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朋友矩阵》海棠山铁哥

31、第31章 离为火·泾

　　出狱以后，我在泉州，又待了一阵子。

　　我盘了盘剩下的家底——几乎什么都没有了。老虎币里的钱，提不出来，App也没了；供货商的货款，还有没结清的；那些泡了水的货，早没了。我唯一的财产，就是我还年轻，还有一双手。

　　我开始打零工。在茶城帮人搬货，在餐馆端盘子，在夜市摆摊卖点小玩意儿。挣的钱，不多，但够吃饭，够租房，够我每天泡一杯枸杞水。

　　爷爷说得对，枸杞养人。我每天喝，每天喝，把在牢里亏掉的身体，一点一点补回来。可补着补着，出问题了——我补多了。

　　那阵子，我天天喝枸杞水，喝得嘴上起泡，嗓子冒火，眼屎糊住眼睛。中医说，这是上火了。枸杞是温补的，补多了，就上火了。

　　我蹲在出租屋里，对着镜子，看着自己满嘴的火泡，哭笑不得。我对自己说，完颜强，你这人，连补身体都能补出毛病来。

　　上火的日子里，我脑子里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喝点泾阳茯茶，败败火。

　　泾阳茯茶，性温，可它是黑茶，陈香醇厚，喝着能去腻，能败火。我想起爷爷，想起他临终前，那块没喝完的泾阳茯茶。我想起看守所里，郑良说，西北那边，就喝这个。我想起牛莉，想起她说，泾阳茯茶，配牛奶，配炒米，是草原上的奶茶。

　　我跑到茶城，买了一小块泾阳茯茶。回到出租屋，掰了一块，煮了一壶。茶汤红褐色的，浓得像酱油。我喝了一口，沉的，涩的，带着一股焦苦，可回甘，是慢的，是长的，是清的。

　　那股焦苦，一下子把我心里的火，压下去了。

　　我端着那杯泾阳茯茶，坐在窗边，慢慢喝。我想起爷爷，想起他说，人这一辈子，先苦后甜。我那时候不懂，现在，好像懂了一点。我这半辈子，苦也吃了，罪也受了，牢也坐了。那我的甜，什么时候来呢？

　　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，我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。

　　有一天，我坐在茶城里，帮人搬货，歇脚的时候，喝了一口随身带的泾阳茯茶。旁边一个老头，看了我一眼，说，小伙子，你喝的是茯茶？我说，是。他说，西北的？我说，我东北的，但爱喝这个。老头说，这茶好，陈香，败火。他说，我喝了一辈子了。

　　我跟老头聊了起来。他说，他年轻时，也在外头闯过，赔过钱，蹲过局子，后来回了老家，老老实实做买卖，也过来了。他说，小伙子，人这一辈子，没有过不去的坎。你看我，现在不也挺好？

　　我看着老头，看着他脸上的皱纹，看着他笑眯眯的眼睛，忽然觉得，心里那块石头，轻了一点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回到出租屋，给自己泡了一杯泾阳茯茶，坐在窗前，想了很久。我想起爷爷，想起郑良，想起班长，想起那个卖泾阳茯茶的老头。他们都在告诉我：日子，得往前过。

　　我喝了一口茯茶，那股陈香，顺着嗓子眼，暖到心里。我对自己说，完颜强，你别急。你才三十出头，你还有的是时间。你把身体养好，把路走稳，总有一天，你能把亏掉的，都挣回来。

　　爷爷，你孙子，学会了败火。你孙子，也学会了，慢慢来。

　　出狱以后，我在泉州打零工，干了小半年。

　　茶城搬货的活儿，是我干得最多的。一箱一箱的茶，从我肩上过，沉甸甸的。我力气大，人又实在，老板们都愿意用我。有个做茶叶批发的老板，姓刘，看我能干，说，小完，你歇会儿，喝口茶。他给我倒了一杯，说，尝尝，泾阳茯茶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端起那杯茶。红褐色的茶汤，浓得像酱油。我喝了一口，沉的，涩的，带着一股焦苦，回甘悠长。我忽然想起爷爷，想起他临终前，那块没喝完的泾阳茯茶。

　　刘老板见我出神，问，怎么了？我说，没什么，想起我爷爷了。他说，你爷爷也喝茯茶？我说，喝。他说，那你爷爷，是个懂茶的。他给我讲，泾阳茯茶，产在陕西泾阳，是黑茶，压成砖，里面长金花。他说，这茶，越陈越香，我们西北人，一天都离不开。

