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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以后是一家人 长生八岁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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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生八岁这一年,已经能在木作铺里做不少杂活了。
杜茂山还不许她碰大锯,也不肯把最利的凿子交到她手里,平日让她做得最多的是扫刨花、搬短料、递墨斗,有时拿一截废木教她认纹理。什么木头硬,什么木头容易吃虫,哪一面顺纹,哪一面下刨子容易起毛刺,他说一遍,第二日再拿别的料问。答错了也不打,只叫她重新看。长生小时候话便不多,被问住时也不胡猜,蹲在那里翻来覆去看半天,最后说不知道。杜茂山有时候嫌她慢,有时候又觉得慢一点也好,至少不像铺里早几年那个学徒,师傅还没说完便忙着点头,真正下手时样样做错。
这日午后,他让长生把一只新修好的矮凳送到赵家布庄。原先那只凳子一条腿开了裂,赵德兴本想拿麻绳缠一缠继续用,杜茂山看见后嫌他丢人,拎回来换了半条腿。长生双手托着凳子出门,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短衫,下边是收脚裤,头发束在顶上。她这些年长得比同龄孩子结实些,肩膀还没有真正长开,胳膊却已有一点常帮着搬料留下的劲,抱一只小凳并不费力。
两家铺子仍隔着两条街。清溪镇几年间没有多大变化,沿河多盖了两间货栈,西头旧桥去年发水冲坏一角,今年春天才修好。赵家布庄倒比从前添了一面靠墙的高柜,棉布、夏葛和几匹颜色鲜亮些的料分开摞着。长生进门时,赵德兴正在替一个乡下来的妇人量青布,钱氏坐在另一头算账,惠娘则蹲在柜台里面,把母亲裁剩的碎布一条一条叠起来。
她已经七岁,头发梳成两个小髻,今日穿着件浅藕色的小衫,袖口因为在柜台上蹭了半日,已经沾了一点灰。赵家并不娇养她,钱氏忙的时候,她便自己在铺里找事做,认得几个简单的字,也会数十以内的钱,只是有时耐性不好,数到一半看见别的东西便跑了,过一会儿回来又怪别人碰乱了她的铜钱。
长生把凳子放在墙边,朝赵德兴说:“赵叔,我爹叫我送来的。”
赵德兴还在量布,头也没抬:“搁着吧。叫你爹晚些过来,我有个柜门想让他看看。”长生应了一声,正要走,柜台底下忽然钻出一个小脑袋。三岁的赵二郎刚睡醒,脸上还压着草席的印子,看见她先愣了一会儿,随即咧嘴笑起来,伸手抓住她裤腿,奶声奶气地喊:“姐夫。”
长生停下了。
赵德兴手里的尺差点量歪,忍着笑道:“谁教你的?”
二郎当然说不清是谁教的,只知道这个称呼大人听了都会笑,于是又仰起脸,很卖力地叫了一遍:“姐夫!”
柜台里面立刻传来一声:“不许叫。”
惠娘把手里的碎布往桌上一摔,脸已经红了。她年纪还小,倒不是真的明白“姐夫”两个字究竟意味着多少事情,只知道街坊一听见便会拿她取笑。前几日隔壁米铺的女儿还故意追着问她,什么时候到杜家去,她气得两天没和人说话,如今亲弟弟又当着客人的面叫起来,她觉得丢脸,绕过柜台就来扯二郎。
钱氏把女儿拦了一下:“他才多大,你跟他计较什么?”
“就是你们教他的。”
“我一天到晚守铺子,闲得教他这个?”
赵德兴在旁边道:“那就是我教的。”
惠娘立刻瞪向父亲。赵德兴一点不怕,还慢悠悠把量好的布折起来:“怎么,叫错了?你出生的时候两家就说好的,人家长生以后不是你夫婿?”
那乡下妇人本来不认识长生,听到这里也看了她一眼,笑道:“原来就是杜木匠家的小子?早早定了倒好,知根知底。”
惠娘一下更恼了,转身钻回柜台后面,再不肯出来。长生站在门边倒没觉得有什么。她从会听懂人话起,就常有人告诉她惠娘以后是她媳妇。杜茂山说过,赵德兴说过,铺子里以前的学徒也拿这件事逗过她。她起初连“媳妇”是什么意思都不大明白,只知道惠娘长大以后会像孙氏住在杜家一样,住到他们家去。后来懂得多一点,也只是觉得两家早已把事情定好了,没有什么可奇怪的。
她低头把还攥着自己裤腿的二郎手指一根根掰开,说: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钱氏道:“急什么?你娘在家?”
