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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还差什么 两只樟木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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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只樟木箱真正做出形来,是第二年开春以后的事。
长生没有急着赶。铺里有客人的活,她先做客人的;遇上木料不合适,也宁愿把已经裁好的板重新放回墙边,等找到能配上的再继续。杜茂山起初还嫌她一只箱子拖得比正经收钱的活还久,后来见她连箱底都挑顺纹的整料,边角又反复修过几次,也就懒得再催,只偶尔路过时伸手摸一摸榫口,摸完若觉得哪里紧了、哪里松了,便顺口指出来。长生嘴上不爱听父亲挑毛病,第二日却总会把他说的地方重新修一遍。
转过一个冬天,她已经十六岁。
惠娘十五。
这一年,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反倒比从前少了。惠娘年纪渐大,钱氏不再让她独自往杜家后院跑,哪怕是送账、取木件,也多半叫阿顺或者二郎去。长生则越来越多地跟父亲出门做活,有时一走就是两三日。两家仍在两条街上,真要见面并不难,可小时候一天里能来回跑几趟的日子已经过去了。
赵二郎倒最自在。
他如今十一岁,个子窜得快,仍旧爱往杜家木作铺钻。钱氏叫他送一匹布,他能在后院蹲半个时辰看长生开榫;赵德兴叫他取一张修好的凳子,他也要把铺里新做的东西摸一圈才肯走。有一回他看见靠墙放着那两只还没装铜件的大箱子,绕着看了几圈,回来便问惠娘:“姐,那是不是你的?”
惠娘正在理新到的布,头也没抬:“什么?”
“杜家那两只箱子。”
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是我的?”
“长生哥说的。”
“他自己说?”
“我问他给谁做,他说给你。”
这句话反而比箱子做到哪里更让惠娘在意。长生这一两年一提婚事便沉默,对着长辈总说还早、还差一点,可二郎随口问一句,她仍旧说“给惠娘”。惠娘没把这当成什么保证,船上那句“至少这两年先别定死”留下的那点不舒服却还是松了一些。她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很没道理:最烦的明明就是长生什么都不肯说清,如今只从弟弟嘴里听来一句话,竟也会拿来反复掂量。
惠娘低头把一匹青布重新卷紧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做到哪里了?”
二郎哪里看得懂,只会拿手比划:“已经是箱子了。盖子也有。铜东西还没装。”
惠娘听完没再问。
当晚吃饭时,她却忽然同钱氏提起:“杜家那两只箱子,是不是已经算我的嫁妆了?”
钱氏夹菜的手停了一下: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二郎看见了。”
二郎立刻抬头:“是长生哥自己说给姐做的。”
赵德兴听见便笑:“那小子动作倒不慢。我还以为他说了几年,又得再拖几年。”
惠娘道:“他早就开始做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一下不说了。
钱氏看女儿一眼,也没追问,只道:“真是杜家那边自己做的,就先放着。嫁妆箱本来该咱们家备,哪有男家自己先替媳妇做的。”
赵德兴不以为意:“咱们两家还分这个?茂山家有现成木料,长生又自己会手艺。难道叫咱们花钱去外头订,再让他站旁边挑人家的榫口?”
钱氏道:“规矩总是规矩。”
“又不是大户人家。”
夫妻两个说了几句,很快便转去别的话。惠娘低头吃饭,心里却一直想着那两只箱子。她从十三岁就知道长生说要替自己做,十五岁时又亲耳听她说第二日下料,可究竟做成什么样,她一次也没见过。
三日后,机会自己来了。
赵家后院一只放账册的柜子受了潮,最下面两层抽屉越来越难拉。赵德兴原本要叫杜茂山来,偏巧那日杜家父子去了镇外送一张床。到了午后,只长生一个人先回来,说父亲还在那边同主人算工钱,自己顺路过来看看柜子。
钱氏也在前铺,便没拦惠娘进后院。
长生把抽屉整个抽出来,看过以后说不是柜架坏了,是后墙返潮,木板吸了湿气发胀。她拿小刨削去一层,再用蜡在两边擦过,重新推进去试。惠娘在一旁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我的箱子呢?”
