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朋友矩阵》海棠山铁哥

22、第22章 巽为风·枸

　　泉州的日子，过得像踩在棉花上，轻飘飘的，又像坐在过山车上，忽上忽下。

　　老虎币那边的数字，起起伏伏，但总体是涨的。我的胆子，也一天比一天大。进货的货款拖着，卖货的钱提前收着，中间的时间差，全填进了那个App里。我甚至开始幻想，等我把这一把玩大了，就回灵山市，给奶奶买一套带电梯的楼，让奶奶住得舒舒服服的。

　　那天下午，天忽然变了。

　　泉州靠海，台风说来就来。那天天气预报说，台风“海燕”要在闽南沿海登陆。一开始我没当回事，觉得台风年年有，吹两天就过去了。可那天夜里，风越来越大，雨像瓢泼一样往下倒，街上的人都在往屋里跑。

　　我的货，放在城南一个临时租的小仓库里。那仓库地势低，以前是个旧厂房改建的，老板拍着胸脯说，没事儿，这儿从来没淹过。可那天夜里，雨太大了，排水排不出去，水漫进了仓库。

　　等我第二天早上赶到的时候，仓库里的水，已经没过了脚踝，还在往上涨。我的蓝莓干，一箱一箱地泡在水里；我的蓝莓酒，漂得满仓库都是；那批从普尔茶坊进的普洱、大红袍，也全泡了汤。

　　我站在水里，看着满地的狼藉，脑子一片空白。

　　我蹲下来，捞起一箱蓝莓干，箱子已经软了，里面的蓝莓干，泡得发了白。我又捞起一瓶蓝莓酒，瓶盖都冲开了，酒液流了一地，混着雨水，散发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。

　　我浑身发抖，不知道是冻的，还是气的。

　　那天下午，我坐在仓库门口，看着潮水一点点退去，看着满地的东西，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。老孙闻讯赶来，帮我把还能救的东西捞出来。他看了看那堆泡烂的货，叹了口气，说，强子，损失不小吧？

　　我算了一下，那一批货，连货款带运费，好几万。我压着没给供货商的钱，加上提前收的货款，全搭进去了。

　　我坐在那儿，半天没说话。老孙给我递了根烟，我接过来，手抖得点不着。老孙说，强子，别慌，货没了，还能再进。人没事就好。

　　我点点头，可心里知道，没那么简单。那些货，是我拿货款押来的。货没了，货款拿什么还？我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把自己关在旅馆里，坐了一整夜。天快亮的时候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老虎币。我的老虎币账户里，还有一大笔钱。那些钱，够不够赔这批货？

　　我赶紧打开手机，算了一笔账。台风泡掉的那批货，加上我要还给供货商的货款，还有客户提前结的货款窟窿……我算了又算，算到最后，手停在屏幕上方，不动了。

　　那些钱，正好够赔。

　　也就是说，如果我这时候，把老虎币里的钱全提出来，正好能把所有的窟窿填上。顶多，我这些年，白干了。但我不欠谁，我还能从头再来。

　　我在心里，反复盘算着这个念头。提出来吧，完颜强，别再赌了。你运气好，这一关，你还能过。你想想爷爷，想想奶奶，想想李蕊。别再赌了。

　　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：万一呢？万一老虎币再涨一波呢？你提出来，就是白干一场；你要是再等等，说不定，就能翻本，还能大赚一笔。台风是个意外，可老虎币，是稳的。

　　我在旅馆里，走来走去，走了一夜。天亮了，我推开窗，看着泉州的天，台风过去了，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。

　　我给自己泡了一杯枸杞水。我想起爷爷，想起他说，枸杞养人。我喝了一口，甜的，带着一丝涩。

　　我对自己说，完颜强，你听爷爷的，见好就收吧。

　　我拿起手机，打开老虎币的App，看着那个账户里的数字。那个数字，像一块滚烫的铁，在我手心里烫着。我深吸一口气，点开了提现。

　　屏幕上，转起了圈圈。

　　台风，是那年八月来的。

　　泉州靠海，每年夏天，总有几场台风。那阵子，我进的一批货，就存在城郊一间租来的仓房里。台风预警发布那天，我正盯着手机看盘，根本没当回事。等我第二天早上赶到仓房的时候，傻眼了——屋顶被掀开了一半，雨水灌进来，满地的货，泡在水里。

