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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一男一女 清溪镇入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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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溪镇入了六月,河面上的风已经带了暑气。赵家布庄临街的门板从早晨起便全卸下来,竹帘卷到檐下,几匹新送来的棉布靠墙摞着,最外头蒙了一层薄布防灰。赵德兴蹲在柜台后头点货,算盘刚拨到一半,外面忽然有人把一张长凳横着送进门来,凳脚险些碰翻门边装碎布头的竹筐。他忙伸手扶住,抬头便骂:“你进门不会先吱一声?我这是卖布,不是给你堆木头的地方。”
杜茂山把长凳往墙边一搁,肩上旧汗巾早已湿透,额角还沾着两点木屑。他在凳面上拍了拍:“前日是谁说后头那张腿松了,坐个人都晃?给你换一张还嫌。”赵德兴伸脚踢了一下,见四条腿稳稳当当,又蹲下摸了摸横撑,嘴上仍问:“多少?”杜茂山已经往后院走:“你上月替我垫的那捆榉木钱还没给齐,算什么多少。”赵德兴追在后头道:“木料钱是木料钱,这个是这个。”杜茂山回头看他一眼:“你十六岁那年欠我三个月饭钱的时候,怎么没分得这么清?”
赵德兴顿时笑骂起来。
两人自少年时便认识。杜茂山的父亲去得早,家里没田,也没什么能留给他的东西,十三四岁便被送去跟镇西的老木匠学手艺。赵德兴那时也没有如今这间布庄,只跟着父亲赶集摆摊,一担布从清溪挑到邻镇,卖不完再原样挑回来。少年人手里没有几文钱,偏偏都饿得快,杜茂山偶尔跟师傅出门做活,手头多两个铜板,便替赵德兴买一碗面;赵德兴赶集回来剩下一截布头,也会拿给他补那条膝盖磨穿了的裤子。后来赵家父亲病了一场,布摊停了大半年,赵德兴第一次自己赁下铺面,柜台、货架和后头放布匹的木架都是杜茂山帮着做的,只收了木料钱。再后来杜茂山从师傅那里出来,想自己支一间小木作铺,少的那几两周转银子,又是赵德兴从自家货钱里挪出来借他的。
那笔银子早就还清了,柜台也已经换过一回,两个人却一直走到今日。谁家办喜事,另一个必定在;谁家有急事,开口也从来不先问利钱。他们后来各自娶妻,钱氏和孙氏也跟着熟起来。杜家做床架柜箱,赵家卖布裁衣,两家生意原本就常能搭上关系,因此几年下来,来往比许多同族亲戚还勤。镇里不少老人见他们仍像年轻时一样见面便互相揭短,都说这两个人若不是姓不一样,倒真像一母同胞的兄弟。
后院里,钱氏正在屋檐下拣莲子。她近来刚确认有了身孕,才两个多月,外表还看不大出来,只是胃口比平日差了许多,闻见油气就犯恶心。孙氏则已经临盆在即,腹部高高隆起,走路也慢,两家住得不远,她如今很少出门,今日还是钱氏让伙计过去叫她,说新得了一篮嫩莲蓬,让她过来坐一阵。
杜茂山一进后院,孙氏先看见他满头的汗:“你怎么又自己扛东西?两个学徒呢?”杜茂山拖过小凳坐下:“一个送门扇,一个跟他娘回乡下了。”说罢伸手就去拿桌上的莲子,孙氏抬手拍开:“一手木灰,洗了再吃。”赵德兴恰好进来,听见便笑:“你在铺里吼徒弟的时候不是挺威风,怎么一见媳妇就连莲子都吃不上?”杜茂山去水缸边舀水,头也不回:“你先把你自己那点出息顾好。”
钱氏听着他们两个拌嘴,只管笑。她这一胎来得比孙氏晚许多,前头又有过一次没坐稳的经历,所以赵德兴嘴上虽然总说不用太紧张,实际连她从柜台后头搬一匹布都要拦。孙氏如今快生了,钱氏刚有孕,两个人坐到一起,说得最多的自然还是孩子。街坊妇人爱看肚形猜男女,今日说孙氏肚子尖,准是儿子,明日又有人说她走路沉,像是女儿。至于钱氏,月份太小,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赵德兴洗了个桃子,咬了一口,忽然道:“你家这个若真是儿子,我家这一胎要是个姑娘,倒省事了。”
孙氏没听明白:“省什么事?”