“在。”
“那你替我带两尺细布回去。前些日子她说要给你做里衣,我这里刚好剩一截。”
长生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。钱氏去后柜找布,她便站着等。惠娘蹲在柜台底下不理人,过了一会儿却探头看见了长生腰边挂着的一样东西:“那个是什么?”
长生顺着她的眼睛低头。腰带上拴着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,盒子没有漆,木色很浅,盖子也磨得不算齐,是她这几日拿废料做的。杜茂山让她先学着锯直,再学开浅槽,她费了两天下午才把四块小木片拼起来,角上还有一道没修掉的缝。
“盒子。”
“我知道是盒子。”惠娘从柜台后出来,“装什么的?”
“没装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长生解下来递过去。惠娘拿在手里翻了几遍,试着推开盒盖,发现里面空着,便问:“你做的?”
长生点头。
惠娘顿时来了兴致:“给我。”
“不给。”
她大概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快,抬起头:“为什么?”
“做坏了。”
“坏哪里?”
长生把盒子拿回来,指给她看边角:“这里缝大了,盖子也紧。爹说这个不能算成。”
惠娘根本不在乎:“我又不拿去卖。”
“那也不给。”
“你留着有什么用?”
“下一个做的时候照着看哪里错了。”
惠娘盯着她看了一阵,忽然道:“你爹不是说我以后是你媳妇吗?”
长生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到这里:“是啊。”
“那你的东西以后不也是我的?”
她问得理直气壮,赵德兴在另一边已经忍不住笑出声。钱氏刚拿着布回来,听见最后半句,也跟着笑:“方才谁不许二郎叫姐夫?这会儿倒会算人家的东西了。”
惠娘这才知道自己绕进去了,脸又涨红,抓起桌上一小团碎布便扔向长生。长生偏头躲开,布团轻飘飘落到门槛边。她见惠娘真的生气了,又有些莫名其妙:“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“我不嫁你了。”
长生皱起眉:“为什么?”
“你连破盒子都不给我。”
“做坏了才不给。”
“我就要坏的。”
“你要坏的做什么?”
惠娘答不上来,索性道:“反正不要你的。”
长生也恼了。她本来不觉得一只木盒值得吵,可惠娘忽然说不嫁她,她听着就是觉得不对。婚事明明是两家大人早就说好的,怎么会因为一个盒子说不要就不要?她站了一会儿,把盒子重新往腰上一挂:“不要就不要。”
这句话说完,惠娘眼睛一下睁大了。
长生其实立刻就有点后悔,可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回。她索性接过钱氏递来的细布,抱在怀里,闷声说了句“我走了”,转身便出了布庄。
钱氏看看女儿,又看看门口,只觉得两个孩子吵得荒唐:“方才还为了人家一个盒子闹,这就谁都不要谁了。”
惠娘气道:“是她先说的。”
“明明是你先说不嫁。”
“她可以说不行。”
赵德兴在柜台那头听见,笑得尺子都掉了。惠娘被笑得愈发恼,转过去拉着二郎进后院,把帘子甩得哗啦一响。二郎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被姐姐牵得踉踉跄跄,走到帘子边又回头叫了一声“姐夫”,这回连钱氏都笑了。
长生已经走到街口,自然听不见。
她一路抱着那截细布回木作铺,脸色都不大好看。杜茂山正在院里给一块榆木划墨线,看她回来便问赵德兴说了什么。长生把柜门的事转告了,又把布递给孙氏,别的一句没提。孙氏见她嘴角绷着,问是不是在赵家挨训,她摇头。杜茂山嫌她站着碍事,叫她过去替自己按墨线,她便蹲下去,两只手紧紧压住木料一头。
墨线弹下去,在浅黄的木面上留下一道笔直黑痕。杜茂山让她松手,她却还压着。父亲拿木尺敲了一下她手背:“想什么呢?”
长生这才松开,过了一会儿问:“爹,定了亲还能不算吗?”
