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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先告诉我 初六那日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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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六那日,赵家布庄比平时早关了半个时辰。
两家原本说的就只是一顿家常饭,赵德兴却从午后开始便在后院忙,先叫二郎去河埠头买鱼,又嫌他挑回来的鱼太小,自己重新出去了一趟。钱氏见丈夫忙得像真要办什么喜事,在灶房门口看了半日,终于忍不住道:“你不是说不定日子?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晚要过聘了。”赵德兴正蹲在地上刮鱼鳞,头也不抬:“人家一家三口过来吃饭,我买条鱼也碍你眼?”钱氏道:“平日茂山来喝酒,你怎么不见这么勤快。”赵德兴把鱼翻了个面:“平日是平日,今日多少还要说两个孩子的事。”
惠娘坐在廊下择菜,听见“两个孩子”四个字便知道又绕不开自己。她这几日已经把父亲要问什么猜得七七八八,长生也说过会自己开口,所以她反倒不愿多掺和。二郎蹲在旁边剥毛豆,剥十个吃两个,被她用菜叶打了一下手背,仍旧不改。钱氏从灶房出来时看见,只把豆盆往自己这边拖了拖,又低声问女儿:“那日从河对岸回来,你跟长生是不是闹别扭了?”
惠娘手上的菜叶停了一下:“谁说的?”
“阿顺说你们一路都不大讲话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连这个都跟你说?”
“我问送货顺不顺,他自己提了一嘴。”钱氏在女儿旁边坐下,“你若真有什么不愿意,今晚别当着两个爹闹,吃完饭跟我讲。婚事再早定,也是你往后过日子。”
惠娘抬头看母亲。钱氏说这话时神情很平常,并没有真觉得女儿会不肯。她大概只是做母亲的习惯性多问一句。毕竟长生在赵家人眼里没什么不好:从小看着长大,不赌不混,木工做得勤快,对长辈也有礼。若说脾气,偶尔倔些闷些,可杜茂山也是这样,赵德兴认识他二十多年,并不觉得是什么毛病。
惠娘低头把烂菜叶掐掉:“我没说不愿意。”
钱氏便笑了一下:“那你那日摆什么脸?”
“是他自己有事不肯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惠娘刚要开口,又想起长生那句“现在还不能说”。她其实很生气。既然事情跟自己有关,凭什么自己反而不能知道?可这气归气,她也没有打算拿去问长辈。长生若真想让赵家知道,早就自己说了;她若转头便把那点话告诉钱氏,最后闹起来,反倒像是她逼着人开口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惠娘把择好的菜放进篮里,“他只说有事情没想明白。”
钱氏听完倒没多想:“十五六岁的孩子,有点自己的心思也正常。你爹年轻时候更闷,问他三句答半句。等会儿别因为这点事使性子。”
惠娘听得不服:“怎么就是我使性子?”
钱氏看她一眼:“我还不知道你?”
惠娘还要争,前铺已经传来赵德兴的声音,说杜家人到了。二郎一听便扔下毛豆往外跑,钱氏在后头喊他洗手,他只当没听见。惠娘坐着没动,把最后两棵青菜择完才端进灶房。等她再出来时,杜茂山和孙氏已经进了后院,长生跟在最后,手里提着一坛酒和两包熟食。二郎正围着她问带了什么,长生把纸包举高一点不让他碰,说等摆桌再拆。惠娘远远看见,脚下慢了一步。
长生也很快看见她。
两个人隔着院子对了一眼,谁都没有先提前几日船上的话。长生只问:“要帮忙吗?”惠娘看了看她手上的东西:“你先把那些放下。”长生便跟着她进灶房,把熟食递给钱氏,又将酒放在墙边。钱氏嫌杜家还带东西来,嘴上说“吃顿饭也弄这些”,手上却已经把纸包拆开,见是一只卤鸭和一包酱肉,便叫惠娘拿盘子来切。
饭摆在后院堂屋里。赵家没有什么内外两院的规矩,两家又熟得很,往年逢年过节也常凑一桌,只是今日桌上的人都知道,这顿饭和从前多少有一点不同。最不懂的是二郎,坐下以后只顾着夹鸭腿,还在桌底下偷偷用脚碰长生,问她下回什么时候带自己去木作铺。赵德兴听见,骂他:“人家现在正经做活,你还当小时候随便进去摸这个碰那个?再给我把人家刨刀摔了,我拿你赔。”二郎嘴里塞着肉,含含糊糊道:“姐夫又不会骂我。”
桌上一下静了半瞬。
若放在几年前,这称呼谁也不会在意。赵德兴甚至会跟着笑。如今两个孩子都大了,当着面再这样叫,钱氏先伸筷子敲了一下儿子的碗:“吃你的饭。”二郎愣了愣,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,只好低头继续啃骨头。
长生也低下头夹菜。
赵德兴喝了半杯酒,倒没有故意绕。他放下杯子以后看了看杜茂山,又看向孙氏:“前几日我提的事,你们回去也该说过了。今日既然人都在,我还是先把话讲明。不是要立刻定日子,也不是说明年就非得办。我只是觉得两个孩子都渐渐大了,当年那张纸到底是他们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写的,真要照婚事来办,该补的礼还是得补。”
杜茂山道:“这个我没说不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德兴道,“我原本想的是,等明年开春,请个熟媒来把话正式走一遍。两个孩子的生辰重新写清楚,该有的礼书做起来。聘礼不急,你家今年若忙,明年后年慢慢备都行。到时再看哪一年合适。”
孙氏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动。
钱氏显然也提前听过丈夫的打算,只道:“你先别说得像都已经定了。长生前些日子不是说想晚些?”
