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海之泪殇》辞汀序

4、潮声初遇 崭新的

　　崭新的书包带子压在肩膀上，布料硬硬的，还有一点没拆开的新东西特有的、淡淡的味道。

　　我站在小学教学楼的门口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书包的侧带。指尖用力，把布面捏出一道道皱痕。

　　距离那个下雨的生日夜晚，已经过去好一阵子了。日子没有突然变好，也没有一直陷在无边的黑暗里，只是慢慢地、无声无息地往前挪。妈妈很少再当着我的面哭，只是常常会一个人坐着发呆。空气里沉重的东西并没有消失，只是被大家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，好像不去提起，伤痛就会轻一点。

　　而我，好像也被悄悄改变了。

　　从前我也爱跑爱闹，会追着宋岁欢满沙滩疯跑，会叽叽喳喳地不停说话。现在却不行了。一走进人多的地方，无数说话声、脚步声、笑闹声一股脑涌过来的时候，我的心口就会发紧，下意识地想低下头，想找一个不被人注意的位置待着。不是讨厌热闹，只是热闹会让我慌，让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。

　　“别站着不动啦，走啦。”

　　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。宋岁欢站在我旁边，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蓝色书包，头发被清晨的风吹得有点乱。他还是和从前一样，眉眼亮亮的，身上带着一种很轻易就能融进人群里的松弛。他好像自然而然就懂得怎么和世界打交道，而我，还在学着怎么躲起来。

　　他没有硬拽着我往人堆里冲，只是放慢脚步，走得离我近一点。

　　“别怕，我们是一个班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我就在你旁边。”

　　我轻轻点了一下头，没有说话，垂着眼睛，跟着他往里走。

　　走廊里全是陌生的面孔。一群一群的孩子打打闹闹，笑声撞在白色的墙壁上，嗡嗡地响。有人奔跑，有人大声喊着新认识的朋友的名字。一张张陌生的脸从我身边掠过，我不敢抬头去看，视线牢牢钉在脚下磨得发白的地砖缝上，脚步放得很小，尽量不去撞到谁，也尽量不让谁注意到我。

　　宋岁欢刻意往我这边靠了半步，像是一道轻轻的屏障，替我隔开一点涌过来的人流。

　　教室门敞开着。里面更吵。

　　大大小小的桌椅排得整整齐齐，大部分位置已经坐了人。喧闹像一团温热又混沌的气，一下子扑过来。我的心跳快了一点，手心冒出薄薄一层冷汗，本能地想往后退。

　　宋岁欢扫了一圈教室，伸手一指后排靠窗的位置。

　　“走，我们坐那边。”

　　靠窗。我心里松了一点点。窗边有墙，有玻璃，有外面安静的天空，会让人觉得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。

　　我们走过去，放下书包。我选了靠墙壁的那个座位，宋岁欢就坐在我的外侧，把过道那一边挡了起来。

　　我把椅子往墙根挪了挪，后背几乎贴上冰冷的墙面，悄悄长长地、不出声地呼了一口气。视线下意识飘向窗外。远远地，视线越过一排排屋顶，如果站得够高，好像能够看见海的方向。那片灰色又辽阔的海，是我心里藏起来的一个地方。难过的时候、慌的时候，我就会悄悄想起浪一层一层漫上来，又退下去的声音。很安静。很稳。

　　“对了，听说我们班有好多住在海边这条街上的人。”宋岁欢把文具盒拿出来，一边摆一边小声跟我聊天，“以后放学，有空还可以再去沙滩走走。”

　　我微微动了动嘴角，算是回应。我很想去，可是心里又隐隐地怕。怕快乐来得太轻易，下一秒又会碎掉。有些东西一旦失去过一次，就不敢随便伸手去抓了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进教室。喧闹一点点低下去，但没有完全安静，细碎的窃窃私语还在四处飘。

　　老师开始点名。

　　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，此起彼伏的“到”声响起，清亮、脆生生的。我把两只手收在课桌底下紧紧握在一起。等到“陆岁乐”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，我猛地一怔，犹豫半秒，才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：

　　“到。”

　　声音很小，连我自己都觉得微弱。我立刻低下头，耳朵有点发烫，生怕有人转头看我。

　　宋岁欢在旁边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的椅子，没有说话，像是在给我打气。

　　老师继续往下念。

　　“苏晚汐。”

　　一个轻轻的、清软的声音从斜前方传了出来：

　　“到。”

　　我下意识抬了一下眼。

　　隔了三排桌子，靠近另一边的窗户。女孩坐得很直，乌黑的头发扎成简单的低马尾，有几缕碎发软软地垂在耳后。她没有四处张望，也没有因为被点名而局促或者刻意显眼，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课本摊平在桌面上。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，落在她的书页上，淡淡的，很柔和。

　　就是一瞬间的事。

　　没有惊天动地的动心，没有什么耀眼到让人窒息的光芒。只是那一瞬间，乱糟糟、吵哄哄的教室里，好像有一小块地方突然静了下来。像傍晚慢慢涨上来的潮水，无声无息，漫过沙滩。很轻，却留下了痕迹。