杜茂山的手顿了一下。
孙氏正在门边折钱氏送来的细布,也抬头看过来。
“谁跟你说不算?”杜茂山问。
“惠娘。”
他随即笑了:“她才七岁,她知道什么叫定亲?”
长生蹲在地上:“那她为什么能说不嫁?”
“她明日说要去做皇后,你也问我她为什么能去?”
长生知道父亲是在笑自己,闭了嘴。杜茂山见她真的不高兴,又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:“小孩子吵两句也当真。两家的事是大人说定的,她说了不算,你说了也不算。”
孙氏折布的动作慢了些,抬眼看了丈夫一下,却到底没有当着孩子说什么。
长生听完却安心了不少。既然谁说了都不算,那刚才自己那句“不要就不要”自然也不算。她低下头继续帮着扶木料,心里已经开始想着明日还要不要去赵家。想了一会儿,又觉得为了一个做坏的盒子过去找人太丢脸,索性决定等赵德兴叫父亲看柜门时再一起去。
到了傍晚,这个打算却没能守住。
惠娘自己来了。
她一个人当然不能随便从家里跑到两条街外,身后还跟着赵家的伙计阿顺。阿顺替赵德兴传话,说柜门不急,明日上午再去,又把惠娘往前推了推:“姑娘非说也要过来,我就顺道带她了。”
惠娘手里捏着一个小布包,进门以后看见长生正坐在矮凳上磨一把旧木尺,先装作没看见她。孙氏给她拿了一碗凉茶,又问钱氏怎么肯让她过来,她一一答了,唯独不往长生那里看。
阿顺传完话就要回铺子,孙氏道:“让惠娘留一会儿吧,待会儿我送她回去。”惠娘这才在门边坐下。
院里一时只剩刨木声。
长生磨了半天木尺,到底先忍不住:“你来做什么?”
惠娘道:“又不是来看你。”
“那你来看我娘?”
“对。”
孙氏坐在旁边补衣服,听见这句只低头笑了一下,没有拆穿。
长生便又不说话了。惠娘等了一阵,见她真不再问,反而坐不住。她把手里的布包拆开,里面是两块芝麻糖,是钱氏下午给孩子留的。她自己已经吃了一块,这两块原本一块留给晚上,一块准备给二郎,出来以前犹豫半天,最后全揣来了。
她把其中一块放到长生旁边的木凳上:“给你。”
长生看了一眼:“为什么?”
“我吃不下。”
“吃不下两块?”
惠娘瞪她:“你到底要不要?”
长生这才伸手拿了一块,却没有马上吃。惠娘见她收了,脸色稍微好些,又看见她腰边仍挂着那个木盒,忍了忍,到底没再开口讨。
过了一会儿,长生自己把木盒解下来,递给她。
惠娘看着她:“做什么?”
“你不是要?”
“你不是不给?”
“等我做个好的,这个就没用了。”
惠娘接过来,推了推盒盖,仍然有些紧。她却立刻把两块芝麻糖都塞到盒子里试了试,发现刚好装得下,嘴角便忍不住翘起来。长生看见了,问:“你不是说不嫁了吗?”
惠娘脸上的笑顿时没了:“你也说不要就不要。”
“我爹说咱们说了不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是大人定的。”
惠娘想了想,很不服气:“那凭什么我们的事我们说了不算?”
长生被问住了。她八岁,远没有本事回答这个问题,只觉得父亲说的话向来应该有道理,于是重复了一遍:“反正大人已经说好了。”
惠娘低头拨弄盒盖,过了一会儿道:“那你以后别不给我东西。”
“为什么什么都要给你?”
“我娘的东西我爹也能用,我爹买回来的东西我娘也能用。”
“那是他们的。”
“以后我们不也一样?”