赵德兴这才看向长生:“所以今日我就是问这个。你爹说你想再学几年手艺。”
长生知道这句话迟早要落到自己身上,却仍然觉得喉咙发紧。惠娘就坐在斜对面,没有像别人一样看她,只低头慢慢夹碗里一根青菜。她想起船上那句话——我爹若问你什么时候走礼,你自己跟他说。别拿我当借口。
“是我想晚些。”长生开口。
赵德兴没有不高兴:“为什么?”
“我现在跟着我爹做活,看着是什么都能搭手,其实真让我一个人从头到尾接下来,还差得远。量料、算工、跟客人谈价,出了差错怎么补,这些我都没真正自己担过。”长生停了一下,“我想等自己能独自挣钱、能把一个家撑起来,再谈什么时候成亲。”
这套话她早就在心里想过很多遍,其中并不全是假话。十五岁的她确实还不能完全离开杜茂山独立做事,手艺和客源也远没到父亲那个程度。只是这些本来不足以成为推迟婚事的全部原因,她没有把剩下的说出来。
赵德兴听完反而点头:“这有什么不能说的?我还当你小子憋着什么大事。男人成家以前想把营生做稳一点,不是坏事。”
惠娘这才抬眼。
她没有看父亲,先看了一眼长生。
长生恰好也望过去,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很快又各自移开。
杜茂山喝了口酒,道:“我也是这么跟他说。学手艺什么时候有个头?真等他觉得样样都能自己做了,说不准二十都过了。”
“二十怎么了?”钱氏插嘴,“又不是四十。”
赵德兴笑道:“我倒没想催那么急。十七八正好,真要十九二十也不是等不得。咱们两家就在两条街,孩子又不是今天定、明日才知道对方什么样。”说到这里,他又看向长生,“只是有一句我得问你。你说晚些,是因为想把手艺做稳,还是你对惠娘这门亲有别的想法?”
惠娘筷子一下停住。
孙氏也抬起了头。
长生没有料到赵德兴会问得这么直,胸口像被什么猛地压了一下。赵德兴脸上并没有怒气,甚至仍带着一点平常说话的笑,可他既是杜茂山几十年的朋友,也是惠娘的父亲。男家忽然不愿往前走,他当然得先知道是不是自己女儿哪里招了人嫌。
“不是。”长生答得很快。
赵德兴道:“不是哪样?”
长生只得把话说完整:“不是对惠娘有不满。”
“那还想不想要这门亲?”
屋里彻底静下来。
惠娘这回终于直直看着她。
长生掌心慢慢出了汗。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。一个字便能让桌上的人全都安心,也能让这顿饭顺顺当当吃下去。
“想。”
她说。
这句话出口以后,赵德兴果然笑了:“那不就结了。你想多学两年就学,我还能为了早半年晚半年跟你爹翻脸?”
杜茂山也像松了口气,把酒杯往他那边推:“你本来就想得多。”
孙氏却一直没说话。
长生不敢看母亲。
她刚才说的仍然不是假话。她是真的想娶惠娘。正因为是真的,心里那点难受反而更沉。若她根本不想,这件事倒简单了;婚约一退,各走各路,身体的秘密也不必再同赵家发生关系。偏偏她刚才连犹豫都没有多久。
桌上的气氛很快恢复过来。赵德兴既然知道未来女婿不是突然不想娶女儿,便不再追着问,只说正式走礼的事情先往后放,至少今年不提。明年要不要请媒,到时再看长生手艺和杜家的安排。钱氏听完也觉得这样稳妥,孙氏终于跟着说了一句:“孩子都还小,不急。”没人注意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有些发干。
只有惠娘一直安静。
饭吃到一半,二郎又开始问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:“那是不是姐姐还是要嫁?就是晚一点?”赵德兴叫他别插嘴,他却转头问长生:“那我以后还能叫姐夫吧?”长生被问得一顿,还没回答,惠娘先夹了一块肥肉扔进弟弟碗里:“你再多说一句,我把这些全给你吃。”二郎最讨厌肥肉,顿时苦了脸,忙着把肉往父亲碗里夹,婚事总算从桌上揭过去。
饭后男人还留在堂屋喝茶,钱氏和孙氏去灶房收拾。惠娘端了一摞空碗进去,再出来时看见长生正在院角帮赵德兴把一张晃腿的竹椅翻过来。赵德兴方才只是随口说椅脚松,长生已经去前铺借了锤子,蹲在那里把松开的竹销重新敲紧。她做这种小活时总是很快,手指在椅脚上摸过一圈,哪里松、哪里裂,很快就能看出来。
惠娘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道:“吃顿饭也不闲。”
长生抬头:“顺手。”
“我爹又没给你工钱。”
“修一把椅子也要工钱?”