　　我飞快地收回目光，重新盯着自己空白的作业本。心跳悄悄乱了一拍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我很少会这样留意一个陌生人。可刚刚那一眼，忘不掉。

　　我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宋岁欢。

　　宋岁欢也正望着那个方向。他没有我那么躲闪，目光坦荡，带着一点少年人好奇的、发愣的失神。等苏晚汐低头翻书的时候，他才慢慢转回来，耳尖悄悄红了一点。

　　我们两个谁都没有说话。

　　好像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，谁都没有把刚刚那一瞬的心动说出口。那太轻、太模糊了，轻到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叫做喜欢。只是心里多了一个小小的、柔软的落点。

　　开学之后的日子，就这样一天天铺开了。

　　校园生活比我预想的要漫长，也比我预想的要细碎。早读、上课、下课铃尖锐地响起、课间满走廊奔跑的同学。我还是不爱往人堆里钻。下课的时候，大多数人冲出教室打闹，我常常留在座位上，要么望着窗外发呆，要么慢慢地翻书。

　　宋岁欢很受欢迎。他跑得快，爱笑，愿意帮别人，很快就交到不少新朋友。可他从来没有把我丢下。就算别的男生喊他去打球、追逐，他也总会先回头看我一眼。如果我没有起身的意思，他有时候会留下来，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陪我；有时候去玩一会儿，玩一阵又跑回座位，跟我说两句外面发生了什么。

　　“刚刚有人比谁能跳得更高。”
　　“小卖部新出了橘子味的糖，下次给你带一颗。”

　　他说话的时候，声音亮堂堂的，能把我封闭起来的小世界撬开一条细细的缝。

　　而苏晚汐，总是安安静静的。

　　她成绩很好，写字清秀整齐。下课很少疯跑，大多时候就坐在位置看书，或者和一两个女孩子低声说话。不张扬，却很容易被看见。不是因为耀眼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安稳的气质——像潮汐，不吵，却自有节奏。

　　熟悉是慢慢发生的。

　　最先搭话的是宋岁欢。有一次美术课，苏晚汐忘带彩铅，宋岁欢一看见，立刻把自己的一整盒推了过去。苏晚汐愣了愣，轻声跟他说了谢谢。

　　再后来，放学路上偶尔会碰到。

　　我们三个人，常常会有一段路是同方向的。宋岁欢走在中间，话多，叽叽喳喳找话题；苏晚汐会认真地听，偶尔笑着答一两句；我就走靠路边的一侧，大多时候沉默，慢慢跟在旁边。

　　我很想也说点什么。可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，最后还是咽回去了。我怕自己说的话很无趣，怕声音太小被忽略，怕一开口就打破这种刚刚好的、淡淡的氛围。我只能悄悄记住一些细碎的小事：苏晚汐喜欢把笔按在指尖轻轻转；她会停下来，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；她说过，她很喜欢海，最喜欢黄昏的潮水。

　　“晚汐——”

　　原来她的名字，就是夜里涨起的潮水。

　　我心里轻轻震了一下。原来早就有线索了。

　　有一回周五放学，天色很好，风不热。宋岁欢提议，绕一点路，去海边走一走再回家。

　　我捏着书包带子，迟疑了一下，点了头。苏晚汐也说好。

　　于是三个人，慢慢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沙滩走。

　　沙滩还是老样子。沙子被晒了一天，暖乎乎的，靠近水的地方又凉又湿。浪一波一波上来，哗啦，又退下去。

　　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站在这里了。

　　以前和爸爸、和宋岁欢在这里奔跑的记忆浮上来，有点疼，但不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剧痛了。伤痛还在，只是被时间裹上了一层柔软的壳。

　　宋岁欢脱了鞋子踩进浅一点的海水里，回头笑着朝我们挥手。苏晚汐站在离水边不远的地方，海风掀起她的发梢，她望着辽阔的海面，眼神很软。

　　我站得更远一点，安静地看着他们两个人。

　　那一刻我隐隐察觉到，心里那种淡淡的、陌生的情绪已经不再只是好奇了。

　　是喜欢。

　　可我马上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像潮水刚漫上来，又自己悄悄退走。我这样总是沉默、总是躲在角落的人，怎么配得上那样干净明亮的心动呢？

　　我把这份心思紧紧地捂住，藏起来，谁也没有告诉。连宋岁欢，我也不敢说。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。有时候看他看向苏晚汐的眼神，我会有点慌。可我不敢问。我害怕一个答案，更害怕一旦说破，连现在这样三个人安安静静同行的日子，都会消失不见。

　　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咸的气息。

　　潮声不停，把少年人没有说出口的心事，悄悄收进了浪里。

　　未来会怎么样，我一点都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新的生活已经开始往前走了。我们背着书包，走进热闹的校园，遇见新的人，长出新的心事。而旧的伤口、辽阔的大海、还有紧紧牵了好多年的发小的缘分，都还在身后，沉沉地、安静地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