长生皱着眉想了很久,居然觉得这话也有道理,最后只说:“好的才能给你。坏的我还要留着看。”
惠娘觉得她这个人实在古怪,却也懒得再争。她把木盒抱在怀里,低头喝茶。两个孩子方才还为了退不退婚吵得像真有那么回事,如今又已经坐在同一条长凳上,各做各的事。
孙氏一直没有插嘴。
她有时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反倒轻松。大人说以后是一家人,他们便也把这句话当成桌椅板凳一样实在的东西。谁也不会问,那一家人究竟要怎么做;更不会想到,等真正到了那个年纪,有些如今只觉得好玩的事会变成什么。
第二日杜茂山去赵家修柜门,照旧把长生带上。她在旁边替父亲递木楔,惠娘便抱着新得的木盒坐在柜台后看。赵二郎看见盒子也想要,伸手去抢,惠娘把他推开,说这是长生给她的。二郎听见长生的名字,又高高兴兴叫了一声“姐夫”。惠娘这回只瞪了弟弟一眼,倒没再追着打。
赵德兴听见,随口对杜茂山道:“你这儿子以后手艺要真跟得上你,我家倒省心,柜子坏了都不用往外找人。”
杜茂山蹲着调柜门,笑道:“你先别打算盘。到时做东西照收你钱。”
“我闺女都给你家了,你还跟我要钱?”
“娶你女儿不用吃饭?不要木料?”
两个男人一边做活一边拌嘴,谁也没有认真。长生却听得很清楚。她站在父亲旁边,忽然觉得自己学木工似乎又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用处——以后惠娘到了杜家,桌子坏了、箱子坏了,都可以由她修。
她还不知道十几年后的事情究竟有多远,只知道父亲叫她扶住柜门,她便稳稳扶着。
入夏以后天气越来越热。镇上的男孩子傍晚常往河边跑,浅水处能摸螺蛳,也能翻石头找小蟹。长生跟着去过几次,却从来不肯同他们下水。旁人脱了衣裤往河里扑,她便蹲在岸边用竹篓装东西,谁叫也不去。起先有人问,她只说娘不许;问得多了,便有人笑她怕水。长生不服,说自己才不怕,有一回甚至沿着堤岸走到齐膝深的地方证明给别人看,却始终不肯再往里去。
这件事其实不是孙氏临时叮嘱的。
从长生记事起,母亲就告诉她,不能在人前脱裤子,也不能同别的孩子一起洗澡。小时候她问过为什么,孙氏只说她身子跟别人有一点不同,叫人看见不好。长生自己洗澡时自然知道那一点不同在哪里。她见过比自己小的男孩,也曾在巷子里无意看见过别人撒尿,知道自己和他们长得不一样,却一直以为世上总有些孩子天生如此,就像有人六根手指,有人脚趾连在一起,并没有再往深处想。
可八岁以后,她开始问得更多。
那天从河边回来,裤脚全湿了。孙氏看见便知道她又跟人去了水边,把她叫进后院换衣。长生刚把湿裤子脱下来,忽然问:“娘,我以后会跟他们一样吗?”
孙氏手里拿着干净裤子,一时没有听明白:“什么一样?”
长生低头指了指自己的身体:“这里。”
孙氏的脸一下变了。
长生没察觉,只继续道:“他们都能站着撒尿,我为什么不能?阿旺说他哥哥小时候跟他也不一样,长大就一样了。我长大也会变吗?”
孙氏把裤子递过去:“先穿上。”
“你先告诉我。”
“穿上再说。”
长生见她语气不对,只得把衣服穿好。孙氏替她把腰带系紧,又检查了一遍门是否关严,这才坐下来。她沉默得太久,长生反而越来越觉得这件事值得追问:“是不是我小时候生过病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孙氏看着她。八岁的孩子眉眼已经有些像杜茂山,尤其不说话的时候,眉毛压下来,显得比实际年纪更认真。她忽然发现,丈夫那句“十几年后再想”其实根本等不到十几年。孩子会自己长大,会自己看,会自己问。有些东西不是大人把柜门关上,就能一直锁在里面。
可她仍然说不出口。
“你生下来身子就跟旁人有些不一样。”她最后只道,“眼下不妨碍你吃饭、做活,也不会疼。别的等你再大一点,娘再告诉你。”
长生问:“多大?”
“再大一点。”
“十岁?”
孙氏没有答。
“十一岁?”
“你怎么这么多话?”
长生见她烦了,只好闭嘴。过了一会儿又问:“爹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赵叔知道吗?”
孙氏猛地抬头:“你问他做什么?”
长生被母亲的反应吓了一下:“我随便问的。”
孙氏抓住她手腕,力气比平时重:“这件事不能去问别人。谁都不能说,听见没有?”