“你不是说要自己挣钱才能成家吗?”
长生听出她话里有刺,把锤子放到地上:“你还在生气?”
“我生什么气?”
“那日在船上。”
惠娘走近两步,仍然和她隔着一段距离:“我现在不气那个。我就是听不懂你。”
长生低下头,把竹椅翻回来试了试,四条腿已经稳了。惠娘见她又要用做活躲过去,伸脚轻轻抵住椅腿:“我爹问你想不想要这门亲,你说想。那我问你一件事,你能不能好好答?”
长生停下来:“你问。”
“你说有一件跟我有关的事情没想明白。”惠娘盯着她,“那件事,会不会让你以后不要这门亲?”
长生的手还搭在椅背上。
她最怕惠娘问的就是这个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最后说。
惠娘的脸色立刻变了:“刚才我爹问你,你不是说想?”
“想和以后会怎么样,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怎么就不是一回事?”
长生一时不知道该怎样解释。她当然可以现在告诉惠娘,只要把门关上,把十一岁那年父母告诉自己的话重新说一遍,一切就都清楚了。可赵家前铺还有伙计,堂屋里两位父亲正在喝茶,钱氏和孙氏就在灶房。这不是一个能把秘密撕开的地方。
“我现在确实想。”她只能说。
惠娘真正恼的并不是“现在”离成亲还有多久。她连自己十六岁还是十八岁想嫁都没有想清。可方才赵德兴当着一桌人问长生还想不想要这门亲,长生答“想”时,她心里确实松了一下;如今轮到自己问,那一个干脆的“想”却又被拆成了“现在想”。像她刚拿稳的一点东西,转眼便被对方收回去一半。
惠娘听得火气上来:“什么叫现在确实想?你过几个月就不想了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长生压低声音:“惠娘。”
“你别每次叫我名字就不往下说。”
长生被她堵得没话。
惠娘站在那里看了她片刻,气得转身就要走。长生下意识伸手抓住她袖口,又在碰到以后很快松开:“你等等。”
惠娘回头:“又不能说?”
“现在真不能。”
“那有什么好说的?”
长生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但有一件可以答应你。”
惠娘没走,却也没出声。
“以后如果真有一天,我觉得这门婚不能继续,”长生说得很慢,“我先告诉你。”
惠娘脸上的怒气停了一瞬,随即皱起眉:“为什么会有那一天?”
长生答不上。
“你看。”惠娘冷笑,“说来说去还是这样。”
“我只能先答应这个。”
“我不要你先答应这个。”惠娘道,“我问的是为什么。”
长生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惠娘原本还想逼她再说一句,可两个人僵持了一阵,她自己先察觉出不对。长生并不是像小时候做坏了东西不肯承认,也不像平时和她拌嘴时故意气人。她脸上的难受太明显,连握着椅背的手都一直没有松。
惠娘心里的火慢慢落下一点。
“是不是你家里的事?”她问。
长生没有回答。
“杜叔欠了很多钱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孙婶身体又不好了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是你自己?”
长生抬头看她。
只这么一下,惠娘便知道自己大概碰近了。她本来还想接着问,却忽然想起那日船上长生说“现在还不能说”时也是这样的神情。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,站了一会儿,道:“行。你不说,我现在不问。”
长生明显怔了一下。
“但是你记着你自己刚才说的。”惠娘继续道,“以后无论你要退亲,还是要把婚事往后拖,还是出了什么别的事,只要跟我有关,你先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是等我爹告诉我,也不是等孙婶告诉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更不能等所有人都知道了,最后我才知道。”
长生喉咙像忽然被什么堵住。她想起十一岁那天自己坐在堂屋里,一遍遍问父母:赵叔知道吗?钱婶知道吗?惠娘知道吗?那时候答案一个接一个都是“不知道”。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人甚至还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秘密,却先把这句话说了出来。
“不会。”长生道,“你会先知道。”
惠娘看了她几息:“你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
“以后别赖。”
“不会。”
惠娘这才把脚从椅腿旁边挪开。她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,见两个母亲还在里面说话,才压低声音道:“还有,你今天当着我爹说想要这门亲,以后若变了,也得自己跟他说。别让杜叔过来替你说。”
长生心里一沉。
她还是点头:“嗯。”
惠娘见她答应得这么痛快,反而又有点不舒服:“你怎么像真的已经想好要退一样?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你摆这副脸做什么?”
