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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声音变了 惠娘要的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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惠娘要的盒子在入冬前做成了。
长生到底没照她说的做两个抽屉。她把那块榉木板裁成六块,自己磨边、开槽,外头只留一个浅抽屉,抽屉里面却另嵌了一块薄板,一边宽些,一边窄些。盒盖不是推拉的,改成了上掀,铜合页是杜茂山替她装的,其余地方几乎都由她自己做。第一遍装起来时右边略高,她又全部拆开重新修了一次。杜茂山看她为了一个小盒子折腾十来日,嘴上骂她费工夫,最后却还是从自己存着的黄铜小件里挑出一只合适的搭扣,丢到她案面上。
长生把盒子送到赵家时,惠娘正在后院替钱氏绕线。她先看了外头,又拉开抽屉,来回推了三次,才抬头道:“这回不坏了?”长生蹲在桌边替她按住盒身:“你别硬拽就不会坏。”惠娘听了便故意把抽屉拉到底,长生立刻伸手拦她:“里面有止口,再拉要裂。”她被管得不耐烦:“做个盒子还一堆规矩。”嘴上这么说,手上倒轻了许多,又问里面为什么隔成一大一小。长生道:“大的放你那些线团,小的放针和剪子。不是你自己要分开?”惠娘已经忘了两三年前到底说过什么,想了一会儿才承认:“好像是。”
旧的那只小木盒还在她屋里。边角的缝越来越大,盒盖也早被她磨得松了,钱氏几次叫她扔掉,她都没肯,说装两颗石子又碍不了谁。新盒子拿回来以后,她倒没有把旧的扔进去,而是把两只并排放在小桌上。大的装线、针、几截颜色鲜亮的布头,小的仍旧乱七八糟塞着小时候攒下来的东西。长生并不知道这些。她送完盒子便回去赶一张年前要交的条桌,杜茂山如今让她做的活越来越多,先前只叫她递工具、磨木楔,现在已经肯把一些不太要紧的小件分给她独自收尾。
日子往前走以后,两个孩子见面的时间反倒比小时候少了一些。
不是两家生分了。杜茂山和赵德兴仍旧隔三差五互相串门,谁家买到一尾好鱼也照样分一半过去。只是长生渐渐大了,木作铺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;惠娘也不能再像七八岁时那样,抱着盒子就往一群木匠和学徒中间钻。钱氏开始拘她在铺子里学算账,也让她跟着自己认不同布料的价钱、尺寸和好坏。遇上男客多的时候,惠娘便在后院帮忙理货,或者干脆不往前头去。
钱氏第一次不许她自己去杜家时,惠娘还很不服气。那日杜家刚送来一只替布庄做的新木架,她发现最下面一格比原先说好的矮,抱着账本便要去找长生。钱氏一把把她叫住:“叫二郎去。”惠娘回头道:“二郎连哪里矮都说不清。”钱氏正在叠布,只道:“那就等你爹回来再说。”惠娘听得莫名其妙:“以前我天天去。”钱氏看了她一眼:“以前你多大?如今又多大?杜家铺里几个学徒都十几二十了,你一个姑娘天天往后院钻,像什么样子。”
惠娘被这一句堵住,站了片刻,才道:“长生也在那里。”钱氏道:“就是因为长生在那里,你才更不用急。他明日总会过来。”惠娘还想说她和长生有什么关系,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更奇怪。两家的婚约谁都知道,她若真说“我跟他又没什么”,钱氏大概要反问她还能有什么。最后她只好把账本往桌上一放:“反正那个架子做矮了。”
第二日长生果然过来。她拿尺量完才发现并不是做矮,而是赵德兴先前给的尺寸写错了一寸。惠娘不信,翻出账本给她看,两个人对着那页争了半天,最后在另一张旧纸上找到赵德兴自己改过的尺寸。长生拿纸往她面前一放:“看见没有?”惠娘低头看过,脸色变了一下,却还是道:“那也是我爹写得不清楚。”长生早知道她不会认自己看漏了,懒得继续争,收了尺便走。走到铺门口,钱氏从后面叫住她,塞给她两只刚蒸好的米糕,叫她带一只给孙氏。惠娘见母亲待她照旧,心里那点因为不能去杜家的别扭也就慢慢散了。
真正让她觉得长生和小时候有些不一样,是两年后的春天。
长生十三岁,惠娘十二岁。清溪镇这一年雨水来得早,开春不久河里便涨了两次水。杜茂山接了县城外一户人家的活,带着长生和一个学徒去了四日。回来那天下午,惠娘正在前铺帮钱氏折新到的春布,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赵叔。声音不算很低,却比她记得的沉了许多,尾音还有些发哑。她抬头看了一圈,没看见陌生人,直到长生从门外扛着一条拆下来的旧门框进来,才愣了一下。
