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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23章 巽为风·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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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现的圈圈,转啊转,最后,跳出一行字:提现失败,请稍后再试。
我心里一紧,又点了一次。还是失败。再点。还是失败。我以为是网络不好,重启了手机,又点。屏幕跳出一行字:系统繁忙,请稍后再试。
我坐在床边,一遍一遍地点,一遍一遍地失败。渐渐地,我的手开始抖,心开始慌。我告诉自己,没事,可能是系统维护,明天就好了。可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怎么都睡不着。半夜爬起来,又打开App,点提现。还是失败。
第二天,我又试了一整天。上午,系统繁忙;下午,网络异常;晚上,余额不足。我盯着那个账户里的数字——它还在那儿,一分不少地在那儿。可我就是提不出来。
我慌了。
我跑到李林的茶具店,找他。李林见了我,还是一副笑脸,说,完颜强,你来了?坐。我顾不上坐,说,李老板,我提现提不出来了!李林一愣,说,不能吧?我看看。他接过我的手机,点了几下,皱了皱眉,说,诶,我这边的也提不出来了。
我脑子嗡的一声,说,你也提不出来?李林说,好像是系统维护,过两天就好了。他说,你别急,这种盘,偶尔维护,正常。
我半信半疑地回去了。又过了三天,还是提不出来。那个App上的数字,一天比一天刺眼。我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,急得团团转,可就是出不去。
这时候,供货商找上门来了。
陈老板打电话来,说,完颜强,你那批货款,该结了吧?我说,陈叔,再宽限几天,我手头有点紧。陈老板说,你上次说半个月,这都一个多月了。你要是不行,我可得来找你了。
吴老板也打电话来,说,完颜强,我那笔款子呢?郑叔也发来消息,说,完颜强,字据上的日子,到了。
我这边陪着笑脸,那边焦头烂额。我找李林,说,李老板,你可得帮帮我,我这货款,都等着老虎币里的钱呢。李林说,我也想提啊,可这不是提不出来吗?他说,你别急,再等等,这种盘,过阵子就能提了。
可我等不住了。那阵子,我的手机,一天到晚响个不停。供货商的电话、客户的电话、老孙的电话,一个接一个。我像一只被围堵的兔子,东躲西藏,无处可逃。
西北那边,先报警了。
是泾阳茯茶那家,牛莉介绍的。那边的供货商,等了一个多月,没等到货款,急了,报了警。警察打电话来问情况,我支支吾吾,说不清楚。再后来,泉州这边的供货商,也报了警。陈老板、郑叔,都报了。
那天下午,警察找到我租的旅馆,把我带走了。
我坐在警车里,看着窗外泉州的天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我想起爷爷,想起他说,人说的话,得算数。我想起郑叔那句,信字拆开,是人,是言。我想起我写的那些字据,按的那些手印。
我对自己说,完颜强,你完了。你这一辈子,完了。
在看守所里,我蹲在墙角,抱着膝盖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我想起那个老虎币的App,想起李林笑眯眯的脸,想起那个转圈圈的提现按钮。我忽然明白了——我被人骗了。
李林,那个教我炒老虎币的人,那个当场演示提现成功的人,那个说“你听我的,准没错”的人,从一开始,就在给我下套。那些涨涨跌跌的数字,那些红红绿绿的K线,都是假的。只有我的钱,是真的。真真切切地,从我口袋里,飞进了那个永远提不出来的App里。
我想起爷爷说的另一句话:山不欺人,人不欺心。
我欺了心。我背着爷爷教我的信字,背着供货商对我的信任,背着那些字据和手印,把良心,押给了那个App。我以为我在挣钱,其实我是在拿命赌。赌输了,我欠下的,不是钱,是人心。
我蹲在看守所的墙角,把脸埋进膝盖里,无声地哭了。我想起李蕊,想起她说,苹果要等到结婚的时候才可以吃。我苦笑了一下,我这辈子,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。
天,塌下来了。
报警,是我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派出所的民警,听我说完,做了笔录,说,这种情况,我们立不了案,你走的是投资平台,不归我们管。我说,那是诈骗!民警看着我,说,你怎么证明他是诈骗?合同呢?协议呢?你说他承诺保本,你有证据吗?
