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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你们都知道 长生十一岁 ...

  •   长生十一岁那年,杜茂山第一次真正让她跟着出去做了一整日的活。
      活在镇西一户姓曹的人家。曹家儿子秋后要成亲,旧屋重新拾掇,除了打一张新床,还要换两扇房门。床架已经在杜家铺里做了大半个月,这一日是送过去合榫安装。东西多,杜茂山雇了一辆板车,又带了铺里两个学徒。长生原本只负责抱工具箱,到了地方以后却也没闲着,替父亲递凿子、扶床架、捡落在地上的木楔,午后还自己修了一处不太顺的榫头。
      她这几年长得快,十一岁已经比同龄几个孩子高出一点,手腕也不像八岁时那样细。常年在铺里搬木料,掌根和虎口开始磨出薄茧,拿小锯不再容易歪。杜茂山平日骂归骂,真正带她出门时倒不大担心做活上的事,只反复提醒:“在人家屋里别乱跑,工具用完放回原处。木屑扫干净,别叫人家晚上扎脚。”
      长生嘴里应着,手上照做。曹家请来的几个帮工见她年纪小,有人顺手替她抬了一回床板,她还不大乐意,觉得自己明明搬得动。杜茂山看见了,也没替她说话,只等东西放稳才道:“人家帮你就帮你,逞什么能?摔坏的是别人家的床。”长生只好闭嘴。
      午后最热的时候,几个男人和学徒都歇在院里喝水。曹家男人提来一桶井水,让人去后头冲把脸。铺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学徒热得受不了,索性脱了上衣,拿瓢从头浇到脚。另一个笑他裤腰都湿了,叫他干脆去后院把衣裳脱了冲洗。两个人推推搡搡往后走,临走还叫长生:“小杜,来不来?你这一身木灰,回去你娘不得把你皮搓掉一层。”
      长生下意识看了父亲一眼。
      杜茂山正在同曹家主人算剩下的门料,好像根本没听见。
      她摇头:“我不洗。”
      “你每回都不洗。”那学徒笑道,“去年去石桥村你也说不洗。怎么,比姑娘还怕人看?”
     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。话本来没什么恶意,长生脸却一下热了。她知道自己若露出不自在,别人反而会问得更多,于是故意抬脚踢开脚边的一截木头:“你洗你的,管我。”
      那人被她顶了一句,反倒笑得更厉害:“脾气还挺大。等你以后娶了媳妇,看你还好不好意思。”
      长生没有回嘴。
      以前别人说她娶媳妇,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。二郎到如今见了她还会叫姐夫,赵德兴也常拿她和惠娘打趣。可这一回,那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卡在耳朵里,跟后院哗啦啦的水声混在一起,让她坐在那里越来越不自在。
      她知道自己身体跟这些人不一样。
      可究竟哪里不一样,她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容易糊弄过去了。
      她见过男孩,也见过年长些的少年。这几年铺里几个学徒陆续长高,声音开始变化,嘴上也渐渐有了许多小时候不会讲的话。长生跟他们一起做活,许多事情不用别人特意教,自己也听明白了。男人成亲以后和妻子怎样过日子,她当然还不知道具体,可至少知道丈夫和妻子不是只住在一间屋里、一起吃饭那么简单。
      她有时会偷偷想,自己以后怎么办。
      但每一次想到这里,她又会停住。
      孙氏说再大一点就告诉她。
      十一岁算不算再大一点,孙氏一直没有主动提。
      当天的活一直做到天快黑。床架合好以后,曹家留杜茂山他们吃饭。几个学徒坐一桌,长生原本也该跟过去,杜茂山却忽然叫她坐自己旁边。长生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。吃过饭往回走,天已经黑透,板车空了,工具都放在上头。两个学徒一路说笑,长生落在最后,走到离清溪镇还有半里地时,杜茂山忽然慢下来,跟她并排。
      “白日里别人叫你去洗,你怎么不过去?”
