,二十七层,玻璃幕墙,白天看着体面,晚上看就是一整片冷冷的黑。
温念栀是下午两点到的。会已经开了一半。
电梯门开的时候,走廊里站了一排人,见到她都往边上让。她的秘书小跑着跟上来,一边走一边报:“财务、法务、投资部都在,老周从早上十点就在里头了。三号会议室,投影已经调好了。”
“谁通知的会?”
“周总监自己发的。”
“我母亲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她没来。”
温念栀推门进去。
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,长桌一头是财务总监老周,一头空着的那把椅子是她的。投影开着,白幕上一张表,红色的数字一片。
看见她进来,几个人站起来,她抬手压了一下,让他们坐下。
“说。”
老周清了清嗓子,把表翻到第三页。
“三年前那笔并购,我们收的那家内容公司,签了对赌。明年三月到期,差多少,我算过三个版本。”他把激光笔按在屏幕上,红点落在一个数字上,“最乐观,三个亿七。按现在的现金流走,是四个六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倒了一口气。
“当初那笔对赌是谁谈的?”有人低声问。
“我谈的。”温念栀说。
这一句落下去,屋子里静了半秒。她没有停,接着问:“银行的授信还剩多少?”
“本来还有九亿的额度,”老周又翻一页,“上周收到函,从下个月起砍四成。他们不解释原因,只发函。经办人换了,理由写的是‘内部风控调整’。”
“哪家?”
“谢氏那边的银行。”
温念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《长夜》那部剧的回款呢?平台排播不是已经定了?”
“定了,排到明年二季度。”老周的声音往下压,“按合同付款节点,第一笔要到四月。我上周去谈提前回款,对方松了口,但条件是两个:我们贴息,还有后面三年的档期给他们独家。”
“独家?”投资部的负责人抬起头,“签了独家,我们后面三年就别想卖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就不签。”一位跟了温家二十几年的老董事把杯子往桌上一顿,“温氏这些年靠的就是档期自由。签了这个,等于把手脚捆上。”
“不签,血就流干了。”老周的声音也上来了,“下个月授信一砍,工资、宣发、在拍的三个组,全得停。”
“那就先砍项目!”
“砍哪个?《长夜》第二季已经拍了两成,钱砸进去了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
温念栀只说了两个字。
屋子里立刻停下来。
她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,搁下。
“第一,档期不动,独家不签。第二,在拍的项目一个都不停,停一个,外面就会传温氏塌了,塌了今天就没人敢跟我们借钱。第三,”她看向老周,“把除了对赌到期这一笔以外,所有三个月内要出的钱,全排一遍,我今晚要看。现金能撑多久,你实话说。”
老周沉默了两秒:“按最紧的口径算,七十天。”
“七十天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很平,“够了。”
散会前她补了一句:“这两天谁都不许对外乱说,尤其媒体口。谁多一句,我查谁的手机。”
——
人都往外走,只有一个人没动。
他坐在长桌最末端,一直没说话。深灰的西装,白衬衫,袖扣很低调,桌上摆着一只白瓷杯,里面的茶从开会到现在一口没动。
二十五六的样子,眉眼很干净。站起来的时候,先把手里的文件收整齐,才起身。
“温总。”
温念栀回头,看了他两秒。她刚才在会上就注意到了这张脸,只是没问。
“谢庭深。”他把名片递过来,双手,角度很正,“谢氏资本,做债务重组这块。刚才会上我不方便开口。”
温念栀接过名片,指腹在烫金的字上按了一下。
“那封抽贷函,是你们家的银行发的。”
“是。”他没有绕,“但函不是我签的,我也签不了那种字。”
“那你今天坐在这里,是来做什么?”
“来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。”他把杯子端起来,还是没喝,“我把你们的表看了三遍。三个亿七那个数不对,你们把明年的宣发预算算进去了,实际缺口更大一点,四个二左右。”
温念栀的眼睛抬了一下。
“你是来挑错的?”
