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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先别定日子 惠娘十四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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惠娘十四岁这年,钱氏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说起她什么时候出嫁。
那日布庄里来了两个从县城下来的布客,其中一个妇人是跟丈夫一道来的,三十来岁,嘴很快,挑了半日颜色,又嫌细棉布贵。钱氏坐在柜台后头同她磨价,惠娘在旁边替客人量布。她这两年已经很少再只是跟着母亲打下手,一匹料该从哪里下尺,剩下的零头还能不能卖,哪种颜色放久了容易褪,她都渐渐记熟。妇人买完三匹布,看她把余料重新卷好,忽然笑着问钱氏:“这是你家大姑娘吧?都长这么高了,还没说人家?”
惠娘手上的布尺停了一下。
钱氏却像听见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低头收铜钱:“早有了。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就定下了。”
那妇人果然来了兴致:“这么早?哪一家?”
“前两条街杜木匠家的儿子。”
“哦,我见过那个后生。”妇人想了想,“是不是个子高高的,平日跟着他爹出来做活那个?”
钱氏笑道:“就是他。”
惠娘把最后一匹布塞回架上,听着两个人一来一往说自己的婚事,脸上没什么表情,耳朵却越来越热。以前街坊也不是没拿她和长生开过玩笑,可那时候大家说“以后是一家人”,听着总像很远的事情。今日这妇人却接着问:“那也快了吧?姑娘看着有十四五了。”
钱氏道:“还早着呢。孩子都没定性,急什么。再过一两年慢慢把礼走齐,什么时候办还得两家商量。”
妇人点头:“倒也是。知根知底最好。女儿嫁得近,当娘的也放心。”
她说完便随丈夫走了。惠娘站在布架前,过了一阵才转身:“娘,你什么时候跟杜家说过一两年走礼?”
钱氏正在把铜钱分串,头都没抬:“我刚才不是说了,两家商量。”
“那就是还没说。”
“没说也差不多。”钱氏抬眼看她,“你今年十四,再过两年十六。又不是明日就把你塞进花轿里,慌什么?”
“谁慌了?”
“没慌你问这么快做什么?”
惠娘被她堵了一句,弯腰去收柜台下面的纸包。钱氏看女儿背着自己,也没继续逗她,只道:“我也就是随口算算日子。你爹前几日倒真同杜叔提过一句,说你们两个都大了,往后该走的礼总得补齐。小时候那张约帖只能算两家说定的意思,真要成亲,媒人、礼书、聘礼,该怎么来还是怎么来。”
惠娘低头整理纸包:“长生知道吗?”
“他天天跟着杜叔,能不知道?”
惠娘没有再问。
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想到这一句。长生知不知道,本来跟她有什么分别?两家从她出生起就把婚事说得清清楚楚,他当然应该知道。可她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,自己说起嫁妆箱时,长生坐在后窗下面半天不出声,后来还莫名其妙问她是不是很想嫁。那之后两个人照样来往,谁也没再提过,可长生近两年只要碰上婚事的话,总会变得比小时候沉默。
惠娘以前觉得他只是年纪大了,脸皮薄。
现在又有些不确定。
下午赵德兴从码头回来,肩上还沾着细雨,进门便叫二郎去后院烧水。二郎今年十岁,跑得比小时候快多了,嘴也更多,听见母亲说起那县城妇人问姐姐婚事,立即在旁边插嘴:“那姐什么时候嫁?嫁了以后是不是就住杜家了?”
惠娘拿账册拍了他一下:“做你的事去。”
二郎躲到父亲后面,仍不肯闭嘴:“我又没说错。杜家离这么近,到时候我每日都能去找姐。”
赵德兴把湿外衫脱下来,笑道:“你当嫁人是换间屋子睡觉?你姐到了人家家里,有人家的事做,哪能还天天陪你。”
二郎不服:“长生哥又不会不让。”
惠娘本来要继续骂弟弟,听到这句却停了一下。
赵德兴显然没有察觉,只把账册接过去,边翻边道:“过两日我正好找你杜叔吃饭,把这事也说说。倒不是立刻定婚期,先看看两家的意思。长生如今十五,木工也学得差不多,再过两年能独自接活了,你也十六。真要等到那时候才临时准备,什么都赶在一处才麻烦。”
钱氏在旁边道:“你别喝两杯酒就把日子都替孩子定了。”
“我有那么糊涂?”
“你当年孩子还在肚里就敢把亲事定了,还有什么不敢?”
赵德兴笑起来:“那不是定得挺好?”