      长生没想到父亲会问,先道:“我不想洗。”
      “以后也别跟他们一起洗。”
      “娘早说过。”
      杜茂山“嗯”了一声。
      长生走了几步,忽然问:“爹,你们是不是有事一直没告诉我?”
      杜茂山脚步没停:“什么事?”
      “我的事。”
      “你有什么事?”
      长生本来已经忍了一下午,被他这样反问,火一下就上来了:“你明明知道。”
      前头两个学徒听见声音回头,杜茂山瞪了她一眼:“回去再说。”
      长生抿紧嘴,没再问。可一路到家,她心里那股气都没有散。孙氏给几个人烧了热水,让学徒在前铺简单擦洗,又给丈夫和长生留了晚饭。长生吃了两口便说饱了,自己去后院舀水。孙氏见她脸色不对,问了一声,她只说累。
      等铺门关上,两个学徒都回去了,长生却没像往常一样进屋睡。
      她搬了只小凳,坐在堂屋门边。
      杜茂山从后院洗完出来,看见她还在那里,皱眉道:“明天还要早起,坐着做什么?”
      “等你。”
      孙氏正在收桌上的碗,手停了一下。
      杜茂山自然知道她在等什么。他把擦头发的布巾挂到椅背上,坐下以后先看了妻子一眼。孙氏没有避开,只低声道:“她都十一了。”
      长生立刻问:“十一了就能告诉我?”
      没人回答。
      她心里一下更确定,父母确实有事一直瞒着。那种感觉比单纯不知道更让人烦躁。她以前总以为自己只要再长大一点,就会像父亲说的那样自然明白,可如今真的长到十一岁,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长大就能知道,是有人故意不让她知道。
      “我到底怎么了?”她问。
      孙氏放下碗:“你没怎么。”
      “那为什么不能跟别人洗澡?”
      “以前不是跟你说过?”
      “你只说我跟别人不一样。”长生盯着她,“到底哪里不一样,我自己会看。我问的是为什么。”
      杜茂山道:“身子生得不同,有什么为什么?”
      “那我是生病了吗?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
      “以后会跟他们一样吗?”
      父亲沉默了。
      这一下已经比什么回答都清楚。长生看着他,又把视线转向母亲:“你以前说我再大些就知道。我现在够不够大?”
      孙氏坐下来,脸上明显有些为难。她这些年想过很多次该怎么跟孩子讲,可真正到了这一天,准备过的话竟一句都不好开口。她先伸手去拉长生,长生却把胳膊往回收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先说。”
      孙氏的手停在半空,最后收回来放到膝上:“你生下来的时候……何婆子说你是个姑娘。”
      长生没有立刻听懂。
      她坐在那里,过了几息才问:“哪个何婆子?”
      “替我接生的那个外乡女医。你没见过,她早就走了。”
      “姑娘是什么意思?”
      孙氏看着她:“就是你出生的时候,身子是女娃的样子。”
      堂屋里很静。
      长生最初甚至觉得母亲是不是说错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,灰褐色短衫,男孩子的裤子,腰上还挂着今天做活用的小尺。她每天早晨起床梳的是男童发式,街上所有人叫她杜家小子,赵二郎叫她姐夫,赵德兴拍着她肩膀说以后把女儿交给她。她从有记忆起听到的所有事情,都和“姑娘”两个字毫不相干。
      “那为什么你们说我是儿子?”
      这句话问得很慢。
      杜茂山开口:“因为我跟你娘就你一个孩子。”
      长生抬起头。
      “你娘生你的时候差点没命。”杜茂山说,“以后我们不打算再生。爹没有兄弟,这间铺子往后也只有你能接。你若按姑娘养,往后嫁去别人家,我这点东西最后给谁?”
      长生听了一会儿,眉头一点点皱紧:“所以你们就说我是男的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从我一生下来就这么说?”
      “你满月前后就定下来了。”
      “外面的人都不知道?”
      孙氏道: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赵叔也不知道?”