“省得十几年后到处给他们找人。”赵德兴靠着柱子,朝杜茂山抬了抬下巴,“若一男一女,就结个亲。”
钱氏先笑起来:“你倒会省事,孩子一个快出生,一个还这么点大,你已经替人把亲事都定了。”
赵德兴却越说越觉得可以:“有什么不好?真要找亲家,外头那些人家还得托媒人东问西问,怕男家赌,怕女家刁,怕家里有一堆说不清的事。咱们两家认识多少年了?茂山年轻时欠过谁钱,我知道;我以前卖布缺斤短尺没有,他也知道。真凑成一男一女,给他们做夫妻,总比把孩子交给一个只听媒婆说过几句话的人强。”
杜茂山本来只当他说笑,听到这里倒认真了一点。他朝钱氏尚且平坦的小腹看了一眼,又低头看孙氏。孙氏扶着腰坐在旁边,见丈夫看过来,便道:“看我做什么?肚子里是男是女,我还能说了算?”
“若反过来也一样。”赵德兴道,“你家姑娘,我家儿子,也能结。若都是儿子,就让他们以后像咱们一样来往;若都是姑娘,也当姐妹。”
钱氏道:“你还真算得明白。”
“总有一样能落着。”
杜茂山被他说笑了,笑过以后却没有马上把话揭过去。他和赵德兴认识二十多年,实在太清楚对方家是什么样的人。赵德兴嘴碎,算货钱的时候一文不少,遇到真正要紧的事却从没躲过;钱氏也是个明白人。若孩子真能结成亲,两家隔得近,往后是好是坏都在眼皮底下,总比把孩子嫁娶到一个半生不熟的人家放心。
“你说真的?”杜茂山问。
赵德兴把剩下半个桃子往桌上一放:“我这种事还拿你开玩笑?”
孙氏看了丈夫一眼:“孩子将来肯不肯呢?”
“那都多少年以后的事了。”赵德兴道,“眼下说的是两家的意思。真长大以后闹得见面就打,也总不能捆着人成亲。”
钱氏听见这一句才点了点头:“这话还像样。”
杜茂山沉默片刻,伸出一只手:“那就这么定。两边生下来若是一男一女,结亲。”
赵德兴抬手同他击了一掌:“定了。”
“你以后别赖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赖过你的账?”
“永昌三年那壶酒是谁赖的?”