　　我蹲在仓房门口，看着那一地的狼藉，脑子里嗡嗡响。那批货，是我用赊来的货款进的，是我打算卖了回款、投进老虎币的。现在，全泡汤了。

　　我趟着水，一件一件地捞，能救的，救出来；救不了的，堆在墙角。陈老板打电话来问，货怎么样？我咬着牙说，没事，台风嘛，损失一点，不碍事。陈老板说，那就好，你那边，别硬扛，有事说话。

　　我挂了电话，蹲在湿漉漉的仓房里，忽然觉得，累极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回到旅馆，给自己泡了一杯枸杞水。我想起爷爷，想起他说，枸杞养人。我喝了一口，甜的，带着一丝涩。我看着窗外的雨，想起这些天的日子——白天跑生意，晚上盯盘，吃不好，睡不好，眼睛熬得通红，人瘦了一圈。

　　一分钟，两分钟，三分钟。圈圈还在转。我的心里，忽然涌上一丝不祥的预感。我刷新了一下页面，提示：提现申请已提交，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到账。

　　三个工作日。我松了一口气，安慰自己，没事，就是慢点。我放下手机，端起那杯枸杞水，又喝了一口。

　　那三天，我天天查账户。第一天，没有动静；第二天，没有动静；第三天，我点开那个App——页面打不开了。

　　服务器繁忙。请稍后再试。

　　我一遍一遍地刷新，一遍一遍地登录，一遍一遍地失败。我打电话给李林，电话通了，响了两声，被挂断。再打，关机。我去他店里找他，店门紧锁，人去楼空。我问隔壁的店主，李林呢？店主说，搬走了，前天晚上走的，连夜搬的。

　　我站在李林的店门口，看着那把冰冷的锁，忽然觉得，天旋地转。

　　我的钱，我的老虎币，我的提现，我的全部家当——没了。全没了。

　　那几天，我像疯了一样，满城地找李林。他租的房子，退了；他的店铺，转了；他的电话，成了空号。我问他认识的朋友，人人都说，好久没见他了，不知道他去了哪儿。

　　我蹲在茶城的台阶上，看着手里那杯凉透了的枸杞水，忽然觉得，嘴里那点甜，全变成了苦。爷爷说，枸杞养人。可这一回，它养不了我了。

　　台风那天，是我这辈子，最狼狈的一天。

　　我是凌晨三点，被电话吵醒的。仓房看门的刘大爷，在电话里喊，小完，不好了，仓房漏雨了！我披上衣服，冲出门。雨，像泼水一样，从天上倒下来。我趟着齐小腿深的水，赶到仓房，一看，傻眼了——屋顶被掀开了一角，雨水哗哗地往里灌，地上的货，泡在水里。

　　我蹲在门口，愣了足足有半分钟。然后，我冲进去，一趟一趟地往外搬。能搬的，搬到屋檐下；不能搬的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泡。那批货，是我用赊来的货款进的，是我打算卖了回款、投进老虎币的。我一边搬，一边在心里骂自己：完颜强，你这个混蛋，你为什么要贪？你为什么要赌？

　　搬完货，天已经亮了。我蹲在仓房门口，浑身湿透，看着那堆泡了水的箱子，心里一片冰凉。刘大爷递给我一碗热姜汤，说，小完，喝口，暖暖身子。他说，货没了，还能再进。人要是垮了，就啥都没了。

　　我接过那碗姜汤，手都在抖。我喝了一口，辣的，烫的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　　那阵子，我天天往仓房跑，看看那些泡了水的货，能不能挽回一点。能拆的箱子，我拆开，晾晒；不能晾的，我认栽。可我心里，还存着一丝侥幸——老虎币那边，还在涨。只要那边赚了，这些损失，都能补回来。

　　我抱着那一丝侥幸，把最后一点能凑出来的钱，也投了进去。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，眼睛发亮，浑然不觉，那团光，正在一点一点，吞噬我。