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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第27章 离为火·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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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良的龙井,我们省着喝,喝了一个多礼拜。
可这地方,潮气大,茶叶放不住。有一天,郑良把那包龙井拿出来,一看,长毛了。绿绿的茶叶上,起了一层白毛。郑良捏起一片,皱了皱眉,说,放坏了。
班长说,扔了吧,长毛了,不能喝了。郑良拿着那包茶,舍不得扔。他想了想,说,不能浪费,拿来泡脚吧。他说,这茶,好歹是正经龙井,泡脚,还能去去脚气。
我笑了,说,龙井泡脚,你爷爷知道,得骂你糟践东西。郑良说,那也比扔了强。
于是,那包长毛的龙井,被我们用来泡了脚。一屋子人,轮流泡。泡完了,脚上的茶香,一屋子都是。有人开玩笑说,咱这脚,也算喝过西湖龙井了。
不过,这监室里,有个不成文的规矩:新来的、待的时间短的,可以喝别人给的茶;可那些待得久的,不会主动喝。为啥?因为待得久的,肚子里没油水,天天白菜汤、馒头,肠胃都饿细了。这种绿茶,刮油,喝了,胃里更难受。
所以那包龙井,泡脚之前,也只有班长和郑良敢喝。他们俩,一个是班长,家里有人送吃的,营养好;一个是郑良,家里也总捎东西来。他们俩吃得比较好,肚子里有油水,不怕绿茶刮。
这地方的人情冷暖,都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。
龙井喝完了,没过几天,郑良的家人,又捎来了一包茶——铁观音。
郑良把茶拿到我面前,说,完颜强,你看,这回是铁观音。我接过来,打开,抓了一把,乌黑油亮的颗粒,一股熟悉的兰花香,一下子涌了上来。我说,铁观音,我爷爷也喝过。
郑良说,那正好,你尝尝,看正宗不正宗。他泡了一壶,茶汤金亮亮的。屋子里的人,都凑过来看热闹。班长喝了一口,说,嗯,香。有人跟着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说,这味儿,咋跟树叶似的?
我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入口,是那股霸道的兰花香,可细细品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我又喝了一口,仔细咂摸。忽然,我想起来了——这味儿,跟我小时候喝的,不是一个味道。
我说,这茶,咋跟我小时候喝的不一样?是不是买到假货了?
郑良一愣,说,不能吧?我妈从老家买的。他又尝了一口,咂摸咂摸,说,你这么一说,好像是有点不对劲儿。这铁观音,味儿太淡了,回甘也短,像是……像是陈茶,或者是掺了别的。
班长说,算了算了,别喝了,收起来吧。他想了想,说,既然味儿不正,那也别浪费,跟那龙井一样,泡脚吧。
于是,那批铁观音,也被我们拿来泡了脚。一屋子人,轮流泡,泡得满屋子都是那股兰花香。有人一边泡,一边嘀咕,说,这假茶,泡脚倒是不错,还香。
我心里,却有点不是滋味。我想起爷爷喝的铁观音,那霸道的香,那滚烫的暖。我想,爷爷要是喝到这假货,他大概会笑着说,这茶,糊弄人呢。
过了几天,郑良的家人,又捎来一批铁观音。这回,郑良特意嘱咐了家里,要买正经的。新茶一到,郑良先泡了一壶,自己尝了一口,又递给我,说,你再尝尝,这回对味儿不?