“那是你自己喝得多。”
两个男人眼看又要翻十几年前的旧账,钱氏嫌他们吵,拿莲蓬砸了赵德兴一下。这桩关系两个还没落地的孩子一辈子的事情,就这样夹在莲子、旧账和满院暑气里说定了。没有媒人,也没有聘礼,甚至连两个孩子是什么模样都没人知道。可四个人都听见了,也都没有把它只当成一句酒桌上的笑话。赵德兴后来拿了张纸,把两家姓氏和当日说的话简单记下来,压进账匣里。杜茂山也留了一张。纸上没有孩子姓名,只写着两家腹中儿女若为一男一女,长成后结亲。落款是两个父亲的名字和日期。
这时候,谁都不知道孙氏腹中的孩子会是什么。
半个月后,清溪镇下了一场从夜里一直拖到午后的大雨。
孙氏便是在那一夜发动的。
她从前半夜开始阵痛,到天亮时已经疼得坐不住。杜茂山原本早就托人问好了一位接生婆,不料那婆子的儿媳前几日也临产,人被绊在邻村回不来。镇上恰好住着一位随船行走的外乡女医,五十来岁,人都叫何婆子,平日替妇人看病,也接过不少生。杜茂山没别的办法,天还没亮便冒雨去码头客店把人请了回来。
何婆子进屋看过孙氏的情形,第一件事便是把杜茂山赶出去。她性子怪,也不肯让旁的人留在产房里碍手碍脚,只叫他在灶房烧水,需要什么便隔门递进来。原本准备来帮忙的邻妇因为水涨过了桥,一直没到,孙氏的娘家又隔着几十里,因此那间屋子从头到尾只有孙氏和何婆子两个人。
杜茂山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半日。
最初还能听见孙氏骂他,后来声音越来越低。何婆子几次出来拿热水、布巾,脸色也一次比一次沉。直到午后,里面终于传来一声很细的婴儿啼哭。杜茂山刚扶住桌边,连一口气都没有喘匀,门又开了。何婆子袖口上全是血,开口便叫:“灶上再添水。”
“人怎么样?”杜茂山堵在门口。
“先别问,烧水去。”
他腿都有些软,还是转身跑了。又过了一阵,何婆子才在门边匆匆告诉他:“孩子是个姑娘,孩子眼下好着。你媳妇血止不住,先顾大人。”
“姑娘”两个字只在他耳里停了一瞬。
他原先究竟更盼儿子还是姑娘,那时候忽然都不重要了。屋里盆里的水一趟趟换出来,颜色深得吓人。何婆子一直忙到傍晚,才算把血慢慢止住。孙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,孩子倒被裹得严实,哭了一阵便睡。杜茂山守在床边,看一眼妻子,又看一眼襁褓,一夜都没真正合眼。
第二日何婆子又来看过一回。她没有把话说得玄乎,只说孙氏这回失血太多,命能保住已经不容易,往后至少几年都得好好养着,更不能急着再受胎。至于以后还能不能平安再生,谁也不敢替她打包票。第三日,码头恰好有船往下游去,何婆子收了诊金,照旧随船离开清溪镇。
等她一走,杜茂山才慢慢意识到,这场大雨竟替他们关上了不少人的眼睛。
没有婆母在世,没有娘家人在旁,也没有本镇接生婆。真正亲眼知道孩子落地时身体是什么样的,除他们夫妻,只剩那个已经离镇的外乡女医。
孙氏到第四日才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。孩子睡在床里侧,脸还皱着,手指细得像几根嫩芽。杜茂山坐在窗边削一小截木料,两三夜没睡好,下巴全是胡茬,削出来的东西也不像平时齐整。孙氏看了半天,问:“做什么?”杜茂山道:“小木铃。”孙氏没再管他,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:“赵家是不是还等着信?”
杜茂山手里的小刀停了一下。
那张约帖此刻还压在柜子里。
半个月前写的时候,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男是女。如今知道了。
“等你好一点再说。”他道。
“总要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孙氏盯着他的脸,越看越觉得他这几日有哪里不对:“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
杜茂山低头削了两下木头,又停住。他沉默很久,才道:“何婆子说,你以后再生还不知道会怎么样。”
“她也没说一定不能生。”
“我不想再试。”
孙氏没说话。
“这次已经差点把命搭进去。”杜茂山把刀放下,“咱们就这一个。”
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在心里想,却是第一次真的说出来。孙氏的手搭在襁褓边上,过了很久,轻轻点了点头。她自己比谁都清楚那一夜有多险。孩子能不能再有一个,已经没有丈夫和她自己的命重要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杜茂山却没有因此松快,反而又坐了许久。他看着那只还没做完的小木铃,忽然道:“就这一个,我想让她留在家里。”
孙氏一开始没听出意思:“她是我生的,还能扔到哪里去?”
“不是这个留。”杜茂山抬起头,“以后也留在杜家。”
孙氏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当儿子养。”
她盯着丈夫,好一会儿才问:“你疯了?”