长生手停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你还装听不懂?”
“在家。”
“二郎说都做成了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为什么没给我看?”
长生低头继续修边:“还没做完。”
“没做完不能看?”
“能。”
“那我什么时候看?”
长生抬眼看她:“你现在又不能自己去我家。”
惠娘脸色立刻不好看:“那是我娘不让我去,不是我不想去。”
钱氏就在前铺,长生不敢把声音放高,只道:“等哪日孙婶过来,让她带你去。”
惠娘道:“我去看两只箱子,还得等两个娘凑到一起?”
长生被问得没话。
她如今已经比惠娘高出明显一截。蹲在柜子前还看不出来,一站起来,惠娘才发现她去年又长了些。短褐袖口挽到手肘,前臂比十五岁时结实,手背上有一道刚结痂的小伤口,大约又是做活时碰出来的。
长生把抽屉推回去,再来回试了一遍,确认不再卡,才道:“真想看,我过两日把箱盖先拿来。”
“我看箱盖做什么?”
“看样子。”
“你还做了花?”
“没雕花。”
“那看什么?”
长生自己也觉得解释不清。她只是沿边压了一圈浅线,角上用不同方向的木纹拼过,并不是什么真正的花样。惠娘见她半天说不出,索性道:“算了,反正以后总会看见。”
这一个“以后”落下来,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。
惠娘先移开目光,伸手试了试那只修好的抽屉。抽屉比刚才顺了许多,她拉开又推回去,道:“你现在这些活都能自己做了?”
“这种小活早就能。”
“大的呢?”
“看什么活。”
“床、柜子、门窗。”
“普通的都可以。”
“量尺寸、算木料?”
“也可以。”
惠娘又问:“自己去谈价呢?”
长生终于听出她不是随口问,抬眼看她:“你想说什么?”
惠娘靠着柜子:“没什么。就是突然想起来,你十五岁的时候说,要等自己能独立接活、能撑一个家以后,再谈什么时候成亲。”
长生手里的刨子慢慢放下。
“现在呢?”惠娘问。
“现在什么?”
“你不是都能做了吗?”
长生没有回答。
惠娘盯着她:“所以还差什么?”
后院很安静,前铺偶尔有客人说话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。长生忽然发现,自己十五岁时那些能说出口的理由正在一件件消失。手艺没学够,那时是真的;可一年以后,杜茂山已经开始把不少熟客交给她,量料、算价、收钱,她都真正做过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她道。
惠娘皱眉:“什么一点?”
“有些事。”
“还是不能说?”
长生点了一下头。
惠娘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即生气,只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道:“你记不记得自己答应过我什么?”
“记得。”
“婚事有变化,先告诉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才算变化?你一直等到觉得不能成亲了,再跑来跟我说一句不成了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长生把刨子慢慢收进工具袋。她知道惠娘问得没错。若所谓“先告诉她”,只是等事情已经决定以后再通知,那和让她最后一个知道也没多少区别。
她沉默很久,道:“正式走礼以前。”
惠娘神色微微一动:“什么?”
“如果赵叔再提请媒人、补礼书这些事,”长生说,“真正往前办以前,我把那件事告诉你。”
这句话出口以后,她自己胸口先重了一下。
惠娘也没有立刻答。
追问了一年多,长生第一次给了她一个清楚的期限。不是“以后”,也不是“再等等”。
“你说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爹若明日就说请媒人呢?”
长生顿了一下:“那就在明日以前。”
惠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最后道:“行。”
她竟没有再问秘密究竟是什么。
长生反倒有些意外:“你不问了?”