我喝了一口。那股熟悉的兰花香,浓烈,霸道,回甘悠长。我说,对了,这个才对味儿。我爷爷喝的,就是这个味儿。
郑良笑了,说,那就好。他顿了顿,又说,完颜强,你懂茶。你爷爷,教得好。我说,我爷爷不识字,他就是喝了一辈子,喝出来的。
那天晚上,我们偷摸喝那批正经铁观音,你一杯我一杯,喝得满屋子都是香。班长说,这玩意儿,才叫茶。我蹲在墙角,捧着那杯铁观音,想起爷爷,想起万科电子的门房,想起那个冬天,爷爷端着一盏铁观音,冲我笑。
爷爷,你孙子,在牢里,又喝上正经铁观音了。你孙子,还记得那个味儿。你孙子,没把你教的,全忘了。
铁观音的事,说起来,有点荒唐。
监室里有个小伙子,姓马,二十出头,因为盗窃进来的。这小子嘴甜,会来事,跟谁都能聊两句。有一天,他神神秘秘地凑过来,说,强哥,我弄到点好东西。我说,啥?他说,茶叶,铁观音,正经货。他说,我托外面的兄弟,给我捎的。
我半信半疑。可郑良说过,监室里,最怕的就是惹事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我本想不理他,可他说到铁观音,我心里一动。我想,我爷爷喝的,就是铁观音。要是能喝上一口,也算是个念想。
那天晚上,趁管教查完房,小马把那包“铁观音”掏了出来。我凑过去一看——黑乎乎的一包,碎末子,闻着,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。我说,这不对吧?铁观音不是这个味儿。小马说,强哥,你不懂,这是浓香型的,就这样。
我掰了一小撮,泡了一杯。喝了一口——又苦又涩,一股子霉味儿,根本没有兰花香。我呸了一口,说,小马,这不是铁观音,这是假货。小马脸一红,说,不可能,我兄弟说了,是正经货。
郑良在旁边,端起那杯茶,闻了闻,说,是假的。他说,这八成是拿废茶沫子,掺了香精做的。他说,小马,你让人骗了。小马蹲在墙角,蔫了,说,那我那五十块钱,白花了。
那天晚上,郑良从自己的铺位底下,摸出一个小铁盒,打开,里面是半盒铁观音——他家人上次捎来的,他一直没舍得喝。他倒出一撮,说,完颜强,你尝尝,这个才是正经的。
那批正经铁观音,我们喝了小半个月。每一泡,我都喝得很慢,像在品一段日子。郑良说,完颜强,茶这东西,急不得。人也一样,急不得。
我点点头。我想,爷爷要是还在,他会说什么?他大概会说,强子,茶要慢慢泡,路要慢慢走。你看,这铁观音,头一道是苦的,第二道是香的,第三道,才回甘。
我蹲在墙角,把最后一口铁观音喝完,那股兰花香,在嘴里散了很久。
假茶那件事以后,我对茶,忽然多了一分敬畏。
我以前觉得,茶嘛,不就是叶子泡水,有什么讲究。可那包假铁观音,让我明白——这世上,有正经货,就有假货;有守信用的人,就有坑蒙拐骗的人。你信错了人,喝的就是假茶;你走错了路,栽的就是跟头。
郑良说,完颜强,你能从一包假茶里,看出这些门道,说明你没白进来。他说,在里头,学什么,都不如学这个——怎么看人。
那阵子,我开始学着,怎么看人。监室里,谁实在,谁滑头,谁嘴甜心苦,谁闷声干大事。我悄悄地观察,悄悄地琢磨。我渐渐发现,一个人可不可交,看他说话办事,就看得出来。老张,实在,说一不二;小飞,毛躁,嘴上没把门的;郑良,稳重,心里有数。
我想,等我出去,我再做生意,我要先看人,再看货。人对了,货才靠得住。
有一天,郑良问我,完颜强,你出去以后,还想开奶茶店吗?我说,想。他说,那你打算,用什么茶?我说,龙井,铁观音,普洱,茯茶。郑良说,行,到时候,我帮你尝尝。他说,我虽然不懂茶,可我懂人。你找的茶,肯定靠谱。
我笑了,说,那是,我爷爷教我的。
那天晚上,我蹲在墙角,把最后一口铁观音喝完。那股兰花香,在嘴里散了很久。我想,爷爷,你孙子,在牢里,学会怎么看人了。你孙子,出去以后,会擦亮眼睛,把店,稳稳当当地开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