　　他这么一说，我忽然想起牛莉。想起她说，草原上的人，喝奶茶，用茯茶煮。想起她说，泾阳茯茶，配牛奶，配炒米。我端着那杯茶，心里忽然五味杂陈。我想起那些在奶茶店的日子，想起牛莉管着分店，想起那一杯杯热气腾腾的茯茶奶茶。

　　后来，我常去刘老板那儿喝茶。他教我识茶，教我看金花，教我怎么泡、怎么煮。他说，小完，你这个人，心沉，适合喝茯茶。他说，茯茶性子稳，喝了，心里踏实。

　　有一天，我正坐在刘老板店里喝茶，进来一个老头，要买茯茶。刘老板跟他聊起来，问他买来干啥。老头说，买来煮奶茶，我孙女爱喝。他说，我这把年纪了，就盼着，隔三差五，给孙女煮一碗奶茶。

　　我听了，心里一动。我想起爷爷，想起他给我炒米，想起他给我泡枸杞，想起那些平平常常、却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
　　后来，我离开泉州之前，又去了一趟刘老板的茶店，买了两块泾阳茯茶。一块，我留着自己喝；另一块，我托人，捎回了东北老家，给奶奶。

　　我在包裹里夹了一张纸条，写着：奶奶，这是爷爷喝过的茶。您尝尝。

　　那阵子，我在泉州茶城，认识了不少人。

　　搬货的活儿，让我结识了一帮靠力气吃饭的兄弟。老陈，四川人，话不多，干活实在；小吴，广西人，二十出头，爱笑，一干活就哼歌。我们几个，常蹲在茶城的墙根底下，啃馒头，喝大碗茶。老陈说，完颜强，你一个大学生，咋来搬货了？我说，栽了跟头，从头再来呗。老陈说，行，能放下面子，从头再来，你这人，有出息。

　　我笑了，说，有啥出息，就是活着。

　　刘老板的茶店，成了我歇脚的地方。他不忙的时候，就给我泡茶，教我认茶。他说，小完，你看这茯茶的金花，像不像撒了一层的金粉？他说，这金花，是茶里的好东西，养胃。他说，你喝茯茶，要多喝老茶，陈香足，性子稳。

　　我问他，刘老板，你说，人这一辈子，像啥？他想了想，说，像泡茶。头一道，苦；第二道，香；第三道，淡。他说，年轻的时候，都苦，都急，都想着一步登天。可茶泡到最后，是淡的。人活到最后，也是淡的。

　　我端着那杯茯茶，想了很久。我说，那我现在的苦，是第几道？刘老板笑了，说，你呀，还在头一道呢。他说，别急，慢慢泡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回到出租屋，把刘老板的话，翻来覆去地琢磨。头一道，苦。我信。我这阵子，吃的苦够多了。可我也信，茶泡到最后，是会回甘的。

　　我端起那杯茯茶，又喝了一口。沉的，涩的，带着焦苦。可那股陈香，是稳的，是厚的。我对自己说，完颜强，你别急。你才三十出头，你还有的是时间。你把身体养好，把路走稳，总有一天，你能把亏掉的，都挣回来。

　　那阵子，我每天收工以后，都去刘老板的店里，喝一杯茯茶。

　　刘老板的店，晚上没什么客人，他就拉着我，坐在门口的竹椅上，一人一杯茶，看街上的行人。他说，小完，你看那人，走得多急。他说，急啥呢？他说，这条街上，我看了二十年了，那些走得急的，也没见比走得慢的，多挣多少钱。

　　我笑了，说，刘老板，你倒是看得开。他说，看得开？我也是栽了跟头，才看开的。他说，我年轻的时候，在深圳，做电子生意，赚过钱，也赔过钱。他说，有一回，一笔大买卖，被人骗了，赔得底朝天。他说，那时候，我也觉得，天塌了。

　　我说，那您后来，咋过来的？他说，还能咋过来？咬着牙，一步一步走呗。他说，后来，我回了老家，开了这家茶店。挣得不多，可心里踏实。他说，小完，你别看我这店小，可我睡觉，踏实。

　　我端着那杯茯茶，听着他的话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人这一辈子，不是看你能挣多少钱，而是看你，能不能睡个踏实觉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回到出租屋，把刘老板的话，想了很久。我想起爷爷，想起他打更的那些年。爷爷挣得不多，可他睡觉，一定踏实。因为他没骗过人，没亏过心。

　　我对自己说，完颜强，等我还完账，我也要，睡个踏实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