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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第24章 巽为风·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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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守所的日子,比我想象的,还要难熬。
那是一间不大的监室,铁门铁窗,里面挤着七八个人。我进去的那天,狱警把我推进门,铁门咣当一声关上,那声音,震得我耳朵嗡嗡响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满屋子陌生的脸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一个胖胖的中年人,坐在通铺上,看着我,说,新来的?犯啥事儿进来的?我低着头,说,货款纠纷。他说,货款纠纷?那得关你多久?我说,不知道。他哼了一声,说,行,先蹲着吧。
我找了个角落,蹲下来,抱着膝盖,一言不发。那几天,我浑浑噩噩的,吃不下,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念头。我想起李林的脸,想起那个老虎币的App,想起我写的那些字据。我一遍一遍地后悔,后悔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,上了这条贼船。
监室里的伙食,寡淡得很。白菜汤,馒头,咸菜。头几天,我什么也吃不下,馒头掰碎了,就着白菜汤,勉强咽下去两口。
有一天中午,开饭的时候,狱警端来一个大桶,说,今天改善伙食,吃炒米。
炒米?我一愣。我在这南方,怎么会有北方的食物?我恍惚了一下,想,是不是我饿糊涂了,出现了幻觉?可那桶里,确实是干干爽爽的,一粒一粒的,看着像炒米。
我已经好久没吃过炒米了。上一次吃,还是高三那年,那个西北同学给我的一把。我咽了咽口水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我想起爷爷,想起那些搬来搬去的日子,想起那个在灯下嚼炒米的少年。
我端着碗,排队去打饭。打饭的狱警,舀了一勺,扣进我碗里。我低头一看——那哪是炒米啊,白白的,软软的,细细的,分明是炒米粉。
炒米,炒米粉,一字之差。
我端着那碗炒米粉,站在原地,愣了很久。狱警催我,快走快走,别挡道。我端着碗,回到角落,扒拉了一口。软塌塌的,黏糊糊的,跟我记忆里的炒米,完全是两个东西。
我忽然觉得,这就像我的人生。我想要的,是炒米,干干脆脆,嘎嘣脆响;可我端到手的,是炒米粉,软软塌塌,黏黏糊糊。一字之差,也是一念之差。我要是当初,没遇到李林,该多好。
我要是没信那个老虎币,没压那些货款,没写那些字据,我现在,应该还在泉州的街头,跑我的生意,挣我的辛苦钱。我虽然穷,可我干干净净的,我不欠谁。
可现在呢?我蹲在南方的一间监室里,端着一碗炒米粉,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。
狱友看见我哭了,说,哎哎,你咋了?一碗炒米粉,至于吗?我摇摇头,说不出话。他们不知道,我哭的,不是一碗炒米粉。我哭的,是我自己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通铺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铁窗外的月光,冷冷地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栅栏的影子。我忽然想起爷爷,想起他坐在门槛上,说,人在外头,图的就是个奔头。
我的奔头,被我亲手,弄丢了。
我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,凉凉的。我对自己说,完颜强,你要是能出去,这辈子,再也不碰那些天上掉馅饼的事了。我要是能出去……
可我能出去吗?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这一碗炒米粉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它像一根刺,扎在我的心上,提醒我:一字之差,一念之差,就是天壤之别。
看守所的日子,是我这辈子,最慢的日子。
号子里的日子,是按顿算的。一顿饭,一顿饭地熬,天亮了,天黑了,周而复始。我坐在铺板上,看着铁窗外那一小块天,看着它从白变黑,从黑变白,心里一片空白。
我进来的时候,身上什么也没有。奶奶捎来的枸杞,被管教收走了,说是统一保管。我随身带的,只有一件外套,口袋里,还装着半包炒米——是我从老家带来的,一直没舍得吃。
管教搜身的时候,把那半包炒米翻了出来,问我,这是什么?我说,炒米,我老家的。管教看了看,说,留着吧,别藏东西就行。
那天中午,看守所开饭。主食是米饭,配菜是一份炒米粉——泉州人爱吃的做法,米粉干炒,加豆芽、鸡蛋。我端着那碗炒米粉,忽然愣住了。
炒米粉。炒米。一字之差。
我想起爷爷,想起他在灶台前,给我炒苞米粒的样子;想起满屋子的焦香,想起那嘎嘣脆的滋味。我想起我开奶茶店的时候,牛莉说,草原上的人,喝奶茶,要放炒米。我想起我那时候,有多风光——开着店,管着分店,朋友们围在身边,人人都喊我完颜老板。
现在,我蹲在看守所里,端着一碗炒米粉,眼泪一滴一滴,掉进碗里。
我扒了一口炒米粉。软的,咸的,带着一股锅气。不是炒米,是炒米粉。可我就是觉得,这一口,噎得慌。
同监室的人,看我端着碗掉眼泪,都安静了。一个上了年纪的汉子,坐在我旁边,说,小伙子,头一回进来吧?我说,嗯。他说,想开点,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。他说,你犯的事儿大吗?我说,骗了人家的货款。他沉默了一下,说,那你是该反省反省。
那天下午,我坐在铺板上,把那半包炒米,一粒一粒地捻着吃。嘎嘣脆,还是那个味儿。可吃着吃着,我又想哭。爷爷的炒米,是盼头,是日子;我手里的炒米,却只剩下一股涩。
晚上,我躺在铺板上,看着天花板,想了很多。想爷爷,想奶奶,想李蕊,想林默,想那些借我钱、信我的人。我想起奶茶店,想起那块“东北完颜奶茶铺”的招牌,想起那些热气腾腾的奶茶。
我把那半包炒米,一粒一粒地收好,放回口袋里。我想,等我出去,我第一件事,就是回家,跟奶奶说,对不起。第二件事,就是找那些信过我的人,一个一个,把账还上。
我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我知道,这一碗炒米粉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它像一根刺,扎在我的心上,提醒我:一字之差,一念之差,就是天壤之别。
看守所的第一夜,我整夜没睡。
号子里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铁门,门上有一个小窗,透进一点光。我躺在铺板上,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,心里一片冰凉。我想起爷爷,想起奶奶,想起李蕊,想起那间热气腾腾的奶茶店。那些东西,好像一下子,离我千里万里。
第二天早上,开饭。管教喊,吃饭了!同监室的人,呼啦啦地站起来,排队打饭。我端着搪瓷碗,看着碗里的炒米粉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那个上了年纪的汉子——后来我知道他叫老张——坐在我旁边,说,小伙子,头一回进来吧?我说,嗯。他说,想开点,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我扒了一口炒米粉。软的,咸的,带着一股锅气。我忽然想起爷爷的炒米,想起那嘎嘣脆的滋味。我想,一字之差,一个脆,一个软;一个香,一个咸。可就是这个字,把我从长白山,带到了这里。
那阵子,我天天晚上,躺在铺板上,翻来覆去地想。想我这一辈子,是怎么一步步,走到这里的。想爷爷的话,想李蕊的话,想那些借我钱的人。我越想,越觉得,自己对不起他们。
有一回,老张问我,完颜强,你后悔吗?我说,后悔。他说,后悔啥?我说,后悔没听我爷爷的话。他说,你爷爷说啥了?我说,他说,天上不会掉馅饼。他说,他说,山不欺人,人不欺心。老张沉默了一下,说,你爷爷,是个明白人。他说,你能记住他的话,你这跟头,就没白栽。
我点点头。那半包炒米,我每天捻几粒,嚼着,想着爷爷。我想,等我能出去,我要回家,亲口跟爷爷说:爷爷,你孙子,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