“问你也不说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既然说了什么时候肯说,我就等到那时候。”惠娘低头摸了摸抽屉边缘,“但你别再改。”
“不会。”
钱氏从前铺进来时,正好看见长生收工具,便问:“修好了?”长生把抽屉推给她看:“先这样。后墙还潮,梅雨再重,最好把柜子往前挪两寸。”钱氏试过以后点头,又拿了十几文钱给她。
长生不肯收:“这么一点活。”
钱氏硬塞进她手里:“你爹来我也照给。你如今自己出来做工,不能什么都算两家的交情。”
长生这次没再推。
出了赵家,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串铜钱。
去年赵德兴问她什么时候能撑一个家,她还能说自己不会独立接活。如今连钱氏都已经把她当一个真正出来做工的木匠付钱。
她原先用来拖婚事的路,越来越窄。
回到木作铺,杜茂山还没回来。孙氏正在后院晒被褥,见女儿一个人进门,问她怎么比父亲先到。长生说曹家的床已经装好,父亲留下算工钱,又把赵家给的十几文放进钱匣。
孙氏道:“钱氏给你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自己留着就是。”
“放哪儿都一样。”
长生说完去了后院。两只樟木箱并排靠墙放着,箱身已经合好,只差铜件、细磨和最后一遍上蜡。她走过去掀开一只,里面仍是空的,新刨过的木头散着很重的樟气。
孙氏跟进来,看了她一会儿:“赵家又说婚事了?”
长生回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每次从赵家回来脸色不对,多半都是这个。”
长生没反驳。
“惠娘问箱子?”
“嗯。”
“想看?”
“想。”
“改日我陪她过来就是。”
长生把箱盖合上:“她还问我什么时候成亲。”
孙氏的手停住。
“我说正式走礼以前,把事情告诉她。”
孙氏抬起头。
“只要赵叔真要请媒、补礼书,我先跟惠娘说。”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想好怎么敢这么答?”
长生靠在工作案边:“再不定一个时候,我怕自己又拖。”
孙氏沉默片刻:“你准备怎么讲?”
“照你们以前告诉我的说。”
“她若怕你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回去告诉她爹娘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若当场说不嫁?”
这一次长生很久没出声。
两只樟木箱就在旁边。
“那就不嫁。”她低声道。
孙氏看着她:“舍得?”
长生皱起眉:“舍不得有什么用。”
这句话说得平,孙氏却没再追。眼前这两只箱子已经把舍不舍得说得够清楚了。
傍晚杜茂山回来时,脸色便有些不好。
他进门先在铺口的长凳上坐了许久,往日回来总要先看长生白日里做过什么,这一日却只把收到的工钱放在桌上,抬手按着胸口咳了几声。
孙氏从后头出来:“又咳?”
“路上吃了风。”
“前几日就在咳。”
“春天谁不咳两声。”
他不愿多说,吃饭时却只吃了小半碗。长生问他是不是曹家那边饭吃多了,他摆手,说没胃口。到了夜里,隔墙的咳声断断续续一直没停。起先还压着,到后半夜便一阵接一阵,像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,咳得连床板都跟着轻轻响。
长生醒了两次。
第二日起床时,杜茂山已经照旧站在铺里看木料,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。
孙氏端粥出来:“今日别出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自己不知道?”
“镇东田家的门还等着看。”
长生道:“我去。”
杜茂山抬眼:“你知道哪一家?”
“陈记油坊后头第三户。去年去过。”
“先看哪里?”
“先看门框正不正,再看门轴。若是墙动,不自己拆。”
杜茂山听完没说什么。
长生又道:“我去。”
这一次父亲没再拦,只说:“别一看人家门蹭两下就叫人换新的。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那一日长生独自去了。
不到两个时辰回来,收了三十文钱,只换了一小块垫片,又刨掉门槛边一层。杜茂山听完先问价,再问木料,再问主人有没有嫌贵。每一件长生都答得清楚。
最后她笑了一下:“现在算不算会自己接活?”
杜茂山瞪她:“会修扇门就想当师傅了?”
“我又没这么说。”
“那就少得意。”
嘴上虽然如此,他却没有再指出哪里做得不对。
当晚咳嗽更重。
孙氏第二日不再听丈夫的,直接叫二郎跑去请镇东的郎中。杜茂山嘴上还说她浪费钱,郎中真来了却也没赶,只坐在凳上任人摸脉、看舌、听胸背。郎中问他咳了多久,有没有发热,有没有胸痛,杜茂山每一项都说“不碍事”。孙氏在旁边听得火大,直接替他答:“夜里咳得睡不了,前几天还说胸口发闷,昨日起连饭都少了一半。”
郎中皱起眉,重新听了半天。
“先歇。”他说,“这几日什么重活都别做,风也少吹。胸里不是一点小寒气,已经拖进去了。”
杜茂山问:“几服药能好?”