      屋里又静了。
      长生盯着父母。
      “赵叔知不知道?”
      孙氏先看了丈夫一眼,才说: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长生忽然站起来。
      小凳被她腿弯撞了一下,在地上拖出一声响。孙氏吓了一跳:“你做什么?”
      长生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她只觉得脑子里一下塞满了东西,坐不住。她在堂屋走了两步,又猛地停下:“那惠娘呢?”
      “她更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她不是以后要嫁给我吗?”
      杜茂山道:“婚事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      长生转头看他:“又是以后?”
      杜茂山脸色一沉:“你现在才几岁?”
      “我十一了。”
      “十一岁你懂什么成亲?”
      “那你们为什么从小就说她以后是我媳妇?”
      这句话一下把杜茂山问住了。
      孙氏低声道:“婚约是在你出生以前定的。”
      长生顿住:“什么意思?”
      “我那时候快生了,钱氏刚有孕,两家说好,若生下一男一女便结亲。”孙氏尽量把事情说得清楚,“那时谁也不知道你是什么,也不知道惠娘是什么。你出生以后……你爹对赵家说生的是儿子。七个多月以后惠娘出生,赵家便以为正好是一男一女。”
      长生听明白以后,脸色变得很奇怪。
      她先看父亲,又看母亲,过了许久才问:“所以赵叔一直以为我是男的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钱婶也是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惠娘也是?”
      孙氏点头。
      长生咬住嘴唇。
      她忽然想起很多以前根本不会在意的事情。赵德兴说“我闺女都给你家了”;钱氏给她裁里衣;二郎趴在她腿上叫姐夫;惠娘拿着那个做坏的小木盒,说以后她们的东西都可以一起用。所有人说这些话的时候,都以为她和别的男孩没有区别。
      只有她自己以前不知道。
      而她父母一直知道。
      “那我到底是什么?”她问。
      这一次,杜茂山和孙氏都没有立即回答。
      长生等了半天,语气越来越急:“我是男的还是女的?”
      杜茂山道:“在外头,你就是杜家的儿子。”
      “我问的不是外头。”
      “你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?跟着我学木工,以后接铺子,也不用嫁到别人家去受气。”
      “我问我是什么。”
      杜茂山皱紧眉:“非得分那么清做什么?”
      长生一下就恼了:“别人都分得清。”
      孙氏见父女两个声音越来越大,插进来道:“你生下来,何婆子认的是女娃。可这些年你一直按男孩子过日子,街坊、赵家、族里都认你是杜家儿子。娘也不知道该拿一句什么话把你说死。”
      长生看着母亲。
      这回答仍然没有让她明白多少,但至少不是一句“别问”。
      她低头站了一阵,又问:“那我以后会变吗?”
      孙氏问:“变什么?”
      “变得跟别的男人一样。”
      这一次孙氏摇了头:“娘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们从来没找人看过?”
      杜茂山道:“找谁看?把裤子脱给郎中看,然后让全镇都知道?”
      长生脸一下白了些。
     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这不是家里关起门来说清楚就结束的事。
      “所以谁都不能知道?”
      “不能。”杜茂山这回答得很快,“尤其不许出去乱问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你已经这样活十一年了。”杜茂山道,“族里认你是儿子,铺子以后是你的,两家也认了这门亲。你现在跑出去说自己生下来是个姑娘,别人会怎么看?先不说赵家,光族里那几房就够你受的。”
      长生听见“赵家”两个字,又抬头:“那婚事怎么办?”
      杜茂山明显不愿意再说:“你还小。”
      “我以后总会长大。”
      “等长大了再想。”
      “你一直都是这么说。”
      杜茂山脸色彻底沉下来。
      孙氏却没训孩子。她看着丈夫,过了一会儿道:“她问得没错。”
      杜茂山猛地转头:“你现在说这个做什么?”
      “早晚要说。”
      “那你有办法?”
