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6、第26章 离为火·龙 ...
-
新监室里,我认识了几个人。
靠窗的光头,叫郑良,西北人,个子不高,话不多,但眼神很稳。墙角那个瘦高个,叫张青山,一直闭目养神,很少说话。还有那个胖狱友,是监室里的“班长”,管着一屋子人的秩序。
郑良是这里面,跟我走得最近的。他是西北人,说话带着一股黄土味儿。他问我犯啥事儿进来的,我如实说了。他说,货款纠纷,那不算啥大事儿。我说,那你呢?郑良沉默了一下,说,我……打伤了人。
我没再追问。看守所里,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,不该问的,别问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监室里,规矩多,吃饭、睡觉、放风,都按点来。我慢慢适应了这种生活,也慢慢摸清了这里的门道。比如,新来的,要受气;比如,嘴要甜,眼要亮,活儿要勤快。
有一回,监室里新进来一个人,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因为偷东西进来的。他一进门,就被几个人围住了。班长说,新来的,懂规矩不?小伙子吓得直哆嗦,说,懂,懂。可还是挨了两下。我蹲在角落里,看着,没敢吱声。我知道,我要是吱声,下一个挨揍的,就是我。
我躲过去了。那阵子,我每天小心翼翼地活着,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。
后来有一天,郑良的家人来探视,给他带了一包东西。郑良回来,神神秘秘地把我叫到一边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,说,完颜强,你看,这是什么。
我打开一看——龙井。
是一小包龙井茶,绿绿的,扁扁的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我说,龙井?郑良说,我妈托人捎来的,说是正经西湖龙井。他说,这地方,能喝口好茶,不容易。咱们偷摸喝,别让班长看见。
我说,班长呢?郑良说,班长也有份,我给他留了。他说,这种好东西,独乐乐不如众乐乐,可也不能太张扬。
那天晚上,等熄了灯,我们几个挤在墙角,用搪瓷缸子,偷偷泡了一杯龙井。茶香飘起来,满屋子都是。郑良先喝了一口,咂咂嘴,说,好茶。他递给我,说,你尝尝。
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入口,是熟悉的豆香,清清爽爽的,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小时候。我想起爷爷,想起岳阳楼旅馆那个白瓷缸子,想起那清清亮亮的茶汤。我端着那杯龙井,手有点抖。
郑良说,咋了?我说,没啥。我说,我爷爷以前打更,喝的就是龙井。他喝的是旅馆老板的茶根,但他说,那是正经西湖龙井。郑良说,那你爷爷,会喝。他说,这绿茶里,我也最爱龙井,味儿正。
班长也凑过来,喝了一口,说,行啊,郑良,你这茶,好货。他说,以后再有这好东西,想着点大伙儿。
那是我进看守所以来,头一回,觉得心里暖和了一点。
那杯龙井,我们几个人,你一口我一口,喝到了大半夜。茶凉了,又续了热水,喝到没色了,才恋恋不舍地放下。我躺在通铺上,嘴里还留着那股豆香,心里想着爷爷。
爷爷,你孙子,在这儿喝上龙井了。你孙子,还记着你说的,这茶,是春天的味儿。
那几天,监室里的人,看我的眼神,都不一样了。因为郑良跟我走得近,因为我分到了龙井喝,因为我嘴甜、眼亮、活儿勤快。新来的小伙子挨揍的时候,我没挨;分饭的时候,我碗里的菜,能多一勺。
我知道,这是郑良的龙井,给我换来的。我记着他的好。
夜里,我躺在通铺上,透过铁窗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。我忽然想,外面的世界,是什么样了?李蕊在干什么?奶奶在干什么?奶茶店,还在吗?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得撑住。为了奶奶,为了爷爷,为了那一杯龙井的念想。
郑良,是我在监室里,交到的第一个真朋友。
他比我早进来三个月,是西北人,家里做点小买卖,因为一笔货款的事,被牵连进来。他说,他那事儿,说冤也冤,说不冤也不冤。他说,做生意,最怕的就是贪。他不贪,可他糊涂,替人背了账。