郎中看他一眼:“先喝五服再看。你若照旧扛木料、冒冷风,我现在开十服也白开。”
这话终于让杜茂山安静了一点。
药喝了三日,白天的咳似乎轻了,夜里却越来越厉害。第五日凌晨,长生被一阵急促的声响惊醒。她从床上坐起来,起先以为父亲又在咳,随后听见孙氏突然叫了一声:“茂山!”
长生连鞋都没穿好便冲出去。
杜茂山坐在床边,身体整个弯着,一只手撑住床沿,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前。他想咳,却像一口气提不上来,脸色发青。孙氏在旁边扶他,声音已经变了:“长生,去叫郎中!”
长生站在那里只停了半瞬,转身便跑。
天还没亮。
街上一片黑,石板路湿冷。她一路敲开郎中家的门,又跟着人往回赶。回到家时,杜茂山已经勉强缓过一口气,却仍靠在墙边喘,额头全是冷汗。
郎中进去以后让他们都出去,只留孙氏在旁。
长生站在堂屋里,手一直没松开工具柜的边角。
她知道自己不是小孩子了,也知道这种时候站在门口哭没有用。可里头父亲每咳一声,她还是觉得胃里跟着缩一下。
过了很久,郎中才出来。
孙氏跟在后头,眼眶已经红了。
“怎么样?”长生问。
郎中看了她一眼,又看杜家不大的堂屋:“这些日子别让他下床做活了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是三五日的事。”
孙氏脸色更白:“到底是什么病?”
郎中没有给一个很确定的名字,只说肺里损得厉害,前头受寒只是引子,真正的问题怕是早就有了。如今又拖着做重活,气血都亏,最忌继续劳累。
杜茂山隔着门听见,竟还问了一句:“铺子怎么办?”
郎中脸一沉:“你先管自己能不能从床上起来,再管铺子。”
那天,杜家的前门第一次不是因为过年、丧喜或者出门做活而整日关着。
长生把已经接下来的几桩活一件件找出来。
两张凳子,三扇门,一只衣柜,还有一户人家已经付过定钱的床架。
她以前只知道跟着父亲做,从没真正把整间铺子压在自己肩上。哪一户什么时候交,木料够不够,谁欠钱,杜家又欠木材行多少钱,全都要重新看。
杜茂山躺了两日便忍不住要起来。
第三日上午,他听见前铺锯木声,披上衣裳扶着墙出来。长生正在裁床档,回头看见他,立刻把锯放下:“你出来干什么?”
“看看。”
“回去。”
杜茂山皱眉:“你现在真当自己是当家的了?”
“郎中说不让你做活。”
“我又没抬木头。”
他说着走到案边,拿起长生刚量过的床档看了一眼:“短了半寸。”
长生低头看自己的尺:“没短。”
“主人原先说的是六尺一。”
“后来改六尺整。你忘了?”
杜茂山停住。
长生从账本里翻出一张小纸,递给他。
上面确实记着主人后来改过的尺寸。
杜茂山看了半晌,把纸放回去:“那边上的两根别用这块料,纹太乱。”
“我本来也没准备放边上。”
父女两个面对面站了一阵。
杜茂山忽然又咳起来。
最初还只是两声,随后一下比一下重。他转过身去,用袖口压住嘴,身体很快弯下去。长生伸手扶住他,摸到父亲后背已经瘦得比前些日子明显。
咳停以后,杜茂山慢慢把手放下来。
掌心里有血。
比上一次多得多。
长生的脸一下变了:“娘!”
杜茂山一把抓住她手腕:“喊什么。”
“又咳血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进去。”
“长生——”
“进去。”
这是长生第一次真正用这样的口气同父亲讲话。
杜茂山盯着她看了几息,竟没发火。
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这次撑不住。
孙氏听见声音赶出来,看见血以后一句都没说,只转身去找钱,又叫长生立刻再请郎中。
郎中来得比前一次更快。
这次看完以后,他没有再说“五服药看看”。
他让孙氏另去抓药,又让人买些容易入口的米、蛋和肉汤,最重要的还是两个字:不能劳。
“再这样咳血,凶险得很。”
孙氏问:“能不能好?”