夫妻两个说着便把话题转到铺里的货钱上。惠娘站在柜台边没有插嘴,心里却第一次把“两年”这个数认真算了一遍。
十四到十六,不过两个冬天。
她小时候等长生给她做一只木盒,都等过这么久。
从前总觉得成亲远得很,如今忽然一算,也不过如此。
这件事到杜家,比惠娘想的传得还快。
赵德兴当天傍晚去还一笔木架的钱,顺口便提了一句。杜茂山正坐在铺门口磨凿子,听完先笑:“你急什么?惠娘才十四。”
“我说过明日办了?”
“你这张嘴一张,连两年后都算好了。”
赵德兴在旁边的小凳坐下:“总得算。两家不是外人,我才懒得请媒婆绕半个镇子来说那些虚话。等她十五六,把该补的礼补齐。你家若手头不宽,聘礼也不用一下备全。”
杜茂山把凿刃在磨石上推了两下:“谁跟你说我手头不宽?”
“前年为了囤木料是谁来跟我借钱?”
“一个月就还你了。”
“借过就是借过。”
两个人又开始翻旧账,赵德兴说到一半,忽然看见后院门边立着长生,便招手:“正好,你自己来听。过一两年真把惠娘给你,你爹若舍不得出聘礼,你自己挣。”
长生手里原本抱着一摞刚裁好的薄木板,听见这句,脚步停了一下。
她十五岁以后又长高了不少,肩背已经彻底脱了小孩子的单薄,常年推刨、抬料,两条胳膊也有了明显的力量。夏日穿短褐时,袖口下面露出来的前臂晒得比脸还深些,虎口和掌根磨出的茧比两年前更厚。她的声音早已经稳定下来,不再是十三岁时忽高忽低的哑,平日说话偏低,赵家的人听习惯以后也不再觉得有什么特别。
赵德兴见她不说话,笑道:“怎么?听见要娶媳妇吓傻了?”
长生把木板放到案上:“还早。”
杜茂山一听便笑:“我刚才也是这么说。”
赵德兴啧了一声:“父子两个一个样。明明从小就给你留着的人,如今倒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。”
长生低头整理木板,没有接。
赵德兴也没当回事。他本就是来送一笔钱,坐了不到两刻钟便回布庄去了。等人走远,杜茂山还在笑:“你赵叔急得跟嫁女儿明日就没人要了一样。”
长生问:“他真要过两年办?”
“过两年你都十七了,惠娘也十六,有什么办不得?”
长生手里的木板忽然磕在案角,发出一声闷响。
杜茂山抬头看她。
孙氏正好从后屋出来,也听见了最后半句。她站在帘子边,脸色一下沉下来:“你答应了?”
杜茂山皱眉:“答应什么了?他说过一两年把礼走一走,我还能当场把他赶出去?”
“那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还早。”
孙氏冷笑了一声:“你现在知道还早了。”
杜茂山听出她话里的意思,把凿子往案面一放:“又来了。”
长生站在两个人中间,忽然道:“先别定日子。”
夫妻两个都转头看她。
长生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得这么快。话已经出口,只能继续:“赵叔再来问,就说这两年铺里活多,我手艺也还没学够。礼可以先不走,日子也别定。”
杜茂山盯着她:“你想拖到什么时候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就是不知道。”
杜茂山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:“十三岁的时候你还说惠娘的嫁妆箱子要自己做,如今人家真开始说婚事了,你倒先往后退。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
长生张了张嘴。
孙氏没替她说话。
有些话到了十五岁,已经不能再由母亲替她挡。两年前孙氏还能说孩子小,如今赵家已经开始认真盘算礼数,长生也已经能跟着父亲独自去别人家量门窗、算木料。她若还只说“我不知道”,谁也没办法一直替她拖。
“我没说不娶。”长生最后道。
杜茂山道:“那你怕什么?”
“我——”
她停住。
怕什么,她其实很清楚。
怕赵家知道。
怕惠娘知道。
怕赵德兴从此再也不让她进布庄。
也怕那张从她出生以前就存在的婚约真被退回来。
这些东西拧在一起,哪一样都说不出口。
杜茂山见她沉默,更加不耐:“你身上如今有什么地方让人看得出来?这几年你个子长了,声音也变了,跟外头那些后生站在一处,谁会多看你一眼?我以前还担心你到了十四五会藏不住,现在不是一点事都没有?”
孙氏立刻道:“又来了。外人看不出来,就能把人姑娘娶进门?”
“我说现在就娶了?”