长生也看见她了,把木料靠到墙边,道:“你爹呢?”惠娘没答,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:“你嗓子怎么了?”长生一时没明白:“什么怎么了?”她这一开口,惠娘越发确定,又忍不住笑:“你说话怎么这样了,像喉咙里堵了东西。”长生这些日子自己当然也听得出来,只是不愿别人一直提,脸顿时有些挂不住:“就这样。”惠娘还在笑:“前几个月都不是这个声音。”
钱氏从后头出来,听见女儿拿人家声音取笑,拍了一下她胳膊:“男孩子长大变声,有什么好笑的?你爹小时候说不准更难听。”长生听见“男孩子”三个字,原本那点恼火忽然散了一半。她弯腰重新去搬门框,没再理惠娘。惠娘却因为被母亲训了,反倒觉得不服,等钱氏走开以后追到门边低声道:“我又不是笑你难听。”长生把门框往肩上一扛:“那你笑什么?”惠娘也说不上来。只是四日没见,面前这个人忽然像换了一点样子,她觉得奇怪而已。
长生这两年确实长得快。
她原先只比惠娘高半个头左右,如今两个人站在一处,差距已经明显拉开。木作里的活越来越重,杜茂山开始让她学着抬长料、推大刨,肩背也比小时候结实起来。她的脸还带着十三岁孩子没有褪尽的稚气,下颌却开始收得比从前利落,眉眼也随着个子往上窜显得更深了一点。更明显的是胸前一直平着。孙氏替她做春衣时量过一遍,原先还担心年纪到了会慢慢藏不住,结果两年下来反而是肩宽了,胸前仍旧没有姑娘家逐渐长开的样子。
孙氏说不清自己该松一口气,还是更担心。
那天晚上她替长生改一件旧衣。去年的衣裳袖子短了一截,肩也绷得紧,腰身倒没长多少。长生只穿着里头一件薄衫站在灯下,任她拿布尺比肩背。孙氏量完又叫她转过去,手掌按了按肩线:“又宽了一寸多。”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:“爹说我最近长得像抽条。”孙氏没接,只把衣服拿回膝上拆线。长生站着没走,过了一阵忽然问:“娘,我是不是越来越像男的了?”
孙氏拆线的手停了一下。
长生十一岁知道真相以后,很少再直接问这种话。头几个月她问得最多,后来发现父母确实没有答案,也就慢慢不问了。她还是照样跟父亲学木工,照样穿男装、束发,外头的人看她没有任何变化。甚至因为年纪渐长,她比小时候更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避开旁人的目光,出门做活也从不在人前换衣、洗身。那些规矩已经不需要孙氏时时提醒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孙氏道。
“我声音变了。”长生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喉咙,又道,“身上也没像姑娘那样长。”
孙氏抬眼看她:“你怎么知道姑娘怎么长?”
“我又不是聋子。”长生道,“铺里那些人什么都讲。”
孙氏听见这句话便皱眉:“以后少听他们胡说。”长生没跟她争,只继续问:“那是不是说明以后真会变?”孙氏沉默一会儿,把她拉近些,隔着薄衣看了看胸前,又低声道:“娘不知道。你下边还是原来的样子,这些年也没有变。上头倒确实越来越不像姑娘。”
长生听完,脸上没有立刻露出什么。她低头捻了捻衣角,过了好一阵才问:“那不是更好吗?”
孙氏看着她。
“至少别人看不出来。”长生说。
这句话让孙氏心里一沉。她忽然明白,孩子这两年已经学会了和丈夫很相似的想法:既然眼前过得去,就先把眼前过下去。身体越像一个男孩,外头越没人怀疑,她便越容易觉得那些更远的问题暂且不必碰。
“别人看不出来是一回事。”孙氏道,“你自己知道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长生抬眼: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你以后总得成亲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长生很快移开目光:“还早。”
孙氏听见这两个字,几乎想笑,却一点都笑不出来:“你如今也会说还早了?”
长生脸上有些不自在。她坐到旁边的小凳上,把母亲拆下来的线头一根根拢到掌心里:“那现在能怎么办?告诉赵叔吗?”孙氏没有回答。长生又道:“告诉了,他肯定就不会让我娶惠娘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,最后几个字却慢了一点。
孙氏听出来了,没有戳破,只道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长生把线头捏成一小团,“所以才没说。”
孙氏看着她:“你是因为怕这件事传出去,还是怕赵家退亲?”