郎中沉默了一下:“先把这一阵熬过去。”
只这一句,屋里的人都听懂了。
杜茂山没再问。
从那日起,他再没有进前铺做过一整日的活。
最初还能坐在床边听长生说铺里的事。谁家的门该送,木料行哪笔账月底要结,哪个学徒做东西总喜欢偷一线尺寸,他一样一样交代。过了十来日,人更瘦了,坐久一点便喘,只能半靠着枕头说。
木作铺却不能因此停。
家里要吃饭,药要花钱,已经收了定钱的活更不能扔在那里。
长生只能接过去。
她第一次自己去木料行赊料时,对方掌柜先问:“你爹呢?”她说父亲病着。掌柜又问:“这批料你能做主?”她停了一下,道:“能。”
那一天她在账纸上按下手印时,忽然明白“能做主”并不是从此没人管自己。
恰恰相反。
是出了错以后没有第二个人替她收拾。
以前量错一寸,父亲骂一顿还能改。
现在一整块木料若裁坏,赔的是家里的钱。
以前客人嫌价高,父亲坐到柜台前便知道该让多少。
现在只能由她自己判断。
以前她总拿“还不会独立接活”拖婚事。
如今没有人问她准备好了没有,事情已经落到她头上。
赵家很快知道杜茂山病重。
赵德兴当天晚上便过来了,拎了两包药材和一只老母鸡。看到杜茂山瘦下去的脸,他原先一路上准备好的那些骂人话全没说出口,只在床边坐了半晌,最后道:“早叫你别把自己当铁打的。”
杜茂山笑了一下:“你什么时候叫过?”
赵德兴想回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。
第二日起,赵家铺里的阿顺便每天过来一次,看杜家有没有重东西要送。钱氏也送来几回饭,说孙氏既要照顾病人又要做饭,忙不过来。赵家没有人再提什么时候请媒,也没有人问那两只嫁妆箱为什么还没做完。
婚事就这样自动停下来了。
不是谁正式说了暂停。
只是在人命和药钱面前,那些原先觉得已经很近的礼书、媒人、聘礼,忽然都变成可以往后放的事。
惠娘第一次到杜家来看杜茂山,是一个下雨的下午。
她跟着钱氏一道来,手里提着一只装鸡汤的食盒。长生正在前铺刨一块门板,听见声音抬头,看见惠娘,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。
两个人已有一个多月没有真正说过话。
惠娘看她第一眼,便觉得长生好像也瘦了。
不是身上没肉,而是脸色疲倦,下巴比以前更紧,眼底有一层很浅的青。短衫袖子挽着,手臂沾满木灰,旁边还摊着一本账。
钱氏先去了后屋。
惠娘留在前铺,问:“杜叔怎么样?”
“今天好一点。”
“还咳血吗?”
“前两日有一点。”
她说得很平,惠娘却听见以后半天没接话。
长生低头重新推刨子。
惠娘站了一会儿,才问:“铺里现在都是你?”
“还有两个学徒。”
“我说接活、算账这些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忙得过来?”
长生道:“忙不过来也得做。”
惠娘看向她。
这句话不像抱怨。
也正因为不是抱怨,听起来才更沉。
过了一阵,她又问:“箱子呢?”
长生手停了。
“我不是催。”惠娘道,“就是问问。”
“放后院。”
“没继续做?”
“这阵没空。”
“那就先放着。”
长生抬眼看她。
惠娘道:“又不是现在就要。”
从前她催过很多次。
八岁催小盒子,十三岁催大盒子,十五岁问为什么还不下料。如今真正看到两个箱子停在那里,她反倒一句也没催。
长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惠娘又问:“你那件事呢?”
她知道长生听得懂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答应我,正式走礼以前告诉我的事。”
长生沉默一会儿:“现在又不走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”
惠娘打断她:“我不是逼你现在说。”
长生抬起头。
惠娘站在木案另一边,手指轻轻按着桌角:“我就是想问,你会不会因为杜叔病了,又觉得所有事情都可以以后再说?”