“我是来告诉你,你们算得比实际乐观。”他把杯子放回去,“还有一件事,我提前说,你别怪我多嘴——我们那边能接你这笔到期债。按市场价,不打折,也不加条件。走流程三周。”
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。
“条件呢?”温念栀问。
“三周之内,别去碰别的钱。一碰,账就乱,账一乱,风控那边就不签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是我唯一的要求,也是我唯一能替你争取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不是帮。”谢庭深说得很干脆,“这是笔生意。你们撑得住,我们收得到利息;撑不住,我们收的是一堆烂资产。我算过,前者划算。”
温念栀看着他。这个人说话没有一点绕的意思,该说的都摆在明面上,反倒让人不好接。
“还有。”他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转过身来,“银行那边换人盯你们,不是上个月才开始。我看了经办记录,第一次异动是九月。九月,你们内部有人跟他们见过面。”
“谁?”
“这我不知道。”他笑了一下,很浅,“我只是个做债务的。你去查,比问我快。”
门关上。
温念栀站在原地,把手里的名片翻了个面,背面是空的。
“小周。”她叫秘书,“九月,凡是跟银行、跟外面资本接触过的人,名单拉给我。董事、高管、投资部,一个不漏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她补了一句,“今天这个谢庭深,谁请来的?”
“是他自己来的。”秘书小声道,“前台说他上午就来了,坐在大厅等了两个小时。”
——
四点半,母亲的电话。
“会开完了?”
“开完了。”
“下来一趟。我在楼下等你。”
温母的车停在楼侧,车窗降了一半。她七十三了,头发染得很黑,穿一身深棕羊绒,从来不笑。车里暖气开得足,一股很淡的檀香味。
温念栀站在车边,没有开门。
“钱的事我知道了。”温母说,“谢家那边,我打过招呼。”
“您打什么招呼?”
“谢家老三,今天坐在你会议室里那个。”温母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递出来,“人我见过,稳。学历、家底、脾气,都在那儿摆着。你自己看。”
温念栀没接。
“妈。”
“你先拿着。”温母的手没有收回,“姓温的这点家底,是我跟你爸一砖一瓦攒上来的。你要撑着,我不拦。可你总要有个说法。这个圈子里,Omega不留继承人,人家不信你能坐得稳。”
“我的能力,跟留不留继承人没关系。”
“你觉得没关系,董事会觉得有关系。”温母终于抬眼看她,“今天会上,是不是有人提档期自由?那个老的,姓什么来着,跟了你爸二十年的那个——他嘴上护你,心里想的是他自己那点股。你撑得住,是因为他算得清;你一旦撑不住,第一个翻脸的就是他。”
温念栀的手在车门上按了一下。
“您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?”
“我当年没得选。”温母说,“你爸走得早,家里就剩我一个。我要是那时候有人递一份这样的文件给我,我第二天就去见人。”
“您说的是我父亲走得早。”温念栀的声音很平,“可我记得,您从来没跟我讲过他是怎么走的。”
车里静了一瞬。
温母的笑没有出来,只是嘴角动了一下:“这跟今天的事没关系。”
“那跟什么有关系?”
“你先把眼前这关过了,再问。”温母把文件往前又递了递,“拿着。”
温念栀伸手接过来。不接,这句话会在车里再说三遍。
“我看看。”
“看完了告诉我。”车窗升上去,隔着一层玻璃,温母最后补了一句,“别拖。”
——
回到办公室,天已经黑了。
她把文件放在桌上,翻开第一页。
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同一件深灰西装,笑得浅,眼睛很正。下面一行小字:谢庭深,二十五,谢氏资本董事,母家做地产,本人在牛津读的金融。
她翻到第二页,是生辰八字式的家底罗列:几处房产,几家公司,几笔基金。
再翻一页,是母亲的手写批注,字很硬:“人不虚。可以谈。”
温念栀合上,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。
抽屉拉开,里面压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油纸,边角已经软了,是桂花糕那张。她把文件放进去,压在油纸上面,抽屉关上,锁了一下。
手机在桌上亮起来。
是沈砚辞发来的,很少见的一条,没有前因,也没有后果。
“安全性评估的排期定了,在下个月十四号。”
温念栀看着这行字,手指放在屏幕上,停了很久。
她能想象发这条消息的人是什么样子:坐在书桌前,灯亮着,那个素白的香囊摆在台灯底下,打字打了删,删了打,最后只发了这么一句最不像话的话。
她回:
“好。十四号我记着。”
隔了一会儿,对面又来一条,很短。
“那天会很忙。别来。”
温念栀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桌上。
窗外那片玻璃幕墙,一片冷冷地亮着。
她把台灯打开,重新翻开老周那三张表,一行一行往下看。看到第三页的时候,笔停住,在那行“七十天”旁边,画了一道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