长生一下没出声。
这个问题十一岁时没人这样问过她。那时她只知道秘密不能说,至于为什么不愿意说,自己也分不清。如今两年过去,她已经足够明白:若只怕外人知道,惠娘其实未必算“外人”。可她还是没有告诉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道:“都有。”
孙氏没有再逼她。
门外木作铺已经关门,杜茂山还在后院检查明日要送走的一批木料。长生坐在灯下,手掌摊开,那团细线落在她掌心里显得很小。她这些年的手也长大了,虎口磨着一层浅茧,中指侧面常被木尺压出一点硬皮。孙氏看了一阵,突然道:“你爹近来倒是越来越放心。”
长生问:“放心什么?”
孙氏还没答,门帘已经被杜茂山掀开。他进屋时正听见最后几个字,随口道:“我放心她做活还有错了?”孙氏看了丈夫一眼:“我说的不是木工。”杜茂山动作顿了顿,显然听明白了,却只把手里的工具放回柜子里:“她现在这样,不是挺好吗?”
孙氏道:“哪里好?”
“街上哪个看她不像男孩子?”
“像不像能把以后的事解决?”
杜茂山脸色立即沉了些:“又说这个。”
“你不说,它就没有了?”
长生坐在两人中间,听得烦起来:“你们别吵。”
杜茂山回头:“谁吵了?”
“每次一说我的事,你们就是这样。”长生站起来,把手里的线头丢进废纸篓,“反正现在也没人知道。我以后会怎么样,你不知道,娘也不知道。等真到了要成亲的时候再说不行吗?”
孙氏看着她:“到时候怎么说?”
长生回答不出来。
杜茂山却道:“她说得也没错。眼下离成亲还有几年,身子还不知道会怎么长。你看她现在,不是越来越像个小子?”
“她像不像不是你骗赵家的理由。”
这句话一落,杜茂山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。
长生也僵住了。
孙氏自己说出口以后便有些后悔。她这些年从没当着长生的面把“骗”这个字说得这么直。杜茂山沉默了一阵,没有同她吵,只把桌上的木尺拿起来,又放下,最后道:“当年怎么回事,你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时候我若说生的是姑娘,她现在还能像今天这样过?”
孙氏没有立刻回答。
杜茂山指了一下外面的铺子:“她会木工,能跟我出去接活,族里认她是我儿子,以后这间铺子也是她的。真按姑娘养,十二三岁以后你还让她天天跟一帮男人抬木料?等十五六岁,谁还肯叫她出去做活?这些东西难道都是假的?”
“我没说这些是假的。”
“那你天天怕什么?”
孙氏低声道:“我怕的就是这些都是真的。”
杜茂山愣了一下。
“她现在就是这样过的,她也喜欢这样过。越往后,能回头的地方越少。”孙氏看向长生,“可赵家那边也一样。惠娘一天天长大,人家是真拿她当未来女婿。你觉得再等几年会更容易?”
屋里一下没人说话。
长生低头站在那里。她其实知道母亲说得对,却又本能地不愿继续听。她十一岁时第一次知道婚约里出了问题,心里最先想到的是惠娘会不会不嫁。两年以后,这个答案依旧让她不想知道。
杜茂山最后只道:“今天不说这个。”
孙氏没有再追。
这场争执就这样停了,像过去许多次一样,没有结果。
第二日上午,长生照旧去赵家替布庄修一扇卡住的后窗。窗框受了潮,木头略有发胀,开合时总蹭着下边。她拿刨子削掉一层,又重新磨顺。惠娘蹲在旁边看了一阵,忽然道:“你昨天是不是生气了?”长生头也不抬:“生什么气?”惠娘学着她现在有些低哑的声音道:“我、没、生、气。”说完自己先笑。长生终于抬头瞪她:“你再学一次试试。”
惠娘立即抿住嘴,肩膀还在轻轻动。长生看了她几眼,自己也忍不住想笑,只好低头继续推刨子。过了一会儿,惠娘伸手去捡地上的刨花。新削下来的木片薄而卷,像一圈圈浅黄的丝带。她挑了一根最长的,在手指上绕了两圈,道:“你以后是不是还会长高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已经比我高这么多了。”
“你自己长得慢。”
惠娘马上道:“我娘说姑娘本来就没有男孩子长得快。”
长生推刨子的手顿了半下,很快又继续。
惠娘没注意,仍在比两个人的个子。她站起来,非要让长生也站直。长生嫌麻烦,被她扯了两回衣袖才起身。惠娘把手掌平放在自己头顶,又往长生那边比,发现差了快半个头,顿时有些不服:“小时候明明没差这么多。”长生道:“那时候你也比我矮。”惠娘抬头看她:“以后你不会跟你爹一样高吧?”长生想了想:“我爹也不算很高。”
两个人离得近,惠娘仰着脸说话,长生却忽然觉得哪里不自在。不是因为惠娘做了什么,只是她刚听母亲说过那些话,再站在眼前这个完全不知情的人面前,所有稀松平常的东西都像多出一层意思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:“窗还没弄完。”
惠娘莫名其妙:“我又没拦你。”
长生重新蹲下做活。
惠娘也没多想,继续拿刨花绕着手指玩。她如今已经不像十岁时那样什么都往嘴里问,有时察觉长生不想说,便懒得追。过了一阵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我娘说,再过一两年就要开始慢慢给我备东西了。”
长生心里一紧:“备什么?”