      “没有办法也不能当没有这回事。”
      长生第一次见母亲在这件事上这样顶父亲。平日里两个人也会为钱、木料、铺子里的事争,可从没有这种一句话说完以后,谁都接不上下一句的沉默。
      杜茂山起身在堂屋里走了一圈,最后站到柜子旁边。他伸手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,从里面翻了半天,拿出一张已经发黄的红纸。
      长生看见那张纸,心里莫名一紧。
      杜茂山把纸放到桌上:“这就是当年两家写的东西。”
      纸上的字不多。长生这些年跟着父亲认了些常用字,赵、杜两个姓自然认识,自己的名字却不在上面。她凑过去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,读得很慢。
      两家腹中儿女,若为一男一女,长成结亲。
      下面是杜茂山和赵德兴的名字。
      日期在她出生以前。
      长生看了很久,问:“赵叔家也有一张?”
      “有。”
      “他那张跟这个一样?”
      “一样。”
      “他不知道我出生以后是什么样?”
      杜茂山没回答,孙氏道: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长生把纸放回桌上。
      她原本以为听完以后会有一个很清楚的结果。比如自己其实得了某种病,比如等长大自然就会好,比如父母告诉她只要照着什么办法做,一切便能跟别人一样。结果什么都没有。她只是忽然知道,自己从出生开始便活在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情里,而且那件事还连着赵家,连着惠娘。
      “那我能告诉惠娘吗?”
      “不行。”杜茂山几乎立即道。
      长生抬眼:“她以后要嫁给我。”
      “那也是以后。”
      “她要是嫁过来才知道呢?”
      这句话让孙氏脸色变了一下。
      杜茂山却烦躁起来:“你今晚怎么这么多问题?”
      “因为你们以前都不告诉我。”
      “现在不是告诉你了?”
      “只告诉一半。”
      杜茂山张口想训,孙氏先道:“让她问。”
      “问了你答得出来?”
      孙氏沉默。
      长生站在桌边,看着那张红纸:“她以后要是知道了,会不会不嫁?”
      没人回答她。
      这一次连杜茂山都没说“两家的事大人已经定了”。
      长生等了一会儿,自己伸手把红纸重新折好,放回桌上:“我知道了。”
      孙氏问:“你知道什么?”
      “不能说。”
      她说完便往自己屋里走。孙氏想叫她,被杜茂山抬手拦了一下。门合上以后,夫妻两个在堂屋坐了很久。隔着一道墙,长生还能听见父母压着声音争。孙氏说“不能真到成亲才讲”,杜茂山说“还早”,孙氏又问“早几年不也是早”,后面的话越来越低,她听不清了。
      她躺在床上,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      窗纸被月光照得发白。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,看了看自己掌心新磨出来的茧。白日里曹家人叫她小杜,叫她以后接父亲的手艺,谁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。她自己也喜欢木工,不想离开铺子,更没想过以后嫁去别人家。
      可如果父亲当年没有把她说成儿子,她现在会是什么样?
      穿惠娘那样的衣裳?
      梳女孩子的头发?
      不跟着父亲去做木活?
      长大以后嫁到别人家?
      她把这些一件件放进脑子里想,却没有一件能和自己对上。想了一会儿,她又觉得烦,翻身把被角踢开。
      第二天一早,杜茂山照旧把她叫起来干活。
      谁都没再提昨晚的事。
      铺里有一张八仙桌要赶,长生负责给几根桌腿粗磨。她做得比平日慢,杜茂山看了两回,最后拿过她手里的刨子:“心不在就先别做,省得坏料。”
      长生没跟他争,坐到门槛上削木楔。
      快到晌午时,赵二郎从街那头跑过来。他如今六岁,腿脚比小时候利索许多,进门先喊:“姐夫!”
      长生手里的小刀停了。
      二郎根本没察觉,跑到她面前:“我姐叫你过去。”
      “什么事?”
      “她让我叫,我哪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别叫我姐夫。”
      二郎愣住:“为什么?”