长生皱着眉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孙氏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:“你爹也是这么交代的。”
这句话果然管用一些。长生虽然仍然不明白,却点了头。孙氏松开她以后,她手腕上已经留下浅浅一圈红。长生低头揉了揉,忽然想到什么,又问:“惠娘也不能知道?”
孙氏的手彻底停住。
院子前头传来刨木的声音。杜茂山正在铺里做一张榆木桌,刨子推过木面的声音一下接一下,匀得很。
“不能。”孙氏说。
长生看了她一会儿:“可她以后不是要来咱们家吗?”
孙氏没有回答。
“你们都说以后是一家人。”
“长生。”孙氏打断她,“娘说不能,就是不能。”
长生终于不问了。
她从小已经习惯有些规矩不需要理由。不能跟别人一起洗澡,不能在人前换裤子,出远门若要住店要尽量跟父亲单独睡一间,真没有地方也得穿好衣服再睡。这些事情母亲说得多,她做起来也已经很自然。如今不过又添了一条:身体不一样这件事,连惠娘也不能说。
晚上吃饭时,孙氏把白日里的事告诉了杜茂山。长生就在旁边扒饭,父母说话并没有避着她。杜茂山听完只看了女儿一眼:“以后少往河边去。”
长生不服:“我又没下水。”
“没下水也少去。那帮小子闹起来什么都不管,哪日把你推下去怎么办?”
“我会游一点。”
“谁教你的?”
“阿旺。”
杜茂山脸沉下来:“以后不许跟他下河。”
长生筷子停了一下:“为什么别人都能去?”
“因为我说不许。”
她最讨厌父亲这样回答,却也知道再顶嘴多半要挨训,只低头继续吃饭。吃到一半,她又听见父亲和母亲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孙氏说“总不能一直这样”,杜茂山说“她才八岁”,又说“等再大些再讲”。长生知道他们在说自己,故意把耳朵竖起来,却没再听见更多。
第二天,她照旧去了铺子。
杜茂山给她一块巴掌宽的废榉木,让她照着尺寸锯成两段。长生第一次自己拉小锯,锯口歪出去一截,被父亲拎起来看了一眼,叫她重新划线。她心里还想着昨晚的事,第二次又差点下偏。杜茂山终于用木尺敲了敲案面:“做活的时候想别的,手迟早要见血。”
长生便把那些问题先压了下去。
晌午,惠娘又抱着那个小木盒来找她。盒盖被她硬推了几日,已经比先前顺滑许多。她打开给长生看,里面放着几颗彩线缠的小布球、一粒磨圆的白石子,还有一段不知从哪里剪来的红绳。
“你再给我隔一层。”她说。
“隔什么?”
“这里。”惠娘用手指在盒子中间比了一下,“一边放针线,一边放别的。”
“太小了。”
“那你做个大的。”
长生看着她:“你怎么总叫我做东西?”
惠娘答得很快:“你是木匠呀。”
“我还不是。”
“以后就是。”
这句话说得和大人们说“以后是一家人”时一样自然。长生盯着盒子看了一会儿,拿过来量了量,最后道:“这个隔不了。等我会做好的,再给你做一个。”
惠娘满意了,把木盒重新抱回去,又从袖子里摸出两颗盐渍梅子,分给她一颗。
长生咬了一口,酸得眉毛都皱起来。
惠娘看见便笑。
那一刻,她忽然又想起母亲昨日说过的话。她看了看惠娘,嘴里还含着酸梅,差一点便想问一句:你知不知道我跟别的男孩不一样?
可孙氏抓住她手腕时的神情还记得很清楚。
她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惠娘也没有察觉,蹲在木案旁看她拿尺子量木盒,嘴里已经开始说新盒子最好再装一个小抽屉。长生嫌她要求多,两个人很快又争起来。前铺的杜茂山听见,只朝后面喊了一句:“别碰我的凿子。”
没人回答他。
院里的日头从屋檐一点点挪过去,刨花晒得发白。惠娘抱着木盒,长生拿着尺子,两个人为了一个根本还做不出来的小抽屉争了半天。
至于那些真正要等到长大以后才能问明白的事,此时仍旧被大人压在话底下,没有人肯先说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