郑良是个讲究人。他不像监室里其他人那样,闲着就吹牛、打架、赌烟。他白天干活,晚上就坐在铺板上,喝茶——准确说,是喝水。他说,人活着,总得有个念想。他念想,就是他儿子。他说,他儿子今年八岁,上小学二年级,等他出去,儿子该上四年级了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望着铁窗,声音很轻。他说,完颜强,你还没孩子吧?我说,没有,媳妇都没有。他说,那你可得想清楚,出去以后,干点啥,别再干这些不着调的事了。他说,你要是有孩子,你就知道,人在里头,最怕的不是吃苦,是怕孩子在外面,学坏了。
我听着,心里一紧。我想起爷爷,想起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想起他打更、搬砖、省吃俭用。我忽然明白,爷爷当年,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郑良的家人,给他送过几次东西。有一回,他家人送来一小包茶叶——龙井。管教检查过,没毛病,交给了他。郑良打开那包茶叶,闻了闻,说,这味儿,正。他分了我一小撮,说,完颜强,尝尝,正经龙井。
我捧着那一小撮茶叶,手都有点抖。我想起爷爷的白瓷缸子,想起那清清亮亮的茶汤,想起那春天的味道。我找了个杯子,倒了热水,把那撮茶叶泡上。茶汤淡淡的绿,清香扑鼻。
我喝了一口。苦的,涩的,然后,是回甘。跟爷爷喝过的,一个味儿。
后来,我学会了一样本事:在监室里,活得低调,但活得明白。郑良教我的,不只是怎么喝茶,还有怎么做人——不占便宜,不惹是非,把日子过稳当。
他说,完颜强,你记住,人在难处,最能看清自己。你能熬得住,你就赢了。我点点头,把那句话,记在了心里。
那一杯龙井的念想,我记了一辈子。
监室里的日子,单调,但也有规律。
每天早晨六点,起床,叠被,洗漱;七点,开饭;上午,干活——叠纸盒,或者糊信封;中午,吃饭,休息;下午,接着干活;晚上,看新闻,看书,然后睡觉。日复一日,周而复始。我一开始,觉得这样的日子,能把人憋疯。可渐渐地,我习惯了。
郑良说,监室里的人,分两种。一种人,一天一天地熬,熬到刑满,出去,继续混;另一种人,把监室当课堂,学东西,想事情,出去以后,重新做人。他说,完颜强,你要做哪一种?
我想了想,说,第二种。
郑良笑了,说,那好,我教你点东西。他教我的,不是别的,是算账。他说,我以前做买卖,账算得清,人才信你。他教我,怎么记账,怎么算成本,怎么算利润。我听得认真,跟着他,一笔一笔地学。我说,郑良,你这是要教我当老板啊?他说,你本来就是当老板的料,就是栽了跟头。等出去,你还能当老板。
我听了,心里一动。老板。这两个字,我好久没想过了。我想起奶茶店,想起那块“东北完颜奶茶铺”的招牌,想起那些热气腾腾的奶茶。那间小店,就像一颗种子,还埋在我心里,没有死。
晚上,我躺在通铺上,透过铁窗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。我想,等我出去,我要把奶茶店,重新开起来。这一次,我一步一个脚印,稳稳当当地开。
郑良的家人,隔一阵子,就来看他一次。
每次来,都给他带点吃的、用的。有一回,还带了一小包龙井。郑良收到茶那天,难得地,高兴得像个孩子。他把那包茶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说,我妈,还是惦记我。
那天晚上,他泡了一壶龙井,分了我一杯。我端起来,喝了一口,清清亮亮的,带着豆香。我说,郑良,你妈对你,真好。郑良说,是啊。他说,我以前,不懂事,总觉得,她唠叨。他说,进来以后,才知道,这世上,真心惦记你的,就那几个人。
我听着,心里一动。我想起奶奶,想起她隔一阵子,就托叔叔,给我捎东西。想起她说,强子,你吃好点,别亏着自己。我以前,总觉得她啰嗦。现在,我才知道,那几句啰嗦,是这个世上,最金贵的话。
那阵子,我开始,给家里写信。我不会写什么漂亮话,就写,我挺好的,别惦记。写我吃了什么,干了什么。奶奶不识字,叔叔念给她听。后来,叔叔打电话来说,奶奶听了信,高兴了好几天,说,强子,懂事了。
我握着电话,鼻子一酸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透过铁窗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我想,等我能出去,我要回家,给奶奶,泡一杯龙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