      长生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     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。她看见二郎茫然的脸,心里突然慌了,忙又低头削木头:“没什么。你以后叫我长生哥。”
      “我一直都叫姐夫。”
      “现在别叫。”
      “我爹都叫我这么叫。”
      长生烦起来:“你到底去不去?不去我还做活。”
      二郎被她凶得莫名其妙,转身就跑。跑出去几步还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。杜茂山在里头听得清清楚楚,却没有出来问。
      长生晌午还是去了赵家。
      她原本不想去,可又怕惠娘自己过来,反而更麻烦。到了布庄,钱氏正在前头给人剪布,赵德兴去了码头接货,惠娘坐在后院做针线。她已经十岁,头发不再梳小时候那两个圆圆的小髻,今日只把头发束得整齐,穿一件青灰色小衫。针线活算不上多好,手里一只荷包拆了两回,边角还是歪的。
      看见长生,她先问:“你干嘛凶二郎?”
      “他烦。”
      “他哪里烦你了?”
      长生不想说,低头看她手里的东西:“你缝这个做什么?”
      “先生娘子下月生辰,我们几个一起做东西送她。”惠娘把荷包举起来,“是不是歪了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惠娘立刻放下:“你就不能说没歪?”
      “本来就歪。”
      “那你帮我。”
      “我又不会缝。”
      “你不是会做东西?”
      “木头跟布一样吗?”
      惠娘瞪了她一眼,自己继续穿针。长生坐在旁边,看着她低头咬断线头,忽然想起昨晚桌上的红纸。
      两家腹中儿女,若为一男一女,长成结亲。
      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“女”这个字落在惠娘身上是什么意思。如今却像忽然多看懂了一层。惠娘就是那张纸里写的女儿,而赵家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另一边那个男儿。
      她盯得久了,惠娘抬头: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
      长生立即移开眼:“没看。”
      “明明就在看。”
      “看你缝得歪。”
      惠娘把荷包朝她扔过去。长生伸手接住,检查了一下边角,又递回去:“这里拆了重缝。”
      “我不拆。”
      “那就一直歪。”
      “歪就歪。”
      长生忍不住道:“你做什么都这样。”
      “我哪样?”
      “明知道错了也不肯改。”
      惠娘火一下上来:“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?我叫你过来是让你帮我看,不是让你训我。”
      长生被她说得闭了嘴。
      院里安静下来。钱氏在前铺跟客人讨价还价,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,时高时低。长生低头拨弄桌边一卷线,半晌道:“我没训你。”
      “你从进门就板着脸。”
      “做活累。”
      “以前做活也没见你这样。”
      长生不说话。
      惠娘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跟你爹吵架了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那是孙婶骂你?”
      “也没有。”
      “二郎惹你?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
      惠娘问了三回都问不到,索性把针往桌上一搁:“那我不问了。”
      她真的低头继续做荷包。
      长生反而越来越坐不住。
      她昨晚已经知道,眼前这个人其实什么都不知道。
      不知道她出生时是个姑娘,不知道杜家为什么把她当儿子,也不知道婚约如今和最初已经不是同一回事。
      长生忽然问:“惠娘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要是……”
      惠娘抬头等她。
      长生停了很久。
      “要是什么?”
      她本来想问,如果我跟你以为的不一样,你还会不会嫁。可话刚到嘴边,她就想起杜茂山说的,不能告诉任何人。
      最后她只道:“要是以后你不想嫁我呢?”
      惠娘先是愣了一下,随后莫名其妙地看着她:“你又来了?”
      “什么又来了?”
      “小时候你就问过。”
      “那时候不一样。”
      “哪里不一样?”
      长生答不上。
      惠娘以为她又在为别人叫“姐夫”的事不高兴,想了一阵,反而道:“你是不是不想娶我?”
      长生立刻说:“没有。”
      答得太快,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      惠娘也看着她。
      长生脸有些热,低头拨那卷线: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      惠娘却追着问:“那你为什么不让二郎叫姐夫?”