杜茂山没有恼。他把双手搭在膝上,那双手常年握刨子、推锯子,掌心厚得发硬。“我没有兄弟,这一房以后就她一个。按姑娘养,长大嫁出去,我这铺子给谁?我这些工具给谁?手艺教给谁?到头来从堂房里过个人来接?”
“她是姑娘也能学你的活。”
“学了以后呢?成亲了,跟着夫家走?”
“那就招婿。”
“你说得容易。”杜茂山看她,“招个什么样的人?人家肯不肯在杜家住?铺子到底听谁的?往后有了孩子又算哪家的?”
孙氏被他一连串问得沉默下来。
杜茂山这些年为了这间铺子吃过多少苦,她都知道。十几岁给师傅做杂役,冬天手裂了照样刨木头;后来自己出来做活,一张床架挣的钱舍不得花,全攒着买工具。铺子算不上什么值钱家业,却几乎是他从少年到如今所有日子的总和。让他眼睁睁看着这点东西因为没有儿子而慢慢散掉,他确实不甘心。
可孙氏仍觉得荒唐。
“她出生就是个姑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要把她当男孩?”
“她是我亲生的。”杜茂山道,“我只有这一个。既然只有这一个,她就留下。”
“小时候可以,长大怎么办?”
杜茂山没有回答。
孙氏又问:“她自己以后怎么办?她问起来呢?跟别的男孩子不一样,她能一辈子不知道?”
杜茂山眉头紧紧拧着,半晌只道:“先养大。”
“还有赵家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来,屋里顿时静了。
孙氏看向柜子的方向。那张写着两家约定的纸还在里面。婚约是在孩子出生以前定下的,那时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腹中是男是女。可如今杜家已经知道了。
“钱氏肚子里的要是个姑娘呢?”她问。
杜茂山脸色很难看。
“你要怎么跟赵家说?”
“她才两个多月。”
“再过几个月不就生了?”
“那也是以后的事。”
孙氏闭了闭眼:“你每回都说以后。”
杜茂山没有接。
他做木工时最讨厌把麻烦往后拖。一根料有暗裂,今天不换,做成桌子以后还是要坏;榫眼开偏半分,不趁早修,到最后就合不上。可轮到这个刚出生的孩子,他偏偏像看不见那些已经摆在前头的问题。他只觉得妻子不能再生了,这一房只剩这么一个孩子,先把她留下,比什么都要紧。至于十年以后、十几年以后会怎么样,那些日子远得像河道下游看不见的地方。
第二日,赵德兴亲自来了。
孙氏生产后一直没有正式往外报喜,赵家只听说孩子已经落地、大人身体不好,所以赵德兴带了红糖和鸡蛋,进门先问孙氏怎么样,直到确定人已经醒了,才想起来问孩子。
“到底是小子还是姑娘?”他道,“你两口子也够沉得住气。”
孙氏躺在里屋,听得清清楚楚。
杜茂山站在堂屋门边。
这时候,他其实还有最后一次把事情停下来的机会。
他说姑娘,那么半个月前那张约帖至少已经落空一半。将来钱氏无论生男生女,两家都可以把那句话当成没有凑上。孩子仍然可以是女儿,铺子的事另想办法,一切都会走到另一条路上去。
赵德兴还等着。
杜茂山喉结动了一下:“小子。”
赵德兴先愣,随即笑开:“真是儿子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家这个可得争气。”赵德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,自觉说得不对,又改口,“钱氏肚里这个要真是姑娘,咱们那张纸可就算了一半了。”
杜茂山勉强笑了一下。
赵德兴根本没有怀疑。他连襁褓都没打开,只隔着布看了看孩子皱巴巴的小脸,还说鼻子像杜茂山。临走时又念叨,孩子名字要早点取,别满月了还只会“孩子孩子”地叫。
那天晚上,孙氏很久没同丈夫说话。
杜茂山也知道她为什么不说。
