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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剩下的活 入夏以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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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夏以后,杜茂山有过十来日看起来像是好了些。
夜里的咳仍在,至少不像最厉害的时候一口气接不上来,也没有再见明显的血。天气暖起来,孙氏便每日把窗推开一条缝,让屋里散药气,又把被褥搬到院子里晒。杜茂山能自己从床上坐起来以后,人也跟着不安分,有两回趁孙氏去买菜,竟披了件衣裳走到前铺,在长凳上坐着看长生做活。长生起初还要赶他回去,后来见他确实只坐着,也就不管,只是把水壶放得近些,不让他碰木料。
铺子却没有因为他能坐起来就恢复原样。先前约下的一张大床被主人退了。那家原本说得客气,只说婚期改了,用不着赶,过两个月再做也行,后来长生在街上碰见替另一家木铺送货的人,才知道那张床已经换给别人做。她回家什么都没说,晚上算账时把那笔原本预计能收回来的尾钱划掉,又把已经备好的两根床柱重新靠回墙边。杜茂山躺在里屋,隔着门听见她搬木头的声音,第二日自己问:“林家那张床不做了?”长生只道:“说不急。”杜茂山看她一眼,“换别人了吧?”长生没再瞒,点了头。
杜茂山倒没有发火。他沉默一会儿,只道:“正常。人家花钱做东西,认的是手艺,也认做活的人。你跟我出去几年,不等于人家就敢把大件全给你。”长生正在磨凿子,听见这话心里有些堵:“我又不是做不了。”杜茂山道:“做得了是一回事,人家信不信是另一回事。你以后自己做久了就知道。”他说完咳了两声,又补了一句,“小活先接稳。别为了证明自己什么都能做,专去抢大活。”
长生本来还想顶一句,最后没有。她把那张大床空出来的工期重新排过,接了两户修门窗和一只小衣柜。挣得少些,好在工期短,木料也不用压太多钱。木料行原本看杜茂山的面子肯让杜家月底一起结账,如今掌柜虽然仍肯赊,却不再像过去那样随长生拿多少记多少。第三回去时便提醒她:“你爹如今不能做,这边的账别拖过月。不是我不信你,小本生意,我也压不起。”长生听完只说知道,回来便把原本准备留下的一块好榆木卖给了另一个木匠,先把旧账补掉一半。
那块木头杜茂山存了一年多。他知道以后问:“卖了?”长生嗯了一声。杜茂山沉默片刻,“卖多少钱?”她报了数,他皱眉:“便宜了三百文。”长生道:“我知道。”父亲又问为什么明知便宜还卖,长生把账本拿过来摊到床边:药钱、木料账、两个学徒这个月的工钱,还有前些日子退掉的大床定钱。她一项项指过去,“不卖它,这几笔凑不齐。”杜茂山看了很久,手指在那页账上停了一会儿,最终没再说那三百文。
两个学徒也不能白留。年长的一个已经跟了杜茂山四年,寻常桌凳做得出来,原先再过一年便差不多可以出师。年轻那个只来了不到两年,还主要做粗活。杜茂山病后,长生同他们一起赶活,原先师徒之间的次序忽然有些难摆。年长的比长生大三岁,早几年还拿她当师傅家的小孩子,如今遇上客人上门问价,却得等她开口。头几日谁都别扭,后来活多起来,反而没空计较。有一次长生算错一扇窗需要的木料,多开了半根,年长的学徒在旁边提醒,她重新算过,发现确实错了,便直接把账纸划掉重写,没有拿少东家的身份压人。杜茂山从屋里听见,晚上却叫女儿过去:“他提醒你是好事,你也别从今往后他说什么都信。做活的人可以商量,最后落名字、收钱的是谁,谁就自己再算一遍。”
“知道。”长生答完,又觉得父亲这些日子总爱反复说同样的话,“你昨天已经说过一次。”
杜茂山愣了一下:“说过?”