“赵家已经在问什么时候走礼了!”
“那不正好还有一两年?”
“再一两年你准备怎么办?”
杜茂山被问得没话,烦躁地把磨石上的水倒掉: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长生低着头,忽然觉得这个回答听起来比以前更刺耳。
她小时候也这样说过。
十三岁的时候,她还觉得几年很长。身体说不定会继续变化,事情说不定自己就能找到出口。如今十五了,下身仍旧和十一岁时没有不同。上身倒越来越像一个少年男子,可这只让外面的身份更牢,并没有让赵家应该知道的那件事消失。
她抬起头:“爹,我不想再等到成亲的时候才说。”
杜茂山看着她。
孙氏也愣了一下。
长生话说出来以后,胸口反而松了一点,却只松了很短的一瞬。她继续道:“我没说现在告诉赵叔。我就是……先别把日子定下来。”
杜茂山问:“然后呢?”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“那跟没说有什么分别?”
“至少别往前走了。”
杜茂山脸色很难看。他想骂一句,可看着女儿站在面前,又硬生生压了回去。十五岁的长生已经快到他眼睛的位置,再不是那个听见“大人的事你们说了不算”便能安心回去睡觉的孩子。
最后他只道:“赵家若再问,你自己找理由。”
长生点了头。
孙氏却没有因此轻松多少。
她知道,真正难的根本不是把婚期往后推一两年,而是到了最后,总得有人把那句话说出口。
当天晚上长生很晚才睡。
木作铺前门关严以后,院里只剩一盏油灯。杜茂山已经回屋,孙氏也没再来找她。长生一个人坐在工作案前,把白日里裁好的薄板重新叠齐,又拿尺量了一遍。那几块板并不是客人的料,是她从一堆放了几年的樟木里慢慢挑出来的。
十三岁时她说过,要替惠娘做嫁妆箱。
那时候她只觉得自己手艺还不够。
如今已经足够做了。
她把其中一块板翻过来,木纹细密,边上有一道很浅的结疤,做箱底正合适。杜茂山前几个月还问她这些樟木准备留到什么时候,她没有回答。
其实她早就想好了。
做两只大箱。
一只装衣物,一只装布匹和首饰。里面再加两个小匣,边角用铜件护住。赵家卖布,惠娘自己的东西多,普通姑娘两只箱子够用,她大概还嫌小。
长生连尺寸都在心里算过许多遍。
可这一晚,她没有下锯。
第二日,赵家要去河对岸送一批布。
原本是赵德兴自己去,临出门却被一个来结账的客人绊住,只能让铺里的伙计阿顺带着惠娘一道过去。那户人家买的是给儿子成亲用的布,钱氏觉得女儿已经会算价,也该学着跟熟客交接,便把单子交给她。临走前仍不放心,反复叮嘱过了河不许乱走,交完货便回来。
这一趟本来没长生什么事。
偏偏杜茂山也有两扇窗要送到河对岸。两家东西都不多,最后便合着雇了同一条小船。
惠娘到码头时,长生已经在那里了。
她一只脚踩在岸边石阶上,正弯腰把窗框往船里递。木框不轻,阿顺上去帮忙,两个人才稳稳放下。惠娘站在后头等,见长生今日只穿着一件深灰短衫,袖口挽到手肘,额头因为搬东西出了汗,忽然想起昨日母亲说的“两年”。
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长生像不像一个要成亲的人。
如今看了两眼,竟也看不出什么结果。
只是确实已经不像小时候了。
长生转身看见她:“你也去?”
“送布。”
“赵叔呢?”
“有客人。”
长生点点头,伸手要去接她怀里的小包裹。惠娘下意识往后一避:“不用,很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拿?”
“船板滑。”
惠娘低头一看。昨夜下过雨,码头的木跳板上还潮着,边上沾了一层泥。她便把包裹递过去,自己提起裙角往船上走。走到一半,前头的阿顺正好踩得船身一晃,她脚下跟着歪了一下,长生伸手抓住她的小臂,把人往自己这边带稳。
“慢点。”
惠娘站稳以后,先看了一眼被她握住的胳膊。
长生也很快松了手。
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下。小时候两个人追着跑,跌倒了互相拉起来,比这狼狈的时候多得是。可这两年钱氏总在说男女大了要避嫌,惠娘自己也知道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往杜家后院乱钻,因此长生一松手,她竟也跟着把胳膊往身侧收了收。
两个人都没说什么。
船离岸以后,惠娘坐在舱边,阿顺和船家说话,长生则蹲在窗框旁检查绑绳。河风比岸上凉一些,把她额前几根没束紧的头发吹得乱晃。惠娘看了一阵,忽然问:“我爹昨日是不是找杜叔说了?”