过了两日,他给孩子定下名字。
长生。
没有族谱里排好的文气字眼,也没再翻那些先前准备好的名字,只用了最直白的两个字。孙氏听见以后没有反对。她从鬼门关边走过一次,如今再看襁褓里的孩子,确实只求她能平平安安活得久一点。
从那日起,杜家对外再没人说过“姑娘”。
满月时,孩子穿的是男婴的衣裳。杜茂山见人便说是儿子。孙氏一开始每听一次都觉得心口发紧,后来听得多了,也只能跟着应。何婆子早已不知道随船去了哪里,镇上没人亲眼见过生产当日的情形,一个出生不足月的婴儿又不可能被外人解开衣裳细看。这件事竟就这样一步一步坐实下来。
七个多月后,赵家也生了。
钱氏这一胎比前一次顺利得多,天刚亮发动,到午后孩子便落地。赵德兴在铺门前来回转了半日,听见接生婆出来报“母女平安”,第一反应竟不是失望没有儿子,而是站在那里愣了一下,随后便笑出了声。
女儿。
杜家的是儿子。
那张在两个孩子都没出生时写下的约帖,竟真叫他们碰上了。
当日傍晚,赵家伙计便跑去杜家报信。杜茂山正在院里给人刨一扇榆木门,刨子推到一半,听见“是个姑娘”,手停在木面上。
他当然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孙氏在后屋也听见了。
夫妻两个隔着一道门帘,谁都没有立刻说话。
可赵家不需要再来问他们答不答应。那件事情在两位母亲怀孕时就已经说定了。一男一女,长大结亲。如今在赵家人的认知里,两家的孩子恰好就是一男一女,一切都按约定自然落了下来。
第二日,杜茂山照旧去了赵家。
钱氏还在坐月子,他没有进后屋,只在前头跟赵德兴说了几句话。赵德兴喜得脸上一直带笑,拍着他肩膀道:“你家长生这回是真的有媳妇了。”
杜茂山笑了一下:“孩子才多大。”
“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什么了?”
“你叫我以后别赖账。”赵德兴道,“这回是你别赖。”
杜茂山看着这个从十几岁便同自己一路混到如今的人,一时竟接不上话。
赵德兴没有察觉,仍在盘算孩子满月时请哪些亲友。他甚至说将来两个孩子若性子合得来,等年纪到了早点把事情办了,两家近,女儿嫁过去自己也放心。
这些话,没有一句是冲着杜家的家业去的,也没有一句是在占朋友便宜。
正因为如此,杜茂山听着才更难受。
回到家时,长生正在摇篮里睡觉。七个多月大的孩子已经会翻身,孙氏怕她滚出来,在旁边垫了两条卷起的旧褥子。杜茂山站在摇篮边看了一会儿,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。长生被碰醒,睁眼看见父亲,嘴里咿咿呀呀叫了几声,伸手抓住他一根手指。
孙氏坐在窗边缝衣裳,一直没抬头。
过了许久,她才问:“赵家怎么说?”
“说以后是一家人。”
针尖在布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呢?”
杜茂山低头看着女儿抓住自己的那只小手。
“我还能说什么。”
孙氏终于抬眼看他。
半年前,两家男人把一张约帖压进柜子时,没有一个人撒谎。那时候两个孩子都还在母亲腹中,谁都不知道会生出什么。如今事情却已经变了,只是赵家并不知道。
杜茂山把手指从孩子掌心里慢慢抽出来,替她重新掖好襁褓。
“先把她养大。”他说。
孙氏没有回答。
窗外木作铺里堆着半屋木料,门边靠着杜茂山用了十多年的刨子和墨斗。柜子深处,那张在长生出生以前就写好的约帖仍原样压着。
谁也没有重新定过这门亲。
可也正因为从来没有重新定过,有些本该在孩子出生以后停下来的事情,就这样继续往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