“还能是什么?嫁妆。”惠娘说这个词时倒没什么羞涩,只觉得像在说几年以后一定会发生的一桩家事,“昨日有人来买布,正好给女儿备嫁衣,我娘就说咱们家不用那么急,一年一点攒也够了。”
长生停下手里的刨子。
惠娘还在说:“她还说箱笼不用找别家,反正你家就是做这个的。”
长生低头看着窗框,没有接话。
“到时候你做吗?”惠娘问。
“什么?”
“我的箱子。”
长生抬起头。
惠娘被她看得有些奇怪:“干什么?难道还叫杜叔给我做?等我出嫁的时候,你都多大了。”
长生想说那是你的嫁妆,照理说本来也该由女方家准备;又想说父亲手艺比自己好;可这些都不是她真正卡住的地方。她最终只问:“你很想嫁?”
惠娘愣了一下:“我什么时候说我想嫁了?”
“你连箱子都想好了。”
“是我娘说的。”惠娘皱眉,“而且不是你家吗?”
最后几个字说得太自然。
长生一下没了话。
惠娘见她又变成昨日那副样子,忍不住道:“你最近到底怎么了?小时候别人说我们以后成亲,你什么都敢应。现在一提你就怪怪的。”
长生低头把刨子放到一边,用指腹摸了摸刚削平的窗框:“以前小。”
“现在很大?”
“比以前大。”
惠娘嗤了一声:“十三岁了不起。”
长生被她说得没脾气,重新拿起木尺量窗缝。等全部修好以后,她把地上的刨花扫进竹篓。惠娘手里还留着刚才那根最长的,见她要倒掉,便藏到身后。长生看见了,也没问她要来做什么。
临走时钱氏从前铺叫住长生,说赵德兴近日想添一只放账册的小柜,让她回去问问杜茂山什么时候有空来量尺寸。长生应了。钱氏看她一身灰,又顺手替她拍了一下肩上的木屑,笑道:“真是越来越像你爹了。再过几年,杜师傅怕是可以坐家里歇着了。”
长生脸上也笑了一下:“他才舍不得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
钱氏转身回铺里。
长生站在门口,却没有立刻走。
惠娘已经回到后院,隔着帘子还能听见她和二郎争一块芝麻糖。钱氏在前头招呼客人,赵德兴不知去了码头还是货栈。所有声音都和平日一样。这里的人认识她十三年,从她还被包在襁褓里起,就一直把她当杜家的儿子。
如今她长高了,声音低了,肩膀也慢慢宽起来。
别人反而越来越不会怀疑。
长生以前曾觉得这是一件好事。刚才被钱氏拍着肩说“越来越像你爹”时,她甚至还是高兴了一下。可高兴过去以后,母亲昨晚的话又浮上来。
越往后,能回头的地方越少。
她在门边站了片刻,最后还是提着工具回了木作铺。
那天下午,杜茂山听说赵家要做账柜,照例先问尺寸,又嫌赵德兴自己量的不准,说明早亲自过去。长生在旁边磨刨刀,听了半天,忽然道:“爹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惠娘的嫁妆箱子,我来做吧。”
杜茂山抬头看她。
长生低着眼,把刨刀沿着磨石缓慢推过去:“她说钱婶已经提了。”
杜茂山看了她一会儿,笑了一声:“你手艺够了再说。”
“到时候肯定够。”
“口气倒大。”
长生没再说话,只低头磨刀。磨石上积了一层灰白的水浆,刀锋在灯下慢慢显出一线亮。
她知道母亲担心什么,也知道赵家什么都不知道。
可十三岁的长生仍然没有准备把那只还没开始做的箱子让给别人。
她只是把这件事放在了更远一点的地方。
等手艺再好些。
等自己再长大些。
等身体到底会长成什么样。
至于到了那一天,赵家还会不会让她做那只箱子,她没有再往下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