长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:“说什么?”
“你明明知道。”
长生继续收紧绳结:“说了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“什么怎么想?”
惠娘本来只是随口一问,被她这样绕,反倒有些生气:“什么时候成亲啊。”
长生终于抬头。
阿顺就在前面,离得不算远。惠娘说完也觉得这话有点太直,压低声音:“我娘说两家还没定日子。”
“本来就没定。”
“那你想什么时候?”
长生看了她几息:“你呢?”
“是我先问你的。”
“我也问你。”
惠娘抿了抿嘴。她昨日其实想了一晚上,仍然没有想出自己究竟希望什么时候。若说不愿意,她也没有不愿意。她从小就知道以后嫁的是杜长生,连想象“嫁给别人”都觉得像在想另一户完全不相干的人家。可真说十六岁就嫁,她又觉得太快。布庄的账还没学全,母亲说的那些持家琐事她也只会一半,二郎每天还要跟她争东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后说。
长生竟轻轻松了口气。
惠娘立刻看出来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是不是不想这么早成亲?”
长生沉默了一会儿:“嗯。”
惠娘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:“为什么?”
“我还有很多东西没学完。”
“木工?”
“嗯。”
“杜叔前几日还跟我爹说,你现在自己去量门窗都不会错。”
“会量门窗又不是什么都会。”
惠娘看着她:“那学到什么时候才算会?”
长生答不上来。
木工当然可以学一辈子。
这个理由骗得过赵德兴,未必骗得过从小认识她的惠娘。
惠娘果然又问:“你从十三岁起就这样。一说成亲,你就找别的话。”
长生心里一紧:“我什么时候找别的话了?”
“我的箱子。”
“箱子怎么了?”
“你说要给我做。”
“我会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……”
惠娘冷笑了一声:“又不知道了。”
长生被她说得烦,也知道自己理亏,只能低头看绳结。惠娘本来还想继续问,见她这副样子,忽然又不愿意了。她把头转向河面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你要是不想娶,可以早点说。”
长生猛地抬头:“我什么时候说不想娶?”
“那你为什么每回都躲?”
“我没躲。”
“你现在就是。”
长生张口想反驳,最后却一句都没说出来。
她当然在躲。
偏偏真正的理由一个字都不能讲。
惠娘等了半天,只等到沉默,心里那点原本并不算大的不快反而越来越明显。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。明明昨天听母亲说两年后可能走礼,她还觉得太快;现在长生真说不想这么早,她又不高兴。
她不是忽然便想十六岁嫁人。昨日钱氏说起两年,她自己还觉得快。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另一件事:小时候长生听谁说以后要娶她,从来没有这样往后退;十三岁答应做箱子时也只嫌手艺不够。可近两年一碰到婚事,长生便先说还早、再等等、还有东西没学完。惠娘说不清这是不是一回事,只觉得像并非婚期一个劲往后挪,而是长生这个人也在慢慢往后退。她越想越恼,偏偏连这股恼火都显得没道理——明明嫌太快的是她,真听见长生也不急,最先难受的仍是她。
她索性不理人。
船靠对岸以后,两家各去送货。一个多时辰后回来,惠娘仍旧只跟阿顺说话。长生把窗框交完,收了余款,也没主动过去找她。等重新上船时,天边开始堆云,船家怕晚些下雨,撑篙比来时快。
走到河中央,风忽然大起来。
惠娘坐在舱边,被吹得睁不开眼,只好往里面挪。船身一晃,她手掌撑到旁边一块粗木上,指尖立刻缩回来。
“嘶。”
长生本来坐在对面,马上转头:“怎么了?”
“扎了一下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“不要。”
长生已经伸手:“手。”
惠娘还在生气,偏偏手指真的疼,犹豫一下还是递过去。长生托着她手腕,看见食指指腹扎进去一根很细的木刺。刺不深,却只露一点头。
“别动。”
“你有针?”
“没有。”
长生低头从腰间的小工具袋里翻出一把细尖的小镊子。这是她平时夹木刺用的。她把惠娘的手按稳,凑近看了一会儿,才小心夹住露出来的那一点。
惠娘疼得手指缩了一下。
长生立刻握紧些:“叫你别动。”
“疼还不能动?”