      “烦。”
      “你刚才还说不是他惹你。”
      “那个称呼烦。”
      “以前怎么不烦?”
      长生被她问得一句接一句,终于有点恼:“我说烦就烦。”
      惠娘脸上的神情也冷下来:“那以后叫杜长生好了。”
      她拿起针线,转身背对着长生。
      长生看着她后脑勺,心里立刻后悔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昨晚那些话明明全在脑子里,可每一句都不能说。她以前和惠娘吵架,大多是为了木盒、零嘴、谁碰坏了谁的东西,气过去便算了。如今第一次有件真正重要的事横在中间,而惠娘甚至不知道那里有东西。
      长生坐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二郎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。”
      惠娘没回头:“他又不是听我的。”
      “那你别叫我杜长生。”
      “你本来就叫杜长生。”
      “你以前也叫长生。”
      惠娘终于回过脸:“你今天真奇怪。”
      长生没法反驳。
      她伸手把桌上的荷包拿过来,捏住那处缝歪的边角:“拆吧。”
      “我说不拆。”
      “我帮你拆。”
      “你又不会缝。”
      “我会拆。”
      惠娘忍了半天,还是被她气笑了:“你能有什么用?”
      长生低头把缝错的几针挑开:“我爹说,做错了就得重来。”
      说完这句话,她自己忽然停住。
      惠娘没注意,只凑过来看她拆线:“小心别把布挑破。这是我娘给我的好料。”
      长生继续拆。
      线一针一针被挑开,原本歪掉的一角重新松下来。她忽然想到昨晚那张红纸。婚约是在她出生以前写的,那时候谁也没有撒谎。真正不一样,是从她出生以后开始的。
      可婚约不像这几针线。
      不是拿刀尖挑开,就能重新缝一遍。
      她十一岁,还不知道这种事究竟应该怎么办。
      她只知道有些问题已经不能再像八岁时一样,父亲说一句“大人的事你们说了不算”,她便真的安心下来。
      惠娘把重新拆好的荷包拿回去,看了看:“这回我自己缝。”
      长生点头。
      “你帮我看直不直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惠娘重新穿线,低头缝了两针,又忽然问:“你以后还给不给我做那个大盒子?”
      长生愣了一下。
      那个盒子是她八岁时答应的。后来做过两只都不好,一只盖子翘,一只抽屉卡,她一直说等手艺好一点再做。
      “做。”
      “什么时候?”
      “再等我两年。”
      “你每次都说等。”
      长生听见这个字,忍不住抬头看她。
      惠娘却毫无察觉,只低头咬着线,嫌弃道:“你跟杜叔一样,什么都以后再说。”
      长生手指慢慢收紧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那今年做。”
      惠娘立刻抬头:“真的?”
      “真的。”
      “要两个抽屉。”
      “一个。”
      “两个。”
      “盒子才多大?”
      “那你做大一点。”
      长生被她缠得头疼,最后道:“一个大抽屉,里面给你隔成两格。”
      惠娘想了想,勉强答应:“也行。”
      她重新低头缝荷包,没再追问长生今日为什么奇怪。
      长生坐在她旁边,也终于安静下来。
      她仍旧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。父亲不知道,母亲也不知道。可至少那只答应了好几年的木盒,她不想再往后拖。
      当日下午回到铺子,她自己从后院挑了一块放了两年的榉木板。杜茂山见她拿尺量尺寸,问:“做什么?”
      “盒子。”
      “给谁?”
      长生低着头划线:“惠娘。”
      杜茂山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。
      长生没有抬头,也没有再说别的。
      父女两个各做各的活。刨花一层一层卷下来,落在脚边。堂屋柜子里那张红纸仍旧压在最下面,谁也没有动。
      可从这一天起,长生再听见别人说“以后是一家人”,已经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,只当那是一件早就安排妥当、无需多想的事情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你们都知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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