“我一直就是这张脸。”
惠娘瞪她一眼:“少来。”
长生终于笑了一下。
惠娘看见她笑,自己也没再绷着。两人僵了一晚上的气这才散掉一些。她低头看见竹椅已经修好,顺手晃了晃:“这个确实不摇了。”长生道:“本来就只是竹销松。”惠娘想起什么,又问:“你那些樟木还在不在?”长生一下便知道她问什么,却故意道:“什么樟木?”惠娘脸又拉下来:“算了,当我没问。”
长生忙道:“在。”
“不是说要做箱子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一直不做?”
长生看着她。
刚才她才答应过,有些事情若真改变,先告诉惠娘。可至少眼下,她还没有改变。
“明日下料。”她说。
惠娘显然不大信:“你每回都这样。”
“这次真的。”
“做几只?”
“两只。”
“多大?”
长生把早就在心里算过的尺寸说了一遍。惠娘听到一半就皱眉:“太小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会说小。”
“我衣裳很多。”
“你现在才多少衣裳?”
“以后会多。”
“再大就抬不动了。”
“你不是力气大吗?”
长生被问住:“嫁妆箱又不是只让我一个人抬。”
“反正大一点。”
两个人为箱子尺寸争了几句,钱氏从灶房出来,隔着院子喊:“你们两个又说什么?”惠娘立即道:“没什么。”长生也低头重新去拿锤子,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回家时已经入夜。杜茂山喝了酒,走得比平日慢,孙氏一路都不大说话。长生提着灯走在前面,到家开了铺门,才听见母亲在后头道:“你今日答赵家答得倒快。”
长生脚下一顿。
杜茂山刚把外衣脱下来,闻言皱眉:“他本来就想娶惠娘,有什么不能答?”
孙氏没理丈夫,只看着长生:“你自己想清楚就行。”
长生知道母亲并不是责怪自己。正因为不是责怪,那句话听着反倒更沉。她把灯放到案上,道:“我没想清楚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说想?”
“因为我确实想。”
孙氏没有再问。
杜茂山站在一旁,看了看女儿,又看妻子,最后只道:“既然想,就别整日把自己弄得像犯了多大的错。赵家今日也没逼你。德兴都说可以等,等你再大些,说不定事情自然有办法。”
长生抬眼:“什么办法?”
杜茂山被问得停了一下。
“爹,你每回都说以后有办法。到底是什么办法?”
“身子还在长,谁知道?”
“十五了。”
“十五怎么了?”
“十一岁的时候你也这么说。”
杜茂山的脸色慢慢沉下来:“你今晚非得跟我翻这个?”
长生没有继续顶。她知道再说下去又会和以前一样,谁也说不出结果。她只把工具案上的灯往里挪了挪,伸手去摸那几块一直靠在墙边的樟木。
杜茂山看见,问:“这么晚还做活?”
“划两条线。”
“明日再弄。”
“明日要给陈家送桌子,我怕忘。”
长生把最宽的一块木板抽出来,平放到案上。那块料她已经看过太多次,哪里有结、哪里顺纹、哪一边适合做箱底,全记得清楚。她拿起墨斗,重新核了一遍尺寸。杜茂山见她真要动手,也没再管,只嘟囔一句别熬太晚便回屋去了。
孙氏还站在门边。
她看了一会儿,问:“真做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说先别往前走?”
长生手里的尺停在木板上:“做箱子跟定日子不是一回事。”
孙氏没有拆穿她。
长生低下头,用墨线弹出第一道直线。乌黑细线落在浅色木面上,干净得没有一点偏。她又量第二面,孙氏一直在旁边看,直到她拿起细齿锯,才轻声道:“长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晚跟惠娘说什么了?”
长生停了一下:“我答应她,以后要是婚事有什么变化,先告诉她。”
孙氏神情微微变了。
“她不知道是什么事。”长生道,“只是叫我别让她最后一个知道。”
孙氏沉默很久,最终只说:“这句话你得记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锯齿落在墨线边缘,最初几下很轻。等锯口吃住木头以后,长生才慢慢加力。细碎木屑顺着板边落下来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她没有把婚期定下来,也没有想出那件最难的事该怎么办。
可那晚,她还是把为惠娘准备了两年的第一块樟木锯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