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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第28章 离为火·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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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观音的事儿过去以后,郑良的家人,又捎来了一包凤凰单丛。
郑良说,我妈说了,老喝茶,换换口味。他打开那包茶,一股浓烈的香,一下子冲出来,是花香,又带蜜甜。我说,凤凰单丛,我爷爷也喝过。郑良说,你爷爷,这是把中国的茶,喝了个遍啊。
我笑了,说,可不是。龙井、铁观音、凤凰单丛、普洱、枸杞、泾阳茯茶,他喝过的茶,我现在,一样一样地,在这儿又喝了一遍。郑良说,那你这牢,坐得还挺有茶缘。我苦笑了一下,说,苦中作乐吧。
凤凰单丛,我们偷摸喝了好几天。那香,是烈的,是冲的,满屋子都是。班长说,这茶,带劲儿,喝着提神。郑良说,那可不,广东潮州的茶,性子烈。
可那阵子,监室里的气氛,越来越沉闷。
因为张青山。
张青山,就是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瘦高个。他进来很久了,谁也不清楚他犯了什么事儿,他也不说。他不跟人说话,也不跟人亲近,每天就是坐着,闭着眼,像个石像。
那天上午,狱警来了,喊,张青山,你的判决书下来了。
张青山站起来,跟着狱警出去了。回来的时候,他手里多了一张纸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纸,脸色白得像纸。班长走过去,拿过那张纸,看了一眼,手一抖。
班长说,死……死刑。
监室里,一下子安静了。死一样的安静。所有人都看着张青山,看着他手里的那张纸,看着他苍白的脸。没人敢说话,没人敢喘大气。
过了好半天,班长才开口。他说,张青山,二十年以后,又是一条好汉。
张青山抬起头,看着班长,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他说,班长,我自己罪有应得。我早知道,会有今天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他说,我这一辈子,干了不少坏事,我认。我只对不起我娘,她养我这么大,我没让她享过一天福。
他说着,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监室里,一片沉默。我蹲在角落里,看着张青山,心里五味杂陈。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,但他那句“我早知道会有今天”,让我觉得,这世上的因果,真的绕不过去。
那天以后,监室里的气氛,更沉闷了。张青山还是每天坐着,闭着眼,像一尊石像。可我们看他的眼神,都变了。没有人再跟他说话,也没有人敢跟他说话。他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,在等最后那一天的到来。
那一天,来了。
那天上午,狱警站在监室门口,喊,张青山,收拾东西。
张青山站起来,慢慢地收拾东西。他没什么东西,就几件换洗的衣服。他收拾好,站起来,看了我们一圈。他的目光,从我脸上扫过,没有停留。他说,兄弟们,我走了。
他拖着铰链,一步一步,往外走。铰链摩擦地面的声音,刺啦,刺啦,在走廊里回荡。那声音,此刻听起来,格外震撼。我们端坐在室内,目送着他离开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
他的背影,消失在铁门后面。铁门咣当一声关上,那声音,久久不散。
监室里,沉默了很久。我忽然听见,有人吸了一下鼻子。我转头一看,是那个偷东西的小伙子,他眼眶红红的。我也觉得鼻子发酸,可我忍住了。
班长坐在通铺上,看着门口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,他叹了口气,说,都散了吧。
那天晚上,郑良把剩下的凤凰单丛,拿出来。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,泡一壶,大家分着喝。可他端着那包茶,走到厕所门口,一扬手,把整包茶,倒进了厕所里。
我愣住了,说,郑良,你干啥?那茶,还能喝。
郑良说,不喝了。他说,张青山走了,这茶,喝不下去了。他说着,按了一下冲水键,哗啦一声,那包凤凰单丛,被水冲走了。他没像上次龙井那样,拿来泡脚。他直接,冲了。