“说过。”
他想了半晌,自己倒笑了一下:“那你就再听一遍。”
长生也笑不出来。
父亲这些年记性一向好。哪一户三年前做过什么柜,欠过多少尾钱,他翻两页旧账就能想起来。如今药一天两回三回地喝,人瘦下去以后,偶尔竟会忘记刚说过的话。次数并不多,可长生第一次发现时,心里那种不舒服比看见他咳血还难讲。咳血是病,所有人都知道不好;父亲忽然问一句已经问过的话,却像有什么东西从日常里悄悄缺了一小块。
赵家仍旧隔几日便来人。
赵德兴最初送药送吃食,被孙氏拦了两回以后便少送,只让阿顺碰见杜家有重货便搭把手。朋友几十年,帮得太勤反而叫人难堪,他懂。钱氏做事更细,她不再直接端一锅鸡汤过来,只偶尔多买两斤米,说布庄后头放不下,让惠娘顺手送半袋;有时家里杀鸡,把内脏和一碗肉分过来,也只说二郎嫌弃,不吃也是浪费。
谁都知道这是借口,孙氏却收了。
家里的钱确实开始紧。
惠娘跟着母亲来过几回,每次都不会待太久。她十五岁以后,钱氏越来越注意这些规矩,杜家如今又有两个成年些的学徒在前铺,更不能让她一个姑娘整日坐着。她偶尔进后院看孙氏,也会隔着门问候杜茂山,却很少真正进病人的屋子。长生忙时,两个人甚至只在铺门口说两句话。有一回惠娘拿来一包晒干的陈皮,说是布庄熟客送多了,钱氏让拿来泡水,长生接过以后问:“你娘又说家里放不下?”惠娘白她一眼:“这点陈皮占你家半间屋是不是?”长生这才收下。
婚事再没人提。惠娘也没有追问那个秘密。
长生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这一点轻松些,实际并没有。每当赵家人过来帮忙,她反而更清楚地记得赵德兴不知道什么,钱氏不知道什么。父亲病得越重,两家的来往越像一家人,那个一直藏着的地方便越显得扎眼。只是每天有太多更近的事情压着,她没有余力把它揭开。
六月中旬,杜茂山又咳了一回血。
这次不是几滴。
孙氏给他端药时,刚走到床边便见他猛地坐起身,弯腰咳了许久,最后吐在布巾上的血把中间浸红了一片。孙氏当场就哭了,杜茂山自己倒没有慌,只是喘得说不出话。长生从前铺冲进来,看了一眼便转身去请郎中。她已经跑熟了那条路,连郎中家后门哪块石板下雨后会滑都记得。
郎中来后又换了药。后来赵德兴不放心,还托一个常往县城送布的客人请了另一位郎中过来。两个人说的话不完全一样,一个说肺气已伤,一个说病邪入里,开的方子也不同,却都没有给出什么让人安心的答案。新来的郎中走时把孙氏叫到门外,只说这种久咳又见血,拖到人这样瘦,能不能熬过去要看命,药只能尽量扶着。
孙氏回来时眼睛红得厉害。
杜茂山靠在床上问:“他说什么?”
“叫你好好吃药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“你当我聋?”
孙氏背对他把药包一包包收起来,半天才道:“你知道还问。”
杜茂山没有再问。
那以后,他自己似乎也不再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回铺子。只是精神好一点的时候,仍会让长生把账本拿进来。有时看两页,有时只是听。铺子这个月接了几桩活、收了多少钱、木料还欠多少,他都要知道。长生嫌他累,有一次故意少说两户,第二天却被他从墙边少掉的木料看出来,骂她:“我躺着又不是死了,你糊弄谁?”长生被骂得脸色也不好:“你看了又能怎么样?”杜茂山瞪她:“至少知道这家还姓不姓杜。”
话说得重。
父女两个当晚谁也没理谁。
第二日长生照样把完整的账本拿进去了。杜茂山接过来以后没有立刻看,只在封皮上拍了拍:“我昨日说话难听。”长生坐在床边,低头削一小截木楔:“你哪日说话好听过。”父亲哼了一声,又过片刻才道:“我不是怕你把铺子做坏,我是怕以后想问也没人给我说。”
长生手上的小刀停了。
杜茂山似乎也觉得这句话太晦气,很快低头翻账:“木料行这一笔怎么这么高?”
