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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29章 离为火·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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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青山走了以后,郑良管家里要的,变成了普洱茶。
他说,凤凰单丛太烈了,喝不下去了。换点沉的吧。我问他,你家里,怎么什么茶都能弄到?郑良说,我妈开小卖部的,什么都有门路。他说,你别管了,反正有好茶喝就行。
没过几天,普洱就到了。是一饼熟普,压得紧紧的,褐褐的。郑良掰了一块,泡了一壶,茶汤红浓透亮。他喝了一口,说,这茶,沉,稳,暖。他说,完颜强,你也尝尝。
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那股陈香,那股醇厚,一下子把我拉回了7号区,拉回了那个秋天,爷爷就着一盘炸蚂蚱,喝一壶普洱的夜晚。我端着那杯普洱,心里又酸又暖。
我说,郑良,我爷爷也喝普洱。他说,你爷爷,真是什么都喝过。我说,是啊,可惜他没喝够。
就在那几天,我的判决书,也下来了。
那天上午,狱警喊我,完颜强,你的判决书下来了。我跟着他出去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回来的路上,我手里攥着那张纸,手心里全是汗。
我进了监室,班长问,判了几年?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,说,十……十个月。
监室里,安静了一下。然后,我听见郑良说,十个月,不长,忍忍就过去了。
我蹲在墙角,看着那张判决书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十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可我忽然觉得,我的人生,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我蹲在这间铁窗里,外面的世界,在照常运转,而我的时间,停住了。
那天晚上,我坐在通铺上,忽然想开个玩笑。我说,我的时间,也不多了。
监室里的人,先是一惊,都看着我,脸色都变了。有人问,完颜强,你说啥?你判了多少?我说,十个月啊。他们松了一口气,说,那你说啥时间不多了,吓死我们了。
我笑了笑,说,我是说,我跟大家一起的日子,不多了。我在这儿,就剩十个月了。
监室里,一阵沉默。然后,班长开口了。他说,完颜强,既然这样,那剩下的日子,咱们一起,喝普洱茶,共度吧。
他说着,从郑良那儿,拿过那饼普洱,掰了一块,泡了一壶。茶汤红浓透亮的,冒着热气。他先倒了一杯,递给我,说,来,完颜强,喝。
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那杯普洱,醇厚,绵长,带着一股暖意,从嗓子眼儿,一直暖到心里。我看着班长,看着郑良,看着监室里那一张张脸,忽然觉得,这牢里,也有温暖。
那天晚上,我们几个人,围坐在一起,就着一壶普洱,聊到了很晚。聊各自的老家,聊各自的故事,聊出去以后想干什么。班长说,他出去以后,想回老家,开个小饭馆。郑良说,他出去以后,想去西北,把那笔账,清了。我低着头,说,我出去以后,想回渤海,把我的奶茶店,重新开起来。
班长说,完颜强,你这店,叫啥名儿?我说,东北完颜奶茶铺。班长笑了,说,这名儿,土是土了点,但实在。他说,等出去了,我去你店里,喝一杯。
我说,好,我给你免单。
那饼普洱,我们喝了好几天。郑良说,这茶,耐泡,一饼能喝一个月。他说,完颜强,你这十个月,正好够喝完这饼茶。
我笑了,说,那敢情好。那我就,一边喝普洱,一边数日子。
夜里,我躺在通铺上,嘴里还留着普洱的醇香。我望着铁窗外的月亮,心里忽然,不那么慌了。十个月,也就十个月。我完颜强,还扛得住。
爷爷,你孙子,在牢里,学会喝茶了。你孙子,也学会,数着日子,往前熬了。
判决,是那年冬天下来的。
开庭那天,我站在被告席上,听法官念判决书。完颜强,犯合同诈骗罪,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。我低着头,听着那个数字,心里反而平静了。十个月,不算长,也不算短。比起张青山的死刑,我这一条命,算是保住了。
退庭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。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。只有郑良的家人,坐在角落里,冲我点了点头。我心里一酸,鞠了一躬。
回到监室,班长问,判了?我说,判了,十个月。班长说,十个月,不长,好好干,一转眼就过去了。他说,小伙子,你这事儿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二十万,听着吓人,可你人还年轻,出去还能挣。他说,你要记住,别再碰那些天上掉馅饼的事了。
我点点头,心里默默地记着。
郑良那天晚上,把剩下那半饼普洱,掰了一块,泡了一壶。他说,完颜强,喝一口,压压惊。我端着那杯红浓的茶汤,喝了一口,沉,稳,暖。郑良说,你看,普洱这茶,越陈越香。人也一样,栽了跟头,爬起来,日子还得往下过。
我说,郑良,你说得对。我敬你一杯。我们碰了一下杯——虽然是搪瓷缸子,可那一碰,像碰出了情分。
从那以后,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:每天喝一杯普洱,记一天日子。
那饼茶,成了我的日历。我数着茶块,数着日子,一天,两天,一百天,两百天。郑良说得对,十个月,一转眼就过去了。等我喝完这饼普洱,我也该出去了。
判决下来以后,我在监室里,反而踏实了。
人最怕的,是悬着。不知道判多少年,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,心里那根弦,一直绷着。判了十个月,那根弦,反而松了。十个月,有期,有数,我知道,自己熬得过去。
那阵子,我给自己排了个日程。早上,干活;中午,吃饭,休息;下午,干活;晚上,看书,喝茶。监室里有一本旧书,是别人留下的,讲的是种茶的。我翻来覆去,看了好几遍,越看越觉得,茶这东西,真是深。讲茶树,讲采摘,讲发酵,讲储藏。我想,等我出去了,我要是还开奶茶店,这些知识,都用得上。
那饼普洱,成了我的伴。郑良说得对,它耐泡,一饼能喝一个月。我每天泡一小块,喝完了,把茶渣晾干,收在小盒子里。有一天,郑良问我,你收茶渣干啥?我说,我记日子呢。他凑过来一看,小盒子里,已经攒了小半盒茶渣。他笑了,说,你这法子,倒是新鲜。我说,等这盒子满了,我也该出去了。
家里人,也来看过我一次。叔叔来的,隔着玻璃,他冲我喊,强子,奶奶让我告诉你,好好改造,家里等你。我点点头,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,说不出话。叔叔又说,你爷爷留下的那罐枸杞,奶奶给你留着呢。等你出来,给你泡。
我听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我使劲点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回去的路上,我攥着那块泡过的普洱,心里想:十个月,我就当,是喝完这饼茶的时间。茶喝完了,我也就,出去了。
在监室里,我还学会了一样东西——写字。
监室里,每周有一堂学习课,管教发纸笔,让我们写心得体会。我一开始,不知道写啥,憋了半天,写了两行。后来,写着写着,我写出了话。我写我的爷爷,写他打更,写他泡茶,写他给我炒米。我写我在泉州栽的跟头,写我为什么进来。
管教看了我写的东西,说,完颜强,你写得不错。他说,你把这阵子的想法,都记下来。他说,等你出去,这些都是你的教训。
从那以后,我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。每天,干完活,吃完饭,我就坐在铺板上,把一天的事,记下来。记我干了什么活,记我想了什么,记郑良教了我什么,记老张开导了我什么。那本本子,是我在监室里,最珍贵的家当。
有一回,郑良问我,你天天记那些干啥?我说,我怕忘了。他说,怕忘了啥?我说,怕忘了我是怎么进来的。郑良沉默了一下,说,对,这个,不能忘。
那饼普洱,我喝到最后,只剩一小块了。我把它收好,想着,等我出去那天,泡最后一泡。
我想,那泡茶,一定是,最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