我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我连李林的全名,都说不利索。
可供应商那边,瞒不住了。陈老板、郑叔、苏老板,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来,问货款。我开始还撒谎,说货还没卖出去,说回款在路上。可谎言撑不了多久。郑叔先发作了,他在电话里说,小完,你跟我说的,货卖出去了就结账,这都两个月了,账呢?
我说,郑叔,再宽限几天。郑叔说,我宽限你,谁宽限我?我压了半年的货钱在你那儿,我一家老小,等着吃饭呢。他说完,挂了电话。
那阵子,我的手机,一响我就心惊肉跳。我把自己关在旅馆里,不敢出门,不敢接电话。我想逃,可我逃到哪儿去?我的钱,我的货,我的信用,全在泉州,全没了。
苏老板是第一个报警的。她说,我看走了眼,以为你是个实诚孩子。她说,我二十年没看错过人,栽你手里了。她报警以后,陈老板、郑叔,也先后报了。
警察找到我的那天,我正在旅馆里收拾东西,准备跑。门被敲响的时候,我心里咯噔一下,手一抖,把杯子碰倒了。我打开门,两个民警站在门口,出示了证件,说,完颜强?你涉嫌合同诈骗,跟我们走一趟。
我坐在警车里,看着窗外倒退的泉州街景,心里反而平静了。跑不掉了。我心里想,终于,跑不掉了。
在看守所里,我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东西。奶奶不识字,是叔叔代写的信,只有几个字:强子,好好改造,家里等你。还有一小包枸杞,奶奶说,你爷爷留下的,让我给你捎来。
我捧着那包枸杞,蹲在墙角,哭得像个孩子。我想起爷爷,想起他说,山不欺人,人不欺心。
夜里,监室里的人都睡了,我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一遍一遍地想:要是那天,我没有点开那个App;要是那天,我听了郑叔的话,把账结了;要是那天,我见好就收……可惜,这世上没有那么多“要是”。
我欠下的,不仅是二十万货款,更是那些信任我的人,一颗一颗,温热的心。
在看守所里,我第一次,认真地审视自己。
我从小跟着爷爷,爷爷教我的,都是些朴素的道理。做人要实在,说话要算数,山不欺人,人不欺心。我自以为,我都记住了。可到了泉州,到了那个App面前,我把爷爷教我的,全忘了。
我坐在铺板上,一遍一遍地想:我是什么时候,开始变的?是李林给我看那个App的时候?还是我第一次投钱,看到数字涨起来的时候?我想来想去,觉得,都不是。我早就变了。从我第一次想着走捷径,从我第一次觉得,脚踏实地太慢,我就已经变了。
爷爷要是还在,他会怎么看我?他大概会坐在门槛上,抽着旱烟,叹一口气,说,强子,你怎么,把路走窄了。
我蹲在墙角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看守所的日子,一天一天地过。我学着干活,学着跟人相处,学着,把那个飘在半空中的自己,一点一点,拉回地面。
老张——就是那个跟我说"想开点"的汉子——他教我看书。他说,在里头,别的干不了,就是有时间。他说,你把时间,用在看书上,出去以后,你就比别人多一截。我问他,看啥书?他说,看啥都行,能让你想明白的,都行。
我找来一本旧杂志,一本讲种茶的书,翻来覆去地看。看着看着,我忽然想起爷爷,想起他喝了一辈子的茶。我想,等我出去,我要把爷爷那些茶,重新喝一遍。这一次,我要慢慢地喝,品出其中的滋味。
那天晚上,我蹲在墙角,看着铁窗外那一小块天。天很黑,没有星星。可我知道,天总会亮的。就像我知道,我的日子,总会好起来的。只要我,愿意一步一步,走回正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