长生顺着他把话揭过去。
到了七月,杜茂山已经很少下床。
他的腿开始发软,从床走到门边不过几步,也要停一回。吃东西更加少,有时一小碗粥从热放到凉,只喝半碗。孙氏想尽办法换口味,炖鸡、蒸蛋、拿肉汤煮粥,他闻见油气又吃不进去。药费反而越来越多。长生把账算过几遍,最后停了一个学徒的活。
她没有直接把人赶走。年长的那个本来就快出师,她把这个月的工钱结清,又将杜茂山以前答应出师时送的一套旧工具提前给了他。对方拿着东西半天没说话,最后说若铺里忙不过来,可以按日工回来帮忙。长生点头,没有硬留。年轻那个吃住都在杜家,工钱不多,留下反而更划算些。
杜茂山知道以后问:“谁让你把那套凿子给他的?”
“你以前答应的。”
“我说出师给。”
“现在跟出师差多少?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长生压着火:“那套东西放在柜里,也不能替你治病。”
父亲一下不说话了。
这次轮到长生后悔。她站了一会儿,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,杜茂山却抬手叫她出去:“忙你的。”
长生走到门口,又停住:“我不是嫌你的东西没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是说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杜茂山声音很低,“出去吧。”
长生只能出去。
那一晚父亲咳得不重,她反倒睡不着。
第二日上午,杜茂山自己叫她进去,把工具柜最上头那把旧刨子拿下来。那把刨子跟了他很多年,刨床的木头已经被手掌磨得发亮,铁刃换过不止一回。长生以为他要看,拿到床边以后,他却道:“你收着。”
“本来就在家里。”
“以后你用。”
长生皱眉:“我有自己的。”
“你那个轻,做硬料不好使。”
“等你好了你自己用。”
杜茂山看她一眼:“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骗自己了?”
长生僵住。
孙氏正在窗边拧帕子,听见这句话也停了手。
杜茂山却没继续往下说,只把刨子往她那边推了一下:“拿着。”
长生最终接了。
她没有立刻放进自己的工具箱,而是仍旧把它放回原来的柜子里。
父亲看见,也没管。
又过了十几日,天气最热的时候,杜茂山忽然有一天精神很好。
早晨吃了一整碗粥,中午还要了半个咸鸭蛋。午后孙氏扶他到院里坐了半个时辰,他靠在藤椅上,看长生和小徒弟合一扇柜门,嫌榫头磨得太紧,又说长生拿锤子的方法还是急。长生被他说烦了,把锤子往案上一搁:“要不你来?”杜茂山竟笑:“我要还能来,轮得到你?”
孙氏坐在旁边择药,听完脸色一下变了。
杜茂山自己似乎也察觉到,抿了抿嘴,把话改成:“我是说等我好了。”
长生没接。
那一下午,他几乎没怎么咳。赵德兴恰好过来,见他坐在院里,还真以为病势转了,陪他喝了半碗温茶。两个男人很久没有像从前一样坐着说话,最初聊的是木头和布价,后来又说到镇西那座桥今年要不要修。赵德兴临走时难得有了点笑:“你就老实再躺半个月。等秋凉了,我请你喝酒。”杜茂山道:“你那酒我哪回喝得上好的?”赵德兴骂了一句,转身走了。
长生站在门边听他们拌嘴,也久违地觉得家里像恢复了一点原来的样子。
晚上却突然坏下去。
杜茂山先是发冷,盖两层薄被仍说冷,过了半个时辰又烧得额头发烫。孙氏守到半夜,见人开始说胡话,才把长生叫醒。郎中来了以后一直待到天快亮,药灌进去一些,却压不住喘。杜茂山胸口起伏越来越急,每吸一口气都像费力。
天蒙蒙亮时,他忽然清醒了一阵。
孙氏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。长生站在另一边,已经一夜没合眼。父亲睁眼以后先看了妻子,又看她,嘴唇动了两下。
长生弯下腰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铺子……”
她闭了闭眼:“铺子在。”
“账。”
“我都知道。”
杜茂山喘了一阵,又问:“那两个箱子呢?”
