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海之泪殇》辞汀序

3、真话落地 窗外的

　　窗外的雨还没有停。

　　淅淅沥沥的雨声缠缠绵绵，落了整整一夜，像揉碎的叹息，一声接着一声，落在窗沿上，也落在我乱糟糟的心里。我蜷缩在被子最里面，紧紧抱着软软的枕头，不敢翻身，也不敢出声。

　　身边的宋岁欢睡得依旧安稳，浅浅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他什么都不知道，不知道我做了可怕的噩梦，不知道我从半夜醒来就再没合过眼，更不知道笼罩在我头顶的乌云，从来都不是梦境里虚假的恐惧。

　　我以为只要我乖乖躺着，不停告诉自己都是假的，天亮之后一切就会恢复原样。爸爸还是会笑着回家，我的八岁生日，最后还是会热热闹闹地收尾。

　　天一点点泛出灰白，雨慢慢小了下去，变成细细的毛毛雨。楼下客厅传来压低的说话声，隔着一道关不严实的房门，轻飘飘地钻了上来。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扰到楼上睡觉的小孩。

　　我僵住了。

　　下意识地把被子轻轻掀开一条缝，光着脚，冰凉的地板贴着脚心。我一点一点挪到房门边，后背贴着冰冷的门板，不敢拉开，只敢微微侧着耳朵去听。

　　是吴阿姨，还有我妈妈的声音。妈妈的声音很哑，断断续续的，还带着压抑不住的、一抽一抽的哽咽。

　　“……抢救不过来了。”

　　那一句话很轻，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，直直砸进我胸口。

　　我指尖死死抠着门板的木纹，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。之前所有用来安慰自己的话，一瞬间全都碎了。那些“没事的”“爸爸很强壮”“只是梦而已”，一下子全都站不住了。

　　原来梦里的画面不是凭空吓出来的预感。阿姨傍晚没有把话说全，是舍不得当着我的面，把最残忍的那一句讲出来。

　　我不知道自己在门边站了多久。耳朵嗡嗡的，楼下后来又说了什么，我已经听不太清了。世界好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，所有鲜亮、热闹的颜色，一瞬间全都褪掉了。

　　我悄悄退回到床边，钻进被子里，把脸埋进枕头，不敢哭出声音，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渗进布料。我怕一发出动静，楼下的大人就会上来，小心翼翼地、带着怜悯地跟我讲那些我已经听懂了的事实。我不想要那样的怜悯。

　　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宋岁欢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，伸手蹭了蹭我的胳膊。

　　“岁乐？你醒啦？怎么这么早。”

　　我飞快地抹掉脸上的眼泪，把脸往阴影里偏了偏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转头看他。我不想说话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从前我不是这样的，以前的我会跟他抢枕头，会追着他打闹，会叽叽喳喳地说好多好多话。可就在这一夜之间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关上了。

　　我开始下意识地把话往肚子里咽。心里翻涌着好大一团慌乱和难过，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讲出来。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？没有人能把爸爸带回来。

　　之后的几天过得安安静静，慢得像被拉住了一样。家里总是安安静静的，很少再有笑声。妈妈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，眼睛红红的。吴阿姨常常带着宋岁欢过来，会给我们带小点心，说话的时候总是放轻了声音，看我的眼神软软的，带着心疼。

　　大人们从来不在我面前仔细提起那件事，可空气里到处都是它的影子。

　　我越来越不爱开口。有人跟我说话的时候，我会先下意识地攥紧自己的衣角，要在心里反复憋好久，才敢挤出一句短短的回答。我不习惯别人把目光放在我身上，一被盯着，手心就会冒出细细的冷汗，只想低下头躲开。热闹的地方会让我心慌，太多人的声音裹在一起，我就只想找一个安静、没人注意的角落待着。

　　宋岁欢好像察觉到我变了。他不会硬拉着我疯跑打闹了，只是会安安静静地陪在我旁边。

　　有一天午后，雨彻底停了，风很软，空气里带着湿润清清凉凉的味道。

　　“岁乐，要不要出去走走？”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。

　　我迟疑了很久，慢慢点了点头。

　　我们没有走远，顺着小路，慢慢走到了海边。

　　大海就铺在我们面前，一层一层的浪慢悠悠地卷上来，又退下去，冲刷着浅滩上细碎的沙子。风带着咸咸的海水气息吹过来，拂过我的脸颊。海面很大，蓝灰相接，安安静静地向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延伸。

　　这是我和宋岁欢，和海的渊源。

　　小时候爸爸还在的时候，也常常带我们两个来这里。我们会在沙滩上捡贝壳，追着浪花跑，爸爸就站在不远处笑着看着我们，喊我们不要跑太远。那时候的海，是热闹的、轻快的。

　　现在海浪还是一样，一声接着一声，从来不会停下。可站在海边的我，心里已经不一样了。

　　我没有说话，只是蹲下来，指尖轻轻碰了碰漫上来又退走的凉丝丝的海水。好多话堵在心口，我很想问问大海，是不是能带走难过，是不是能把失约的人送回来。可最后，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，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潮起潮落。

　　宋岁欢就蹲在离我不远的地方，也不吵我，只是陪着我一起望着海面。

　　从海边回去之后，沉默慢慢变成了一种习惯。我不是没有想法，心里装着满满的念头，只是越来越不敢往外说。害怕被同情，害怕被追问，害怕一开口，那些压在心底的难过就会全部涌出来，收也收不住。我学会了把情绪悄悄藏起来，学会了低头，学会了尽量不引人注目。后来慢慢变成了别人口中说的——内向。没有人知道，这份内向是从那个下雨的生日夜晚，一点点生根的。

　　日子一天天往前走，日历一页一页地翻过。

　　大人们偶尔会低声商量，说过一阵子，一切总要慢慢回到正轨。

　　新的书包已经买好了，放在书桌的一角，安安静静的，还没有被用过。

　　很快，我就要去上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