“你一动断里面更疼。”
“你轻点。”
“已经很轻了。”
旁边阿顺看了一眼,笑道:“姑娘让姑爷弄吧,他天天扎木刺,比你会。”
惠娘本来没觉得什么,听见“姑爷”两个字,耳朵一下热起来,抬眼便看长生。
长生也僵了一瞬。
手却没松。
她低着头,眉毛微微压着,全部注意都放在那根细刺上。片刻以后,镊子一夹,刺终于完整出来。长生把它放到指甲上给惠娘看:“出来了。”
惠娘低头看了一眼,指腹只剩一个很小的红点。
“还疼吗?”
“还有一点。”
“回去洗干净就行。”
长生这才把她的手放开。
惠娘收回来,刚才那点气不知道为什么也散掉一半。她低头揉着手指,过了一会儿问:“那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?”
长生靠回舱板:“我没说要拖很多年。”
“几年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惠娘抬头瞪她。
长生被她瞪得头疼,只好道:“至少这两年先别定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想把手艺再学好一点。”
惠娘显然还是不信。
长生沉默了一阵,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些自己的事没想明白。”
这一次惠娘没有马上追问。
她知道长生一直有事情不肯说。
从十一岁起就是这样。
有时候明明好好说着话,碰到某一句便忽然停住;别人叫姐夫时也曾莫名其妙发过脾气;后来声音变了、个子长了,反而比小时候更少提婚约。
惠娘一直以为长生只是长大以后脸皮薄。
如今第一次觉得,或许真有别的事。
“跟我有关吗?”她问。
长生过了很久才说:“有一点。”
惠娘心里忽然一沉:“那为什么不能告诉我?”
长生看着她。
河水从船边不断往后退,撑篙入水时发出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响。阿顺正和船家说前头云太黑,怕是要赶上一阵雨,没人注意舱里两个少年少女压低的声音。
长生很想说。
这个念头甚至比十三岁时更强。
可她一想到赵德兴、钱氏,想到父亲那张已经用了十几年的木作铺招牌,又想到如果惠娘知道以后回家哭,事情还能不能收住,话到了喉咙又被咽回去。
“现在还不能说。”
惠娘脸上的神情一下淡下来:“那就算了。”
她把脸转开。
长生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再追。
雨到底没有在船上落下来。回到清溪镇时,只零零散散飘了几滴,石阶还是干的。长生先跳上岸,把手里的工具放好,然后站在跳板旁边等。惠娘走下来时看见她伸出的手,停了一瞬,还是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。
长生握住,等她站稳便松开。
阿顺背着剩下的布从后面上来,笑了一声:“你们两个今日倒客气。”
惠娘没理他,提着衣角往布庄方向走。
走出去几步,她又回头:“杜长生。”
长生还站在码头边:“什么?”
“我爹若问你什么时候走礼,你自己跟他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别拿我当借口。”
长生怔了一下:“我什么时候拿你当借口?”
“反正不许。”
惠娘说完便走了。
长生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,直到阿顺在后面喊她让路,才提起工具往家走。
晚上吃饭时,杜茂山果然又提起赵家的事。他大约觉得白日里的争执已经过去,随口道:“德兴今日托人来说,下月初六两家一起吃顿饭。不是定亲,就是把往后什么时候走礼大概说一说。”
长生筷子顿住:“我不去。”
杜茂山抬眼:“为什么?”
“那天有活。”
“什么活?”
长生一时说不出来。
杜茂山脸色立刻冷了:“你今日才说日子别定死,我已经没答应赵家什么。现在连吃顿饭你也躲?”
孙氏在旁边没有说话。
长生低头看着碗里的饭。白日在船上惠娘那句“别拿我当借口”还记得很清楚。她若再躲,所有人反而只会把问题想到惠娘身上。
“我去。”她最后说。
杜茂山这才重新拿起筷子:“本来就只是一顿饭。你赵叔又不会当场把你捆去拜堂。”
长生没应。
饭后她一个人去了后院。
那几块樟木仍旧整齐靠在墙边。她抽出其中一块,用手掌摸过木面,又重新塞了回去。旁边挂着卷尺、墨斗和一把新磨过的细齿锯,只要划下第一道线,两只箱子很快就能真正开始做。
她却还是没动。
两日前她说“至少别往前走”。
可她心里也清楚,什么都不做并不等于事情真的停下来了。
惠娘在长大。
她也在长大。
赵德兴已经开始算礼数,钱氏开始算嫁妆,杜茂山甚至已经觉得再等两年不过寻常。
只有她知道,那两年真正等来的不会只是婚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