长生怔住。
“还在后院。”
“没做完?”
“没有。”
他竟扯了一下嘴角:“你做东西……什么时候这么慢了。”
长生鼻子发酸,声音却仍稳着:“客人的活排前面。你教的。”
“嗯。”
屋里又安静了很久,只剩下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。
过了一会儿,杜茂山忽然问:“你还想娶她?”
孙氏猛地抬头。
长生没想到父亲这时候会问这件事。她站在那里,隔了很久才道:“想。”
杜茂山闭了一下眼。
“那件事呢?”
长生知道他问的是什么:“我答应过她,走礼以前告诉她。”
“告诉她以后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不肯呢?”
长生看着父亲:“退。”
这个字落下去,杜茂山很久没有说话。
孙氏眼睛已经红得厉害,握着丈夫的手一点点收紧。杜茂山似乎想抬手,却已经没什么力气,只能动了一下手指。
“我当年……”他说到这里便开始喘,停了许久才继续,“把你留下,我没后悔。”
长生咬着牙没出声。
“那张纸……”他眼睛望着床帐上方,“我后来知道不对。”
孙氏低下头。
长生问:“什么时候知道?”
杜茂山竟还笑了一点,很浅:“早知道。”
“早知道你还一直拖。”
“舍不得。”
这三个字让长生愣住。
杜茂山费力地咽了一下:“我也舍不得。”
他说的是哪一样,没人问。
舍不得婚约,舍不得赵家这门知根知底的亲,舍不得自己替女儿安排好的男儿人生,还是舍不得承认二十年前那个决定有一部分确实走错了,都已经分不清。
长生站了一会儿,低声问:“那我以后怎么办?”
这是她十一岁时问过的问题。
父亲那时说,以后再想。
十六岁,她又问了一遍。
杜茂山看着她,过了很久才道:“你自己办。”
长生眼睛一下红了:“你这算什么话?”
杜茂山没有力气同她争,只喘着道:“我替你办……办成这样。”
长生想骂他,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铺子也是。”父亲又道,“留得住就留。留不住……别为了这个欠一屁股债。”
这句话比前一句更不像他。
杜茂山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这间铺子。
长生低头看他:“你以前不是这么说。”
“以前我能干活。”
他答得很快。
长生怔住。
杜茂山闭上眼歇了一会儿,再睁开时已经有些散。孙氏叫他的名字,他还知道应。长生想再问些什么,又觉得什么都不该在这时候问。
父亲最后清楚说的一句话,竟还是木作。
“刨硬木的时候,”他说,“别顺死纹走。”
长生喉咙发紧:“知道。”
到了上午,人就不太认得清了。
赵德兴听到消息赶来时,杜茂山已经只能偶尔睁眼。他坐在床边叫了两声“茂山”,对方似乎听见,又似乎没听见。赵德兴平日那么能说的人,在床边坐了半个时辰,最后只握着老朋友瘦得骨节凸出的手,什么都没讲。
午后,杜茂山断了气。
孙氏最初没有哭。
她坐在床边,仍握着丈夫的手,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有温度的人忽然就不应了。长生也站在那里。直到郎中来过,伸手替父亲合上眼,她才真正意识到,从这一刻开始,再也没有人会在她量错木料时骂她,也没有人会隔着一道门问今天收了多少尾钱。
后面的事情却不等人。
报丧、买白布、置棺、请人帮忙、通知亲友,每一件都要钱,也都要有人出面。孙氏已经没有精神料理,长生只能一件一件接下来。赵德兴几乎整日留在杜家,帮着跑腿、看账、同棺材铺谈价。钱氏带着惠娘在后头陪孙氏,做饭、烧水、整理来吊唁的人送来的东西。
那几日,惠娘很少见到长生真正坐下来。
她总在走。
前门有人来,她去接;有人问棺木送到哪里,她去看;族里堂叔来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,她也得答。孝衣穿在她身上显得宽,短短几日脸已经瘦了一圈。赵家所有人都仍把她当杜家的独子,甚至正因为如此,很多事情自然都落到她身上。
惠娘有一次从后屋出来,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工作案前。
案上放着杜茂山那把旧刨子。
长生只是看着。
惠娘走近一些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吃饭没有?”