长生一下怔住。
这句话太准。
父亲倒下以后,她这一个多月确实再没想过什么时候告诉惠娘。每天醒来是药钱、木料、工期,晚上躺下只觉得累。婚约突然没人催了,她心里甚至曾短暂地松过一口气。
那件最难的事又可以往后放。
惠娘看着她:“你以前最会这样。”
长生没有反驳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道:“不会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还记得就行。”
惠娘没有再问。
钱氏从后屋出来时眼睛有些红,只说杜茂山睡了,叫长生别进去吵。临走前,她把空下来的食盒交给女儿,自己先去前面同孙氏说话。
惠娘提着食盒站在门边,忽然回头:“杜长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别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长生下意识道:“我没有。”
惠娘看着她:“你脸上都写着有。”
长生竟被说得没话。
惠娘也没有再劝,只道:“我爹说木料若要从码头搬,去布庄叫阿顺。你别为了省两个人工,自己什么都抬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知道。”
长生忍不住道:“那我要说什么?”
惠娘想了想:“说你会去。”
“我会去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她这才走。
长生站在铺门口,看着她和钱氏拐过街角,才转身回去。
后院那两只樟木箱仍并排靠在墙边。
上面已经落了一层很薄的灰。
她走过去,用袖子擦了一下箱盖,又停住。
父亲病倒以前,惠娘问她还差什么。
那时候她以为差的是一件说不出口的秘密。
如今她才发现,事情从来不会只等她把一样想明白。
家里会突然有人病倒,铺子会忽然落到自己肩上,原本觉得明年再说也来得及的事,一夜之间就可能换个模样。
屋里传来父亲的咳声。
长生立刻转身进去。
杜茂山刚醒,靠在床头喘气,见女儿进来,第一句仍是:“陈家的门做好没有?”
“好了。”
“明日送?”
“嗯。”
“别忘了收尾钱。”
“知道。”
杜茂山闭了闭眼,又问:“木料行呢?”
“账已经记了,月底结。”
“他们肯赊给你?”
“肯。”
杜茂山听见这句话,睁眼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现在真能自己接活了。”
长生没有接。
从前她一直等父亲承认这句话。
真正听见时,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杜茂山靠着枕头喘了一阵,忽然低声道:“赵家最近没再提婚事吧?”
长生看向他: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这是父亲第一次自己觉得“不提”是件好事。
长生心里一沉:“为什么?”
杜茂山沉默片刻:“我现在这样,你就算成亲,家里也没那个力气办。”
“我没说现在办。”
“所以先放放。”
长生站在床边,没有动。
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。
只是这一回,说话的人声音已经虚得发哑。
“爹。”她忽然问,“要是你一直不好呢?”
杜茂山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咒你。”长生道,“我就是问。以前什么事你都说以后再想。现在呢?”
屋里很静。
孙氏正在灶房煎药,苦味顺着门缝慢慢飘进来。
杜茂山看着女儿,过了许久,才道:“那就先把家撑住。”
“婚事呢?”
“也得撑住。”
长生皱眉:“怎么撑?”
杜茂山没回答。
他大概想说赵家知根知底,想说长生如今外头看不出任何问题,想说再等等总有办法。那些话过去说过无数次,如今躺在床上,却忽然一句也说不出口。
最后,他只闭上眼:“我累了。”
长生站了一会儿,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她转身出去时,孙氏正端着药进来。母女两个在门口碰了一下,谁都没说话。
那天夜里,长生一个人在前铺坐到很晚。
账本摊在桌上,旁边放着赵家前些日子给的那十几文钱。后院里,父亲偶尔还会咳。每响一次,她都要停下笔听一会儿。
两只嫁妆箱还没做完。
婚约也没有真正往前走。
可杜家的日子已经再也回不到父亲病倒以前了。
长生低头把明日要送的两桩活重新记了一遍,又在纸角另写了一行:
药钱,三百二十文。
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,才合上账本。
父亲的病第一次让她明白,有些“以后”不是自己想拖多久,就真的还能剩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