我站在厕所门口,看着那汪水,心里空落落的。
那一夜,监室里的人,都没怎么说话。我躺在通铺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我想起张青山,想起他说的那句“我早知道会有今天”。我想起那铰链摩擦地面的声音,刺啦,刺啦。
我忽然很害怕。我怕我这辈子,也会有一天,拖着一身铰链,走向我自己的判决。我怕我爷爷,在九泉之下,看着我,摇头。
我攥紧了拳头,在心里说:完颜强,你可得撑住。你还有奶奶,你还有李蕊,你还有那么多茶,没喝完呢。
张青山的事,是那年冬天的事。
张青山是监室里的老人了,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话不多。他是因为什么进来的,监室里的人,讳莫如深。我只知道,他判了死刑,缓期两年执行。
那阵子,监室里的人,都在悄悄议论。说张青山的案子,改判了,改成死刑,立即执行。说日子,就在这几天。我听了,心里发毛。我坐在铺板上,看着张青山,他正坐在角落里,安安静静地擦他的眼镜。
张青山见我看着他,笑了,说,小伙子,怕了?我说,没有。他说,你不用怕,我这是罪有应得。他说,我年轻的时候,跟你一样,觉得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,觉得胆子大就能挣大钱。他说着,顿了顿,说,后来我才知道,有些路,走错了,就回不了头了。
我听着,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。我说,张叔,你后悔吗?张青山想了想,说,后悔。可后悔,有啥用?他说,我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,是我闺女。我进去那会儿,她才十二岁。他说,我出来……不,我出不去了。他笑了笑,说,我闺女,现在应该结婚了吧。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监室里,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执行那天,是凌晨。管教进来,喊,张青山。张青山应了一声,慢慢地站起来。他回头,看了一眼我们,说,兄弟们,我先走一步。他顿了顿,又说,都好好改造,出去,做个好人。
然后,他拖着铰链,一步一步,走了出去。铰链摩擦地面的声音,刺啦,刺啦,在走廊里回荡,又远,又长。
我坐在铺板上,手脚冰凉。我知道,那是我第一次,亲眼看着一个人,走向他生命的终点。那天,监室里一天没人说话。打饭的时候,班长破天荒地,分给每人一颗糖。没有人吃。
夜里,我躺在通铺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我想起张青山,想起他说的那句“我早知道会有今天”。我想起那铰链摩擦地面的声音,刺啦,刺啦。
张青山走后的第三天,监室里来了一个新犯人。他是因为诈骗进来的,判了五年。他进来的时候,还梗着脖子,说,我出去,还能翻身。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张青山,想起他说,有些路,走错了,就回不了头了。我张了张嘴,想劝他一句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有些道理,得自己撞了南墙,才懂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通铺上,又想起张青山。我想,等我出去,我要把张青山的故事,讲给那些想走捷径的人听。
张青山走后的那段日子,我心里,一直压着一块石头。
我总想起他拖着铰链走出去的样子,想起他说的那句"都好好改造,出去,做个好人"。我在监室里,变得特别安静。干活,我抢着干;吃饭,我不挑;晚上,我躺在铺板上,睁着眼睛,想事情。
老张看出了我的不对劲,问我,完颜强,你这是咋了?我说,老张,你说,人这一辈子,最重要的,是啥?老张想了想,说,说不好。他说,有人说是钱,有人说是名,有人说是命。他说,我年轻的时候,觉得是钱。现在,我觉得,是平安。他说,一家人,平平安安的,比啥都强。
我听着,心里忽然一酸。我想起爷爷,想起他说,人在外头,图的就是个平安。我那时候,不懂。我以为,人活着,图的是出人头地,是挣大钱。可爷爷说的平安,才是最金贵的。
那阵子,我还想起刘彤彤。想起她养的招财,想起她说,招财在的时候,我没好好陪它。以后,我养猫,一定好好养。我想,人也是这样。在的时候,没好好珍惜;走了,才后悔。
我对自己说,完颜强,你出去以后,要好好陪奶奶,好好待那些对你好的人。别再,把日子,过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