“吃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吃的?”
长生被问住。
惠娘便知道她根本没吃。她转身去灶房,过一会儿端来半碗粥,放在案角:“凉了也吃。”
长生低头看着那碗粥:“我不饿。”
“那你放着。”
惠娘没有劝。
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轻。
走出去两步,长生却忽然叫她:“惠娘。”
她回过头。
长生站在案边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道:“我爹没了。”
惠娘看着她:“我知道。”
“真的没了。”
这次惠娘没有回答。
她走回来,伸手握了一下长生垂在身侧的手。
只是一下。
长生手上全是做活留下的硬茧,掌心却凉得厉害。惠娘没有说“别难过”,也没有说以后还有什么。她只握着,等长生自己慢慢收紧手指。
外头有人叫了一声杜家小哥。
长生很快松开:“我出去。”
“嗯。”
惠娘站在那里,看她重新走到前堂。
丧事办完,已经是七日以后。
杜家一下安静下来。
前些日子总有人进出,院里从早到晚都有脚步声,如今人散了,反而显得空。孙氏把丈夫留下的衣物整理到一半便收不下去,最后全放回箱里。长生去前铺把关了几日的门板一块块卸下来,灰已经积在工作案上。两个学徒一个早已离开,剩下那个也站在门口,不知道今日究竟还做不做活。
第一位进门的不是客人,是先前订衣柜的主人。
那人看见长生穿着孝,先说了几句节哀,随后才有些为难地问:“柜子原来说月底交,如今你家这样……还能不能做?”
长生回头看了一眼后院。
父亲不在。
她又看案上的账本。
木料已经买了,定钱也收了。如果退,便要把钱拿出来;若做,就得她自己把剩下的全部做完。
她问:“你家最迟什么时候要?”
“下月初十。”
“样式不改?”
“不改。”
“那做。”
客人犹豫了一下:“你一个人?”
长生道:“我做。”
那人看了她一阵,到底点头。
人走以后,小学徒才低声问:“今天就开工?”
长生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孝衣。
“先把料理出来。”
她没有立刻拿锯。
父亲刚下葬七日,她也做不到像平常一样站在案前叮叮当当敲一整天。可木料可以先分,尺寸可以先核,账也总要继续记。
她走到工具柜前,把那把旧刨子拿下来。
这一次没有再放回去。
后院两只樟木箱仍旧没有做完。上面罩了一层薄布,是孙氏前几日怕吊唁的人来往碰脏,随手盖上的。
长生经过时停了一下,却没把布揭开。
眼下还有别的活。
父亲留下的账、木料、客人、药钱之后没结清的欠项,还有这一间忽然只剩她撑着的木作铺。
至于那两只箱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继续做,她第一次没有给自己一个“以后”的答案。
她只是回到前铺,把父亲留下的刨子放在工作案上,翻开账本,从还没有做完的那只衣柜开始重新核尺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